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梦客栈丨第六夜:手稿中的未来与未写的结局

一、戌时,预言者

渡梦客栈开门的第八夜,冬至后的第一场冻雨。

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就结成薄冰,整条老巷像被裹进一层透明糖壳。哑伯在檐下挂了特制的“暖灯”——灯油里掺了硫磺和硝石,燃烧时散发干燥的热气,勉强化开门口三步内的冰层。

戌时二刻,巷口传来手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不疾不徐,带着某种精准的节奏感,像在数着步子。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四十多岁,穿深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是手工编织的靛蓝色,有些起球。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很厚,看人时需要略微低头,让目光从镜片上缘透过来。左手握着一根黑檀木手杖,右手拎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牛皮公文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处有明显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有新鲜的、深红色的勒痕,像是被细绳紧勒过。

他在客栈门前停下,没有立刻叩门,而是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借着檐灯的光线快速扫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这才抬手。

门开了。

云织站在门内。她今晚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左眼的暗金色已扩散到整个虹膜,看人时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竖瞳;肩颈的黑痕爬上了下颌线,皮肤下金色丝线的搏动清晰可见,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细密的刺痛。

她打量着来客,没说话。

男人收起笔记本,微微颔首:“云织掌柜,我叫沈墨,自由撰稿人。每晚梦见自己在写一本永远写不完的小说——小说的主角,是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云织瞳孔微缩。

“进来说。”

二、亥时,字里行间的未来

大堂里,沈墨从公文包取出三本厚厚的手稿。

不是打印稿,是手写的,用那种老式的蘸水钢笔,墨水是特制的深褐色。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连修改的痕迹都没有——像是直接从脑子里誊抄下来的。

“从三个月前开始。”沈墨推了推眼镜,“每晚入睡后,我就会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桌子前,手里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开始写。写的是关于‘渡梦客栈’的故事。主角是你,配角有哑伯、小满、顾醒,还有很多……我现实中从未见过的人。”

他翻开第一本手稿,指向其中一页。

云织接过。

页面上是工整的标题:《第四夜:吞金者与发芽的戒指》。

内容,正是四天前老妇人来访的完整过程。包括云织从她胃中梦境取出虫后、手腕被金丝缠绕、与镜中红袍云织对话的所有细节。

一字不差。

云织快速翻看后面几页。

《第五夜:镜中脐带与不醒的姊》——昨晚苏家姐妹的故事,连顾醒在梦境夹缝中开门、云织看见初代梦核眼睛的细节都在。

而第三本手稿的最新几页,墨迹甚至还没完全干透。

标题:《第六夜:手稿中的未来与未写的结局》。

内容从沈墨踏入客栈开始,写到了此刻——包括云织正在阅读手稿的这个动作。

“它预知了现在。”云织抬头。

“不止。”沈墨翻到手稿最后几页,“它还写了……今晚之后的事。”

云织继续看。

接下来的文字描述了她将如何为沈墨“解梦”,如何在梦境深处发现手稿的“源头”,以及——

“寅时三刻,云织在沈墨的梦境书房里,翻到了第七十四夜的手稿大纲。她将看见无回廊之行的三种可能结局,并在其中一种里,看见了顾醒的死亡。”

云织的手指停在这一行。

墨水是深褐色,但这一行的墨迹微微发黑,像是混入了某种别的液体。

“你写到这里时,发生了什么?”她问。

沈墨沉默片刻,解开右手手套。

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那两道深红色勒痕此刻清晰可见——不是绳索勒痕,更像是被极细的、有弹性的线反复切割留下的。伤口很深,几乎见骨。

“每当我写到‘未来’的部分,手指就会开始流血。”他声音平静,“笔尖蘸着我的血,继续写。我控制不了,像有另一个人在握着我的手。”

他顿了顿:

“最可怕的是……昨晚我写到第七十四夜的第三种结局时,右手食指……断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的第一指节,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环绕整圈的切痕。皮肤和肌肉被整齐切断,只剩一点皮连着,露出下面森白的骨节。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在梦里断的。”沈墨说,“醒来时手指还在,但伤口已经存在了。而且从昨天起,我右手食指……真的动不了了。”

他试着弯曲食指,指节僵硬,纹丝不动。

云织盯着那截手指,左眼的金色更深了。

“梦魇具现化。”她低声说,“你的梦境已经侵蚀到现实层面了。再这样写下去,下次断的可能不止手指。”

“所以我来找你。”沈墨合上手稿,“我需要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那些‘未来’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能改变吗?”

