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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收获后的稻田,褪去了金碧辉煌,袒露出土地的本色,和一行行秸秆的落寞。沿山边一圈晨霭尚未散尽,露水未干,那个用羊角扁担挑着鸡笼的少女就匆匆赶来了。她把两个竹编的拱形鸡笼放在田头,分别打开插门,放出鸡群,伸着指头一只只清点,两笼共12只,除一只雄鸡,其余皆雌,除一只老母鸡,其余皆是青葱少女般的鸡姐鸡妹。鸡们一经释放,便欢快地向四周跑去,急促地啄取掉落田间的谷粒,不时为争抢一枝完整的稻穗而撕扯,扯得鸡冠直跳。少女的目光随即从鸡们身上移开,蹲下身去,扯了田塍上的一束小黄花,凑近鼻子嗅嗅,举过头顶对着并不刺眼的太阳挥挥,然后挑几朵插在鬓角。
放鸡的女孩们陆陆续续到来,有四五个,分别隔着两三丘稻田,各据一方。有个脆脆的声音传过来:“招娣——”她便也用手掌圈成个喇叭回应:“春香——”两个女孩经过一番隔空传话,不一会,各自丢下鸡笼,蹦蹦跳跳,玩到了一起。
说啥呢,昨天被妈骂了?骂得凶不凶?不凶,就像她平时骂猪骂老鼠一样。被爸打了?打得痛不痛?不痛,就像掸灰尘从头发上掠过,他怕自己手痛,女儿多,打不过来。
互相看看今天带的饭菜,不无失望。又是芋艿、番薯,各加一个咸菜馅的粉饼,半点荤腥都不见。“邻舍碗对碗,串门认饭碗”,碗里盛着女儿家同样的命运。好在还有私藏的零食,今天招娣就掖了一把炒黄豆,大方地分给了春香一半。春香表示回报,说:哦,我看到那边茅草蓬里一株茅楂(野山楂),好大好大!等会一起去摘……
玩的时间过得快!这是少女乐于放鸡的缘由,逍遥自在!
此时此刻,招娣的妈和两个姐姐在家里可忙坏了。妈在洗番薯,准备捣成浆,滤出淀粉,再做成粉丝。大姐负责切番薯,晒番薯干,切满一担,挑到溪边岩坂上晾晒,太阳落山时再收回,一家人半年的主粮全靠番薯,少部分鲜吃,大部分要晒干,切得你手酸背痛直不起腰!二姐负责切番薯藤,切了酿缸里,给猪吃,堆得小山一样的藤藤条条,看着会压死人,刀磨得再快,手心还会起泡。招娣庆幸自己是小囡,摊给她的任务就是放鸡,早出晚归,省心省力,有得嬉。招娣也有13岁了,胸部隐隐开始隆起。看到妈和姐的辛苦,她只有一个执念:女人生来命苦,自己早晚得想办法跳出女人的苦命。
不过,放鸡也有风险的哦。这是许多女孩到后来便不再乐意放鸡的理由。
不知不觉,吹来一阵“落帽风”,田里的鸡群突然起了骚动,相互推挤,四处乱窜。大公鸡昂头拍翅,老母鸡在原处打转。招娣抬眼望去,只见一只鹞鹰贴着山脊疾速飞来。春香赶忙掉头跑去守护自己的鸡群。招娣举起一根篾梢,对着天空挥舞,大喊大叫:“死老鹰,滚开,滚开,看我不抽死你!”
那只鹰轻轻收拢翅膀,停在了几十步外田中央的一块岩石上,任招娣怎样驱赶和恐吓,置若罔闻,一动不动。鸡们却闻到了恐怖的气息,蜷伏在一团,噤声,大气也不敢出。这时要是旁边有个堆高的稻秆蓬就好了,鸡钻入稻秆蓬底下,鹰就抓不着。可这丘田里什么遮蔽都没有,全仗她单枪匹马一卫士。
招娣死死地盯着那只鹰。此刻,在她眼里,那只鹰就是反贼,就是强盗,是野猫、黄鼠狼之流,是明火执仗肆行打劫的恶棍。那鹰却毫无廉耻之心,反而欺她不是大人,东张张、西望望,时而掉过头,用弯钩嘴擦擦羽毛,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对她没有丝毫的尊重,这让她极度愤怒!
双方对峙良久,招娣忍无可忍,扬起篾梢扑上前去,那鹰才不得不扇动翅膀,退到了靠山边的一丘梯田里。招娣不敢松懈,继续发起猛烈进攻,将竹篾舞出了风声,终于迫使那鹰拍拍翅膀飞走了。
招娣仰天唾口水,松了口气。正待招呼不远处的春香,不料那鹰在半空盘旋一圈,转过身,闪电一般越过头顶,绕开了她,直线而下,伸出利爪,迅速擒住一只花草鸡,腾空直上!
