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跟妈妈，已经近一年时间没见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不要跟我妈妈一样。
在我眼里，我妈妈是不幸的制造者，同时又是不幸的承受者。
不幸，在她身上是双重的。让人对她难以同情，又难以责备。
我要逃脱。
我不要像妈妈，这样的决心，就像一条大河，妈妈在那一边，而我在这一边。
不管我妈妈做什么，说什么。我从小，就认定:妈妈不对。
我没有想过，是否对她有失公平。
我妈妈，也问不出这样的话。她只读了小学三年书，只认得自己的名字。我寄快递回去，放在楼下的发廊，妈妈左看右看，才能确认是自己的。
今天中午，妈妈和我在电话里聊了2个小时。
第一次，我们好好说话。
自从上次，我跟她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她才开始对自身的情绪，有所隐忍，不再肆无忌惮地宣泄。
这是她要学会的。不然，我就被她的情绪，搅动得很不安宁。
我的妈妈，确实不幸。
这种不幸，不单是她个人的，还是家族式的连带，家族里面的每个人，似乎都没有逃脱的可能。
我是远嫁，而且爱人性格也强悍。所以，我才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02.
小时候，我对妈妈的意见，是她让她弟留在我们家。
她这个弟，行为不好。因为偷东西，被关进监狱多次。
我的两个弟弟正在成长。他不好的行为，就落在我弟的眼里，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的存在，影响我们家风。
我爸爸，是一个正直，却又不够强硬的人；我奶奶20多岁起就守寡，是一个沉默人。
他们没能将他赶出家门。
我只能恨我妈。
偶尔一次，我听到爸爸训妈妈说，就是你经常给他钱，他才赖着不走。
母亲，小声狡辩。我知道她气短，因为爸爸说的都是事实。
她弟没钱抽烟，捡别人丢的烟头抽。妈妈看到了，心里不忍，偷偷掏钱给他买烟去。
哪怕他们夫妻为此吵架，妈妈还是要给他。
现在，我理解了母亲的悲凉，面对亲人，我们很难独善其身。
她弟不是懒，而是蠢，无可救药的蠢。
他在乡下上山砍树、砍竹子，也赚了不少钱。
可他平时活得卑微、窝囊，让人瞧不起。所以，当他口袋有钱的时候，就喜欢充大头，请别人喝酒吃饭。
明天，又捡烟头抽。
妈妈，看不过去，又拿钱给他。可这些钱，是我爸爸和她辛苦赚下的。
我讨厌妈妈这样做。
我讨厌她弟弟。
03.
妈妈，除了照顾她弟，还有一帮穷亲戚。
起初，她是照顾外公、外婆。可外公走得早，在我没上小学前，他就离世了。所以，我对外公没什么印象。
唯一的记忆，是我爸妈去奔外公的丧，我是知道的。
外婆，跟现在的我妈很像。像的是溺爱小儿子，最终恐惧自己小儿子。
这种恐惧，是会招惹人生出恶，对她们做出过份的事。
不知道因为什么，外婆，还有我妈，对于自己的小儿子，都是害怕的。
我妈，年轻时骂我，是一个剽悍的村妇。
现在，我妈看到我小弟生气，她害怕，眼里、身体里，都心惊胆战。
完全没有以前的气势。
我小弟，读书被称为鬼才，就算高考失误，读的还是911。
可他性格，很复杂。正直，可却又有一种暴虐，极端，与人很难交往。
他暴虐不对别人，而是对自身。
有一次，他看到我大弟赌钱，竟然将自己的手握成拳头，一拳头砰地一声，打在墙上。
手肿了几个月。
我妈看了，吓得躲在房里哭。
我妈和外婆一样，都溺爱小儿子。
外婆的下场，比较惨。他小儿子要打她，锁上门，他砸门都还要追着打。
被打怕了，外婆就坐车跑来我们家哭。
其实，外婆还有一个大儿子。可大儿子看不习惯外婆溺爱小儿子，也不想要那样的弟弟。
他跟他们都断绝了关系。
我想母亲收留她弟弟，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让他别住在家里打外婆。
外婆，我喜欢不起来。
04.
妈妈，还经常拿钱给大姨，小姨。
她们在年轻时，就是药罐子，经常生病要住院。
妈妈，刚才在电话里告诉我，大姨的一个儿子，从三楼摔下来。
脑袋摔坏了，脖子摔断了，腰摔断了几节，听得我心里慌。
大姨的这个儿子，前2年，才结婚。因为年龄大，都要40岁的人了，所以，他花了五万块聘金，才娶来了一个因为不会生养，而被离婚的女人。
结了婚，他想要一个孩子。穷人，想孩子的心，是奋不顾身的。
穷家庭，也做起了试管婴儿。
没钱就到处借。多次做试管婴儿不成功，差不多花去20多万。
今年四月，终于生下了一个女孩。
可现在，他却躺在佛山骨科医院，生死未卜，说打针打得眼睛看不见了。
孩子还嗷嗷待哺。
他家里除了妻子，就没一个健康的人。
他的妈妈，即我大姨。从我懂事开始，她就生着病。
以前，她是鼻子痛。痛起来就要撞墙，河源、深圳、广州，各个大医院都医过，只是没有医好过。
后来，她腰椎不好，膝盖不好，胃不好。
去年，就说下不了地。上个厕所，都要姨丈抱着去。
姨丈，身体也不好。他年轻时，就开始肾结石，到现在发展到全身水肿。
他们生有一个女儿。
嫁了一个男人，生了三个儿子，为了教育孩子的问题，男人经常打她。
过不下去，她就离了婚。
后来，她嫁给了她同学，一个跟她娘家一样穷的人。
当她怀孕到六个月时，一身发黄肿，去到广州医治。
剖腹出一个1.7斤的男孩，全程保温箱，医疗下来花了20多万。
05.
亲人的不幸，对我妈只是煎熬。
可要是家人不幸，对我妈才是彻骨之痛。这种彻骨之痛，让我妈妈的心，像一直被钝斧头砍着。
她很难过。
可事情又太羞耻，无处可说。
我小时候，妈妈有情绪了，就用恶毒的话骂我，舒缓她的煎熬；我离开家了，她就骂我爸；我爸死了，再也没人听她的话。
她就电话里把情绪泼给我，直到上次，我弟12岁的女儿离家出走，我妈在电话里说，她要去死。
我们为此大吵起来。
最后我说，你要去死就去吧!
我喷出这样的话，自己泪水哗啦！我只能承认我无能为力，对这样悲伤的家庭无能为力。
可我也不愿意，每天都受到妈妈情绪的拖累。
妈妈的家，我看不到好起来的希望。她的苦难没尽头。
我大弟弟，前年在网上贷款赌博，输了20万，利滚利，现在不知道是多少了。
为了这件事，我、小弟、妈妈，大家把身上的钱都填了进去。
妈妈，还借钱填进去。借的钱，只能是我替她还。
大弟的大女儿，初二时退学，开始在社会上混。
小女儿，今年初二也退学了。她胆子大，退学后，开始离家出走。
我小弟，一直不结婚……
妈妈，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孩子，我只能跟你说说话呀!”
妈妈，为了让我看到她的苦，不管不顾地将折磨自己的方式，一一告诉我。
我不能原谅这样的妈妈。
可我最想和好的人，就是她。哪怕她曾经对我不好，哪怕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哪怕我还不喜欢她。
我还是想跟她和好，想跟她说着家长里短的话。这样日子才安宁和详。
可很多时候，我们都做不到。
人的命运，就好比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能幸免于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