云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冻雨还在下,檐角的冰凌又长了一寸。

“今晚住下。”她最终说,“但解梦的方式会和之前不同——我需要进入你的‘写作梦境’,找到那支‘看不见的笔’。”

沈墨点头,从公文包又取出一支蘸水钢笔,笔尖闪着暗红色的光。

“用这个。”他说,“在梦里,我就是用这支笔写的。”

云织接过笔。

指尖触碰笔杆的瞬间,她看见了一连串破碎的画面:

——一个巨大的、悬浮在黑暗中的书房。 ——无数书架上摆满了未完成的手稿。 ——书房中央,一张桌子上,摊开着一本空白的书。 ——书页上,正自动浮现出文字。 ——而握着笔的,是一只没有皮肤的、白骨森森的手。

她猛地松开笔。

“这不是你的梦。”云织盯着沈墨,“这是某个‘东西’,在借用你的手,书写预言。”

沈墨的脸色终于变了:“什么东西?”

云织看向自己左眼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暗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手稿上那行关于顾醒死亡的字。

“一个想让我知道未来,却又害怕我知道全部未来的东西。”

三、子时,自动书写的书房

引梦香换了最烈的配方。

曼陀罗花粉加倍,加了一味“龙脑”——其实是某种深海抹香鲸的分泌物结晶,能强行穿透精神壁垒。烟雾升腾时,不再是柔和的螺旋,而是像钻头般笔直刺入沈墨的眉心。

云织握住沈墨的手,两人同时闭上眼睛。

顾醒今晚被强制留在自己房间休息,但云织在进入梦境前,将一根特制的“梦丝牵线”系在两人手腕——线的另一端系在顾醒床头。如果梦境出现异常波动,顾醒即使沉睡也能感知。

黑暗。

然后是失重。

再睁眼时,云织站在一个巨大的书房里。

和她之前看到的画面一样:书房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悬浮在无垠的黑暗虚空中。脚下是深色的木地板,纹理细腻,但仔细看,纹理其实是无数微小的文字拼成的,每个字都在缓慢蠕动。

四周是通天彻地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脊空白的手稿本。有的本子很薄,只有几页;有的厚得像砖头,书页边缘被翻得毛糙。

而在书房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

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书。书页是空白的羊皮纸,但此刻,正有深褐色的字迹自动浮现,一笔一划,工整刻板:

“云织与沈墨于子时三刻进入书写梦境。云织左眼的金色扩散至虹膜边缘,预示初代梦核的召唤正在加强。”

字迹浮现的速度不快,但稳定得可怕,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执笔。

沈墨就坐在书桌后,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右手悬在书页上方,食指和中指做出握笔的姿势,正在微微颤抖——那两个受伤的指节处,渗出细密的血珠,滴落在空白的书页上。

血滴被吸收,书页上立刻浮现出新的文字:

“血为墨,骨为笔,魂为纸。预言者沈墨的献祭已进行至第二阶段。当右手五指尽断时,他将成为‘预言书’的永久执笔者,意识永困此间。”

云织快步走到书桌前,想唤醒沈墨,但手指刚触碰到他的肩膀——

书页上的字迹突变!

不再是工整的记述,变成狂乱的、血红色的草书:

“不许碰他!!!”

三个感叹号几乎划破羊皮纸。

紧接着,从书桌的阴影里,伸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一把抓住了云织的手腕!

冰冷,坚硬,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云织没有挣扎,左眼的金光骤亮,直视那只骨手:

“你是谁?”

骨手没有回答,但书页上继续浮现血字:

“我是‘记录者’。记录一切已发生、正发生、将发生之事。”

“你是变数。你不该来这里。”

云织冷笑:“这是我的客人的梦。我为什么不能来?”

“因为他不是你的客人。” 血字潦草,“他是‘预言书’选中的载体。他的梦不属于他自己,属于‘历史’。”

“历史?”云织盯着骨手,“你是指……那些还没发生的未来?”

骨手突然松开她,缩回阴影。

书页上的字迹恢复正常,继续工整书写:

“未来是无数可能性的叠加。我所记录的,只是概率最高的那条时间线。但观察者效应存在——当预言被阅读,未来就可能改变。”

它顿了顿,新浮现一行字:

“所以你看到了顾醒的死亡,对吗?”

云织心脏一紧。

“那是……真的?”

“在87.3%的时间线里,是真的。” 书页上浮现出复杂的概率图表,“在第七十四夜的无回廊中,顾醒为了替你打开最后的‘门’,意识被初代梦核吞噬。身体存活,但内在已经空了,成为一具行走的躯壳。”

图表下方,开始浮现具体的文字描述——

云织猛地合上书!