招娣气得直跺脚,把篾梢朝天掷去,恨不得把天捅下来!但有何用,那鹰早已飞到山反背,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黑了,招娣挑着鸡笼回家,把鸡关进木板鸡窝,举止间略显慌张,神情闪烁,垂头丧气。爸走来将她一把推开,手伸进鸡窝挠了几把,挠得满窝叽叽咯咯乱作一团,抽出手,瞪着眼问:咋少了一只?
招娣扁着嘴,低声说:被老鹰叼走了。
爸气呼呼扬起手,眼看一个巴掌就要劈下来,招娣抢先一步哇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叫:老鹰吃鸡,怪我啊!
爸的手在空中僵住了。救兵赶到,妈扯扯爸的臂膀,说:咋啦,把孩子吓的。
爸嗡声嗡气:这么大的人了,几只鸡都管不住!晚饭别吃了!
口气明显软化,外强中干,只为维持女儿眼中的尊严。
招娣晓得,爸一直抱怨妈没为他生个儿子,给她起名“招弟”也没招来个弟弟。爸对女儿多一个少一个从不在意,鸡少了一只,却让他大发雷霆,女儿不如鸡值钱!童谣里唱:“爸啊爸,给点铜钱买菜梗;菜梗不咸,换揭篮;揭篮没拐,换扁担……”招娣认为爸从来没有关心过女儿。两个姐姐是实心眼,由他使唤,她才不呢,她是人小主意大,遇事会用脑子想,会用眼睛看。她对爸心怀不满,不满的更是男人的无能。
莫名其妙,爸读书读到高中,还把妈这个城里人的女儿拐到山里,却不让自己的女儿读书,大姐二姐校门都没进过,招娣读到四年级就被迫辍学。爸幻想着有个中状元的儿子,以为女儿书读多无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这哪是有知识的人该有的思想啊,这脑筋恁是有毒!可他作为男人,读了书又怎样?白面书生,少气薄力,人家白目人赚10分工,他拿8分底分 ,靠着做队会计才补回2分。工分少,吃啥呀?女人跟这种男人有啥幸福可言?不知当初妈看中他哪一点,中了邪似的,竟然会放弃城里人的身份,跟他来做山里人——哦,也许那时候城里人还没“购粮证”一说,城里女人嫁乡下人、乡下女人嫁城里人,本来不希奇。一步走差,终生苦逼。招娣决不学妈,以后找对象眼睁亮点,她嫁的老公得听她的,让她使唤男人像呼狗!
爸撂下饭碗就出去了。近来他似乎特别忙,跟一些人进进出出,交头接耳,他又不是干部,忙啥?早几天村口老爷殿被砸,外村人动的手,但有人说是招娣爸在背后指使的。“自家头颅画勿好,偏去人家做头脑”,不知人家背后戳他脊梁骨。或许,爸也根本看不起周围那些乡巴佬。他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女儿没给他带来希望,令他愈加无所顾忌,破罐破摔,不单跟全村人过不去,还跟所有的地球人过不去……嗯,这一点,招娣倒是有几分像爸,脑后有反骨。有一天她翅膀硬了,一定会背离父母而去,头也不回!
妈盛了一碗番薯粥,让招娣站在灶边挟着咸菜吃了,叹口气,吩咐她,以后做事要“入魂”。招娣朝妈瞥一眼,没吭声。眼珠骨碌碌转到爸丢在墙角的那只农药箱,看到旁边有半瓶“敌敌畏”,心里一动,转而迁怒于那只叼鸡的老鹰,决计施以报复。“人贱被人欺,马贱被人骑”,她可不是由人拿捏的软柿子。此刻,她只是觉得妈可怜,为了生儿子,被老公折腾得遍体鳞伤,虚弱不堪,还处处顺着老公,服侍老公如相公,白活了!
招娣嫌家里闷,晚饭后就去对门四婆家听大人“讲古”。
四婆家的夜饭才端上桌,因为儿子是大队干部,开会回来迟了。
前后道第有五六个老倌老太及后生已经围着灶堂团团坐定。照例,来者先看主人家的下饭菜:
“颠婆颠婆,豆腐天萝(丝瓜)。”——一道再平常不过的农家菜,加点咸肉片或虾皮,味道鲜美。不过,这个节气,秋丝瓜难得见到了。
招娣问:为啥叫“颠婆”?
