读书摘抄:眼儿媚·汴京悲歌13:久雨(米兰lady)

熙宁五年元旦一过,赵颢即应命前往西疆会合王韶策划收复河湟之事,赵顼没有遣人相送,只有舒国长公主及驸马、王雱等几个亲近之人出城送别。自他离京后,竟一连十数天雨落连绵,天色阴暗,久不放晴。

此时变法渐至高潮,逐步适应之后地方上的反对声也没那么强烈了,前两年全国总的来说还算风调雨顺,所以青苗法和农田水利法的实施的确对农业生产有所助益,朝廷的收入也相应增加,以枢密使文彦博为首的旧党官员苦无新策继续与王安石对抗,此刻见正月久雨不晴便联想到“天变”一说,于是密谋于司天监灵台郎亢瑛,欲借此扳倒王安石。正月十九,亢瑛向神宗赵顼上书,称天久阴,星也失度,定是上天不满朝廷所行政策法令故此示警,所以应该罢免王安石。

当晚家宴上王安石想起久雨易导致水灾,对农田水利影响甚大,而亢瑛等人借题发挥,殊为可厌,不免闷闷不乐,连声叹息。其弟王安国见状暗自冷笑,故意问道:“大哥所忧何事?”

他惯于跟王安石唱反调。王安国字平甫,敏悟博学,诗文均不错,但年轻时屡举进士不第,因此性情渐趋于孤傲。王安石发迹后,王安国由友人韩绛等举荐,被赵顼赐同进士及第。

但他一直不想攀附兄长权势,也不愿附和他的政见决策,在思想上跟王安石越离越远。他曾被外放西京做国子监教授,其间受居于那里的富弼与司马光等人的影响,更加对新法不满。官满回京后,赵顼看在他哥哥的面上授他为崇文院校书,有意再提拔,便召见他,以语言试探,问:“卿以博学著称,不知觉汉文帝何如?”

王安国答:“他是三代以后难得的好皇帝。”

赵顼摇头道:“他虽有才却想不到立法更制,也不能算是圣君。”

王安国知道皇帝是想让他称颂皇上圣明、变法有益,但偏不愿就此附和,辩道:“文帝从代州来,入未央宫,定变故快捷有效,若无才不能为之。又听贾谊的建议,待臣有节、以法化民,故此天下礼义风起,人民安居乐业,刑法几乎形同虚设。如此一来,文帝之才又比他人更胜一筹。”

赵顼立觉此人思想与其兄简直南辕北辙,又问:“王猛辅佐苻坚,国虽小而令必行。何以如今朕的天下甚大,但难以使人?”

王安国答:“王猛教苻坚以严刑杀人,所以秦之国祚甚短。现在朝中有jian佞小人,必定有误陛下。陛下若以尧舜三代为法,臣下哪有不听话的呢?”

他说的奸佞小人主要指的是吕惠卿,当时王安石最为信任与重用的变法大臣。王安石另一主要助手曾布虽有才智,但胸无主见,倒是吕惠卿机敏善辩,表现更为出色。以前司马光任翰林学士时经常在宫中经筵讲学时借古讽今,大贬变法党人主张,每每是任崇仁殿说书的吕惠卿立即引经据典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仍旧给他驳了回去,到最后司马光见他在便不再随便开口,因此吕惠卿备受王安石赏识。但吕惠卿平时心机重,为人不够大度,旧党中人见他依附于王安石飞黄腾达起来,便都视他为jian佞小人,对他颇为不齿。王安国也是这样认为,经常劝兄长疏远他,王安石只是不理。

赵顼越发感到他说话直露尖刻,竟句句暗诟变法派,于是再问:“你兄长执政,外面是如何评价的?”

王安国想也不想便答:“都恨知人不明、敛财太急。”

赵顼大为不快,遂放弃了提拔他的想法,问王安石为何他的亲弟弟竟会如此鲜明地反对变法,王安石只称安国单纯性直,易受西京众人唆摆。赵顼想起自己弟弟赵颢,顿时觉得十分理解。

王安国见皇帝对自己的话不以为然,自知无望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便一味吟风弄月,沉溺于声色之中。平时对王安石父子作为也不多议,但若见他们有所闪失,常忍不住冷言相讥。

此时王安石听安国发问,心知他是刻意刺激自己,却也不动怒,只淡淡道:“不过是在担心水利之事罢了。这些天一直下雨,恐引起水灾。那两河流域之危险也就不必说了,再这样下去,只怕那方圆八百里的巨野大泽梁山泊也会泛滥成灾。不知平甫有何良策?”