“我不看。”她声音很冷,“未来不是固定的。既然知道,我就可以改变。”

书页在她掌下剧烈震颤,像是要挣脱。

阴影里,那只骨手再次伸出,这次不是抓她,而是指向书房深处的一个书架。

书架的最顶层,摆着一本单独放置的、封面漆黑的手稿。

“那本书里,有第七十四夜的三种结局大纲。” 血字浮现,“但你确定要看吗?一旦看了,你就被绑定了‘观察者’身份,你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将影响概率的坍缩。”

云织没有犹豫,走向那个书架。

骨手在身后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像是在笑。

四、丑时,三种结局

漆黑手稿比想象中沉重。

封面没有字,只有一枚烫金的眼球图案——和云织颈侧胎记、客栈钥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但眼球是睁开的,瞳孔里刻着细密的、螺旋状的纹路。

云织翻开第一页。

标题:《第七十四夜·结局其一:献祭》。

内容简洁得像大纲:

“云织在无回廊深处见到初代梦核。为阻止它完全苏醒,她选择效仿母亲,将自身献祭,化为新的封印丝线,缠绕梦核。代价:意识永困无回廊,身体在现实中枯萎。顾醒活,客栈存,但世间再无织梦者。”

第二页:《第七十四夜·结局其二:弑神》。

“云织找到父亲留下的‘破梦剑’,试图摧毁梦核。激战中,顾醒强行打开通往现实的门,导致梦境结构崩塌。梦核受损但未毁,释放所有被囚禁的噩梦,席卷现实。云织与顾醒皆死,客栈毁灭,世界陷入永久梦魇。”

第三页……是空白的。

不是没写,是被撕掉了。

撕痕很新,纸茬还是白的。从残留的装订线看,这一页原本存在,但被人生生撕走了。

云织翻到封底内侧,发现一行极小的、用铅笔写的注释:

“结局其三:未写。因执笔者恐惧。”

恐惧什么?

她正要细看,手中的漆黑手稿突然发烫!

封面上的眼球图案开始转动,瞳孔对准云织的左眼。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要将她的意识拉进书里——

“醒来!”

现实世界传来顾醒的声音。

是梦丝牵线在起作用。顾醒感知到异常,正在强行将她拉出梦境。

云织咬牙,将漆黑手稿扔回书架,转身冲向书桌。

沈墨还坐在那里,但此刻他的右手……正在发生变化。

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在梦境中开始断裂。不是流血,是直接从关节处脱离,悬浮在空中,骨头变成白色的笔杆,血肉化成暗红色的墨水,滴落在书页上。

书页疯狂翻动,浮现出大段大段的、云织从未见过的未来场景:

——客栈在第七十五夜起火,哑伯和小满葬身火海。 ——江城开始出现集体梦游事件,人们在睡梦中走到江边,排队投水。 ——云织的左眼完全变成金色,开始看不见现实,只能看见梦境。 ——顾醒站在无回廊入口,回头对她笑,然后转身走进黑暗……

“够了!”云织一把抓住沈墨的右手手腕。

触手的瞬间,她看到了这只手的“真相”——

不是沈墨的手。

是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念丝编织成的“仿制品”。真正的沈墨的手,早在三个月前第一次做这个梦时,就已经被“预言书”吞噬了。现在的他,只是被念丝操控的人偶,用来书写预言的工具。

“沈墨!”云织在他耳边厉喝,“你的手早就没了!你现在感觉到的‘手’,是梦的幻觉!醒来!”

沈墨浑身一震,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梦境中,那只手正在溃散,念丝一根根断裂,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衣袖。

“我……我的手呢?”他茫然地问。

“被它吃了。”云织指向那本自动书写的书,“但没关系,只要你的意识还在,手可以再长回来——在现实里。”

她抓住沈墨的肩膀,对着虚空大喊:

“顾醒!开门!现在!”

现实世界。

顾醒猛然从床上坐起,手腕上的梦丝牵线烫得像烙铁。他闭眼,集中全部精神,感知云织所在的梦境坐标——

找到了。

在客栈二楼“子时”客房,但不在常规的梦境层,而是在更深层的“预言夹缝”里。

他双手虚按空中,想象那里有一道门。

不是小门,是一道巨大的、足以让两个人通过的逃生门。

起初什么都没有。

但渐渐地,客房墙壁上,浮现出门的轮廓——不是实体的门,是光影扭曲形成的“空洞”。空洞那边,隐约可见书房悬浮的黑暗虚空。

“开——!”顾醒嘶吼。

空洞猛地扩大!

