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山坡的《惊叫》继续沿用他的创作风格,从日常琐事中挖掘荒诞与残酷,冷静描摹底层众生的生存困境。
小说以“我”的视角展开。“我”和妻子在江边散步时,突然幻听到远在800公里以外的姐姐向他求救的惊叫,他感应姐姐一定死了,这令他惊悚不已。
第二天深圳警察打来电话确定在外艰难谋生的姐姐不幸被一个外来务工男子杀害,凶手已被抓捕。“我”沉浸在失去姐姐的巨大悲痛之中,几近疯狂。
凶手有一位不会说话的哑巴姐姐,为化解亡魂的怨恨,她独自跑到太平间,想见一见死去的姐姐。为能够到阴间和被害女子沟通,替弟弟求得谅解,哑巴姐姐在太平间用刀捅伤自己,以自杀献祭的方式,期盼以此平息死者的怨气,让双方灵魂得以和解。姐姐对弟弟的无私大爱虽荒诞但令人动容。
读朱山坡的小说有这样一种感觉,作者在绘声绘色地讲一个故事,尽管有时不大可信,但是不乏情节跌宕,引人入胜。会随着情节的深入一口气读完它,但再读几遍,感觉他的文就像一块老姜,越嚼越有味。
这篇小说的名字《惊叫》,作者在几处提到“惊叫”,表层意思都是因为惊吓心理上产生的喊叫。如这一段是被害姐姐遇害那一刻发出的惨叫,弟弟心理感应到了。
我刚要恢复常态,突然一连串的声音从遥远的旧码头方向掠过水面直扑过来,越来越清晰。我听出来了,是痛苦、恐惧和绝望的呼叫。我的心脏开始被不间断地痛击,像被一把刀子反复刺中,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啊啊的惊叫。
但小说的深层意思却是让人多思,是底层小人物面对苦难、无奈和无助发自心底的呐喊。《惊叫》中“我”的姐姐,在生活的底层拼命挣扎,为弟弟舍弃了全部,她的奉献是当下无数个姐姐的缩影。
在我五岁的时候,母亲突然病逝,父亲精神病发作,去向不明,姐姐就代替了母亲,每天给我洗澡,枕我入眠,送我上学,我生病的时候她守着我彻夜不眠……我们姐弟相依为命,孤苦伶仃地与命运抗争,除了不能给我喂奶,母亲所应该做的事情姐姐全为我做了。沉重的生活压力使姐姐提前停止了发育,在工地做小工时,一次意外事故使她断了两条肋骨,至死也没有伤愈。她倔强地支撑着,拼命地赚取养家糊口和供我上学的钱,直到我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年过三十的姐姐才草草结婚,生下了三个孩子。但姐姐对我的爱超过了对她孩子的爱。即使在她最艰难的日子里,仍替我想着困难,经常叮嘱我注意身体,看到我消瘦了她会哭,她像乞求宽恕一样拜托我妻子替她照顾我,不要跟我吵架,不要给我太多的生活压力……
小说《惊叫》中杀死姐姐的凶手是屡次求职的失败者,为了被骗的三百块钱,竟急中杀人,半年后被枪决了。说心里话我对他的行为没有憎恨,更多是悲悯和同情。
疑犯是一个职业学院的毕业生,找了大半年也没有找到工作,上个月来到了我姐供职的就业中介公司,把身上仅有的三百块钱交给了我姐。我姐说,保证能帮他找到工作。但一个月过去了,去了一个又一个的公司,都没有给疑犯找到工作。疑犯说我姐骗他,要退款。我姐说,公司规定是不退款的,但保证一直为他找到工作为止。疑犯生气了,说,一直这样折腾下去,谁给他交房租,谁为他养活姐姐……每个求职者都面临着诸如此类的问题,在这个城市里有太多的求职者。但这个男孩显然还不习惯生存的压力,对我姐充满了埋怨,好像是我姐故意不给他找工作。我姐答应他,去富康公司,保证能成功。结果再一次失败。富康公司嫌他说话口吃,长得太瘦,还有浓重的陕南口音。疑犯精神突然崩溃了,像一座房子瞬间便坍塌下来。悲剧就是这样发生的。案发后,姐姐供职的那间中介公司一夜间人去楼空,梦境一般虚幻。
《惊叫》中两位姐姐与弟弟的情感无疑让人感动,但这篇文让我体会最深的就是被害的姐姐和行凶的弟弟的悲剧诱因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棵稻草”,它往往生在一念之间。生活、工作或众多其他的压力,能让人瞬间绝望极致,一时冲动的魔鬼犯下的错不但害人害己,最后买单的往往都是自己的至亲。
前几天在网上读到两个真实的案例。
某女孩在理发店美发,她对理发师给她做的发型非常不满意,说了些贬低且刺激人的话。不料理发师忽然掏出理发剪,对准她的脖颈刺去,女孩颈动脉被割断而不治身亡。原来在此之前,已经有三个顾客对他抱怨过,他联想起刚刚银行发来的催还房贷的通知,内心像被堵了放气孔的高压锅,瞬间爆炸。而这女孩行为恰恰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棵稻草。结果两个人不但失去生命,更是毁了两个家庭。
一个高中生男生在家定了外卖,小哥没能及时送达令他强烈不满。当小哥气喘吁吁地把外卖送到他家门口的时候,男生决绝地让小哥赔钱,否则他要向平台投诉。这时候快递小哥从兜里掏出刀连刺男生数刀,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因为他知道如果男生投诉,平台要扣他几百块钱,那他多少天的辛苦就付之东流了。高中男投诉的警告成了压垮他最后的稻草,最后得结局恐怕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这两个案例中的凶手如同《惊叫》中的凶手弟弟,他们都是底层社会中的弱者,他们的心如同火炉上的玻璃,脆弱得随时都会爆炸。而周遭的人谁会给他们关心和关注呢。
正如“我”其中有段感叹,社会是不是更应该关怀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弱势群体呢。
在人海中,我很渺小,每一个人都可以将我打败。没有人知道我的姐姐死了。死去的人他们是看不见的。
《惊叫》的结尾是平静的,但这种意象是什么?
妻子提醒我说,每当我们走到那段路时,经常能看到江面上有两只并肩而行的鸟,它们从南面的旧码头款款地掠过水面,朝我们飞来,像在我们面前表演一次超低空长距离的滑翔。然而,在到达我们眼前后突然又转身往南而去,逐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妻子老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我一直没有察觉。果然,在这天傍晚,我注意到了这个奇观,是两只灰白色的水鸟,从远处飞过来,掠过水面,到我们面前做了一个热烈的示意动作然后折身往南离开。“它们真像一对孪生姐弟。”妻子意味深长地说。
这两只灰白色的鸟像一对孪生姐弟,他们是谁?应该是姐姐和杀死她的凶手孟东吧。看来孟东的姐姐真地和“我”姐姐沟通上了,且求情成功,最后仇家和解。
我理解这种意象预示着一种祥和与安定。人生在世我们需要爱,不但亲情之爱,也需要社会之爱,那些声嘶力竭的惊叫本不该发生,它只会给人带来惊悚和灾难。
有一句歌词很应景,“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