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生是一幅被人撕碎又拼错的画,拼错的部分永远对不上茬口,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裂痕,横在她的诗词与她的姓名之间。后人看她,总隔着一层雾——雾里有个女子站在秦淮河畔,青衫素面,神色清冷,仿佛刚从某首词里走出来,还没有走远,可你伸手去够,她便散了。
她叫纪映淮,字冒绿,小字阿男,明末清初南京人。若要在才女谱系里找一个活得最“拧巴”的,大约便是她了。别的才女写愁写怨,写闺阁里的春恨秋悲,她偏不。她写“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秋光被她用一个“点”字钉在纸上,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中央,洇开,却不散。那乌鸦是活的,那流水是动的,可整幅画面安静得像一声叹息。她看秋柳,看的不是柳,是萧疏。萧疏二字,是她一生的底子。
她生在秦淮河边,母亲怀着孕时,父亲说生男名映钟,生女名映淮。映淮,映着秦淮河的水光。她五六岁时认了字,对母亲说:“囡囡弱弱何时大,男男生生欲称雄。”母亲笑了,把她的乳名“囡”改成了“男”。纪阿男,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命里。她从小就不肯做那个“弱弱”的人。可命运偏要她做。
十七岁嫁与莒州杜李,丈夫也是个有诗才的,两人联韵唱和,琴瑟谐美。那大约是她在世间唯一一段不必逞强的日子。崇祯十五年冬,清兵破莒城,杜李投奔知州守城,城破被戮。她二十六岁,带着六岁的儿子和婆婆,逃入深谷,毁容觅食,以节孝闻。一个从前写“赋成谢女雪飞香”的女子,从此绝笔不复作。
她不再写了,这不是封笔,是把笔插进自己的喉咙里。她不是写不出来,是不肯写了。那些字,从前是花,是雪,是秦淮河上的月光;如今花落了,雪化了,月光照的是一座空城。她写什么?写自己的苦?那苦太沉了,一个字压下去,纸就破了。她写丈夫的血?那血太烫了,墨还没落,就被蒸干了。她索性不写。一个才女最大的才华,是替自己选择沉默。
可沉默也保不了她,康熙年间,诗坛巨匠王士禛读到她的《咏秋柳》,惊为天人,写了一首《秦淮杂咏》来和,末句是“栖鸦流水空萧瑟,不见题诗纪阿男”。一个青灯白发的老寡妇,被诗坛领袖写进诗里,与莫愁、桃叶那些秦淮歌妓的名字并列。她的兄长纪映钟见了,勃然大怒,写信责备王士禛:“公诗即史,顾以青镫白发之嫠妇,竟与莫愁桃叶同列文章”。王士禛接信,瞿然谢过,后来替她请诏朝廷,要在她夫家门前建一座节孝牌坊。
牌坊落成的那一夜,纪映淮借了几头耕牛,把坊拉倒了。然后,她带着全家离开了莒城。据说走时在府门上留下一副白纸对联,写的是“义士洒血……”。义士是她丈夫,洒血的是她丈夫,那她呢?她是一个不肯被朝廷表彰的人。她不需要一个牌坊来证明自己守了什么。她丈夫死了,她活着,把儿子养大,把婆婆送终,这就够了。她不需要朝廷的石头来告诉她:你做得对。
简媜写过一句话:“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可纪映淮的深情,连死都句读不了。丈夫死了,她不能死,她有儿子要养;牌坊立了,她不能活成牌坊,她还有一口气在。她的一生,是夹在“死”与“活”之间的一道缝隙,窄得只容得下她一个人侧身而立。她站在那里,不哭,不怨,不说话。只是偶尔,极偶尔地,在某个秋日的黄昏,看一眼秦淮河方向的天,然后低下头,继续走她的路。
她走的路,后人替她记着。《咏秋柳》还在,被收进《晚晴簃诗汇》里。《桃叶歌》也在,写的是秦淮河上的旧事,可她写的“楫摇秦代月,枝带晋时春”,分明是在替所有回不去的人,留一盏灯。
如今秦淮河的水还在流,岸边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偶尔有风吹过,柳条拂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纹,像有人用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那划痕很快就被水抹平了,可如果你凑近看,水底还沉着一点墨色的影子。那是纪映淮的字。她没有把它写完,可它一直在那里。沉在水底,不浮,不散,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