梦境中,云织拖着沈墨,冲向突然出现在书房半空的光门。

书桌上的手稿疯狂翻页,血字喷涌:

“不许走!预言未完成!历史需要记录——!”

那只白骨手从阴影中暴长,抓向两人的脚踝。

云织回头,左眼的金光像实质的火焰般喷出,灼在白骨手上!

骨手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缩了回去。

两人跃入光门。

在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云织回头看了一眼。

书桌后,阴影里,缓缓站起一个人形。

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戴金丝边眼镜,右手是白骨。

是沈墨。

或者说,是“预言书”用沈墨的形象制造的傀儡。

傀儡对她微笑,举起白骨右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然后指向书房深处——那个摆放漆黑手稿的书架。

第三本空白结局的位置,此刻,正自动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结局其三,正在书写中。”

“执笔者:云织。”

光门闭合。

五、寅时,断指与抉择

云织和沈墨跌回现实。

沈墨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指完好,但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皮肤变成了死灰色,触感冰冷僵硬,像是义肢。他试着弯曲,毫无反应。

“神经和肌肉的连接被梦魇切断了。”云织检查后说,“需要长时间复健,也许能恢复部分功能,但不可能像以前一样灵活了。”

沈墨苦笑:“至少手还在。”

他看向云织:“你在梦里看到的那些未来……是真的吗?”

云织沉默。

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左眼的金色已经褪回瞳孔范围,但虹膜边缘残留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像是烙印。

“是真的可能性很大。”她最终说,“但就像那本书说的,观察者效应存在——我知道了的未来,就可能改变。”

沈墨挣扎着坐起来:“那个第三种结局……被撕掉的那页,你不好奇吗?”

“好奇。”云织转身,“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那行注释——‘因执笔者恐惧’。预言书在恐惧什么?恐惧我看到的结局?还是恐惧写下那个结局的后果?”

她顿了顿:

“而且,最后它说,第三种结局的执笔人是我。”

窗外,冻雨停了。

天空泛起鱼肚白,但云层很厚,透出的光是惨淡的灰白色。

沈墨在晨光中离开客栈。云织给了他一个香囊,里面装着特制的“断梦香”,能暂时阻断预言梦的链接,让他至少能睡几个安稳觉。

“如果……如果未来真的无法改变。”临走前,沈墨回头问,“你会选哪种结局?”

云织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转身,上楼。

六、卯时,镜中未言之事

三楼卧室,新的铜镜前。

云织滴血,镜面泛起涟漪,但红袍云织没有立刻出现。

镜子里映出的,是她自己的倒影,但倒影的动作和她并不完全同步——当她抬手时,倒影慢了一拍;当她眨眼时,倒影的眼睛还睁着。

“出来。”云织说。

镜中的“她”笑了。

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云织自己不会有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

“你看到预言了。”镜中云织开口,声音和云织一模一样,但语调更轻佻,“感觉如何?知道自己可能害死所有人?”

“第三种结局是什么?”云织直接问。

镜中云织的笑容消失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镜面都开始波动,像要碎裂。

“我不能说。”最终她回答,“不是不想,是不能。预言书撕掉那一页,是因为写下那一页的‘代价’……是执笔者会立刻被初代梦核吞噬。”

她走近镜面,几乎贴上来:

“但我可以告诉你,在第三种结局里,顾醒没有死,客栈没有毁,你也没有献祭。”

云织的心脏猛地一跳。

“代价呢?”她问,“任何结局都有代价。第二种结局的代价是世界陷入梦魇,第一种的代价是我永困无回廊。第三种……代价是什么?”

镜中云织的眼神变得复杂。

有怜悯,有恐惧,还有一丝……羡慕?

“代价是你。”她轻声说,“但不是你的生命,是你的‘存在’。”

“什么意思?”

“在第三种结局里,你成功了。你找到了摧毁初代梦核的方法,解除了织梦者的诅咒,让所有人活了下来。”镜中云织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作为代价……所有关于你的记忆,会从所有人的脑海里消失。顾醒会忘记你,哑伯小满会忘记你,所有来过客栈的客人会忘记你。渡梦客栈会变成一栋普通的废弃茶楼,再也没有午夜开门的时候。”

她顿了顿:

“而你,会变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没有人记得你,没有记录留下,你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去。你会像从未出生过一样,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镜面剧烈震颤。

红袍云织的身影开始溃散,但她最后的话清晰传来:

“这才是预言书恐惧的结局——不是因为它太坏,而是因为它太仁慈,又太残酷。”

“它宁愿你死,宁愿世界毁灭,也不愿意接受一个‘被遗忘的英雄’。”

“因为被遗忘,比死亡更可怕。”

镜子彻底碎裂。

不是幻象,是又一次真实的碎裂。碎片溅了一地,每一片都映出云织苍白的脸。

她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直到晨光完全透过窗户,照亮一地的碎镜,和镜片中无数个她的倒影。

每一个倒影,都在用口型重复同一句话:

“你会怎么选?”