王安国神情懒懒地答道:“良策倒是没有,不过大哥这两年行的‘淤田’之法号称是卓有成效的,排除湖泊积水便可获良田。既是如此,日后何不把梁山泊的水排干,开辟为农田,以后不必再怕湖水泛滥,又得农田沃土,这岂非是件利大无比的好事?”

“淤田”之法是王安石农田水利法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利用决放引流湖泊河流的办法,使河流内沉积的淤泥流入农田内,把贫瘠的土地变为肥沃农田。熙宁三年,以此法修复了济州(今山东巨野)的南李堰和濮州(今山东濮城)的马陵泊,排除积水后得到约四千二百多顷良田,仅熙宁四年夏秋两季便收获到二百多万师小麦和豆类。

王安石闻言初觉有理,但细思之下发现很有问题,便道:“此计不错,只是应把梁山泊的水排放到哪里去呢?”既要引流自然需要湖泊附近有河流可承接导入的湖水,并最终东入于海才行,而那梁山泊显然缺乏这样的条件。

适才庞荻在一旁听了王安国的话即觉很是可笑,现在见公公如此发问终于忍不住了,出言揶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可以在梁山泊的附近开凿一个大水池,大小正和梁山泊一样,不就可以收受从梁山泊排放出来的大水吗?”

除了王安国兄弟众人听了此言无不爆笑出声,王安石最后也不禁抚须莞尔。王雱更是几乎笑弯了腰,对安国道:“叔叔真可考虑一下阿荻的建议,的确有理呢!”

王安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恼怒非常。他平时已觉侄子对他态度毫不恭敬,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想如今还被侄媳当众羞辱,更是颜面扫地,难熄满腔怒火。本欲翻脸,但转念一想,又竭力按捺下怒气,朝庞荻冷道:“侄媳当真是聪慧得紧,若议论区区水利之事定难显你的才华。现久雨不晴,司天监亢瑛说是你公公逆天行事导致,要求皇上罢免他宰相官职,不知你有何高见?”

庞荻刚才接口说话只是一时兴起,倒不是存心刻薄王安国,话甫出口便觉不妥,暗暗后悔,正在想补救之法,听叔叔如此问知道他明为征求自己意见暗欲提起朝臣攻击公公逆天行事,使全家人不快,于是起身施礼道:“适才出言无状,请叔叔海涵。至于朝廷之事我一介女流岂敢轻言?”

王安国冷笑道:“你们两夫妻才貌相当,同声共息,一向疏狂惯了,又有什么事是不敢说的?”

王雱顿时怫然不悦,道:“我夫人只说有理良言,不像某些人专说损人废话。”

王安国继续抬杠:“既是如此我就洗耳恭听王少夫人的有理良言。请问亢瑛之事应如何应对?”

王安石见气氛越来越尴尬,正欲劝解,忽听庞荻款款答道:“此事倒也不难。”

众人均知王安国是存心刁难,见庞荻居然真有办法都暗自称奇,一脸诧异。王安石遂问:“贤媳有何妙计?”

其实对此事庞荻早想到应对之策,本想私下告诉丈夫,请他转告公公,不料叔叔当众直问自己此事。刚开始自己守礼退让,但见他不依不饶自己也有点不快,心想此人咄咄逼人,当面打击一下他的嚣张气焰也是好的,便决定将想法说出来。

“公公明日上朝时若有人再提此事,请公公站出来对皇上说:天久阴和星失度的确是由逆天阻道之人引起,亢瑛即是其中之一,请皇上将他停职。停职后三日内天必放晴,如果三日后仍有雨,情愿接受罢相的处罚。”

王安国奇道:“你怎有把握三日内会放晴?”

庞荻微微一笑,道:“若无把握岂敢以公公相位做赌注?”

“若三日后仍下雨呢?”

“那我情愿被休回娘家。”

“好!”王安国以筷击桌上杯盏道:“大家可都听见了,以后做个见证。”

王雱不免有些担忧。他对三日后能否放晴也心存疑惑,怕妻子逞一时口舌之快而输掉这场赌局,到时叔叔定会得理不饶人,逼着自己休妻,于是转头看看妻子,却发现她似乎胸有成竹,依然微笑着朝自己坚定地点点头。

王雱略略放心,向王安国诘道:“若是果真放晴,叔叔又当如果自处呢?”

王安国“哼”了一声,道:“果真如此我以后就隐于偏院之中,再不多说一句你们不想听的‘损人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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