七、辰时,顾醒的发现

云织下楼时,顾醒已经在大堂。

他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正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从客栈藏书阁找到的古籍。

“你醒了?”云织问。

顾醒抬头,看到她时愣了一下:“你的眼睛……”

“怎么了?”

“左眼的金色……好像淡了点?”顾醒不确定地说。

云织走到柜台后的铜镜前(客栈里最后一面完整的镜子了)。

确实。

左眼的暗金色褪去了大半,现在只有瞳孔中心还有一点金色,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肩颈的黑痕也淡了些,皮下金丝的搏动不再那么明显。

“预言梦的影响?”她喃喃。

“也可能是你的身体在适应。”顾醒合上古籍,“我查到了些东西……关于初代梦核和织梦者血脉。”

他推过书,指着其中一页。

页面上是手绘的图案:一颗金色的心脏,被无数丝线缠绕。丝线的另一端,连着无数个人形,像树根连着树木。

旁边有批注:

“梦核为源,血脉为枝。枝可断,源不可毁。若强行毁源,则枝皆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唯有一法:以‘无枝者’为刃,可斩源而不伤枝。”

云织盯着“无枝者”三个字。

“什么意思?”

“我查了其他资料。”顾醒翻到后面几页,“‘枝’指的是与梦核有血脉连接的织梦者。‘无枝者’指的是……没有这种连接的人。”

他抬头看云织:

“比如我。”

云织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想起预言里顾醒的死亡,想起第三种结局里自己被所有人遗忘,想起镜中云织说的“代价是你”。

所有线索突然串联起来。

“无枝者”可以摧毁梦核而不引发血脉反噬。

但代价是……

“你会死。”云织声音干涩,“或者,我会被遗忘。”

顾醒摇头:“预言不是定数。而且,也许有办法……两全其美。”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刚刚手绘的草图:一颗心脏,被丝线缠绕,但丝线中有一条特别粗的,连接着心脏和一个模糊的人形。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封印丝线。”顾醒指着那条粗线,“如果……如果不断开它,而是‘转移’它呢?把封印的责任,从血脉传承,转移到别的东西上?”

“转移到什么上?”

顾醒沉默片刻,指向客栈本身。

“这座客栈,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梦境法器’,对吗?它收集梦丝,运转规则,甚至能连接梦冢。如果……如果我们把初代梦核的封印,转移到客栈上呢?用客栈作为新的‘容器’?”

云织怔住了。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

但……不是没有可能。

客栈的建造者,初代织梦者,也许早就考虑过这种可能。

“需要什么条件?”她问。

“三个。”顾醒竖起手指,“第一,足够多的梦丝——至少一百零八缕特殊梦丝,作为转移封印的能量源。”

“第二,一个‘无枝者’作为转移的媒介——也就是我。”

“第三……”他顿了顿,“一个愿意放弃织梦者血脉、切断与梦核所有连接的人。”

他看向云织:

“也就是你。”

大堂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雪开始融化,檐角滴下水珠,敲在石板上,嘀嗒,嘀嗒。

像倒计时。

云织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逐渐苏醒的日常:早起买豆浆的老人,赶着上学的孩子,推着早餐车的小贩。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早晨。

一个她可能很快就会忘记、也会被所有人忘记的早晨。

“给我点时间。”她最终说。

顾醒点头:“距离第七十四夜,还有六十六个夜晚。”

“足够我们准备。”云织转身,看向客栈深处,“也足够我们……找到不牺牲任何人的方法。”

顾醒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年人的明亮:

“我一直相信,未来不是写好的书。”

“而是我们正在写的,此刻。”

云织看着他,左眼最后一点金色,终于完全褪去。

恢复成原本的、深褐色的瞳孔。

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第六夜·完)


【下夜预告】 第七夜,客栈迎来一位失明的画家。他每晚梦见自己用眼球作画,画出的肖像会在现实中成真。云织在他的调色盘里,发现了用“梦丝”制成的颜料——而这些颜料的来源,正是客栈三楼仓库失窃的梦丝瓶。这一次,盗梦者现出踪迹,而云织将面临一个两难抉择:保护客栈的秘密,还是救一个被梦魇侵蚀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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