竟无一个大人说得清,似乎也从来无人作过深究。既经小孩提出,不得不作答,便引出一番说词。有人说是“颠婆”实为“爹婆”,这道菜喻意夫妻和合。但随即被大家否定。农民就是吃个菜啊,哪有这多讲究。自家菜园藤架上挂的天萝,送上门来卖的托盘豆腐,三分钱一块,方便,便宜,还有什么?但仍未说清为什么是“颠婆”。又有人猜测:同是这些菜品,常人想不出,颠婆因为“颠”,心思活,出人意外,便将豆腐和天萝两样寻常挨不着的东西凑成了一碗,竟出奇的好吃!
通常,这也是信口而来的话题,没话找话,话中有话。围灶夜谈的话题从来都是随意的,平和的,温馨的,即便谈论杀猪宰羊见血光,也充满了喜气。
可是今夜四婆的脸色有点难看,下箸吃饭前,先用箸头点着桌面说:
昨夜,红殿、白殿“朱、叶两相”托梦给我,说他们头被斫了,手被斩了,痛苦难熬,告到玉皇大帝那里,玉皇下旨惩罚,村庄要灾祸临头了!
众人听得一怔一愕。有人假作不知,嘀咕着:谁做的好事?破四旧都没敲,现在想起来去敲,不是没事找事么?有人直接挑明:是山那边高镇人过来敲的,举着旗,喊着口号,谁敢拦?不但无人拦,还有人引路!村里有人“里通外国”。
你说谁啊?
众人哑口无语。几个后生把目光投向招娣,招娣嘟着嘴:看我干吗?
问你爸去!
我爸咋啦?
乡人日常怼口,男子说:你儿子咋这样没出息?女子答:是你缘故。男子问:跟我有啥关系?女子一口怼回去:不是你跟我偷生的,你噜嗦啥?这套话术,招娣小小年纪已经了然于胸。虽然她对爸有十二分不满意,但也懂得“拳头打出,胳膊肘弯里”的道理,对方若再逼一步,她就会毫不礼让地予以反击:我爸不是你爸,要问去问你爸,休将别人爸当爸!
此刻,招娣觉得周围这些人都是老鹰眼,冲着她家的鸡来了!原来爸一向不喜串门,也是有原因的。通常,男人是邻居夜话的主角,乡村习惯是男人晚饭后撂下饭碗啥事不做,女人洗碗喂猪忙不完。招娣爸是另类,他和左邻右舍都不和睦,不喜欢听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认为把时间花在这上面太无聊。可农民不说这些还有啥好说的呢,像他那样天天去议论国家大事,看戏的替古人担忧?
但招娣此时又不免有些气馁:爸真的在外挑事,犯众怒了?
四婆嘴唇哆嗦着:别指名道姓!
四婆或许碍着同道第人的面子,或许对招娣这女孩有所偏爱,更不愿意在自己家里引起口角是非。但事关原则,有些话不得不说:“村堂与家庭一样,安安泰泰才好。有人主事,有人打下手,上下有序,长幼有别。都像浮头鱼一样翘起来,天下还不乱啦!”
她所说的“浮头鱼”,显然有所指,但肯定不包括自己的儿子。她儿子是大队干部,是场面上人,虽然“能力不足,忠心有余”,事实上也没捞啥好处,但毕竟是有面子的人。所以四婆本能地希望村庄和平,大家安分守已。她也知道,儿子是干部,不该信菩萨,但内心觉得,庙里的菩萨老爷也代表着一种秩序,跟人间的道理是相仿的。
有老官人在旁附和:是啊是啊,我是过来人,亲眼所见,30年前那场宗族械斗,沸反盈天,打了三年,烧掉几百间屋,死了三四十人,许多人家成了绝户,剩下的都是命大!村庄无头脑,“破脚骨”浪浪动,脚肚下大上,事情就是这样闹起来的哦!
老官人将那杆一尺多长的老烟盅在自己鞋底上磕磕,敲去烟灰,继续数落年轻人:农民命贱,命薄,不好好过日子,喜欢自己戕苦自己,不把自己命当命,也不把别人命当命。现在的后生不知天高地厚,刻意去惹怒神灵,会有好结果么?
老年人发话,晚辈竖耳谛听,没有接话的资格。老话说了: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
气氛有点沉闷。
后水门忽然被推开,闪进一条人影,挂在墙上的那盏芯油灯蓦然受惊,灯焰扑搧扑搧,差点熄灭,许久才回过神来。
“孝本哥!你不是在城里挖防空洞吗,怎么回来了?”
孝本是前道第的光棍汉,招娣要称大伯的。他的到来,好比在烧残的炭火里丢进一块松明,火势顿时窜起,一屋唉声叹气的人,情绪又像蠢蠢欲动的蚯蚓拱出土。
“嗨,别提了,做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还挖它个鬼哦!”
原来,县里放在城外三角坦飞龙山下挖防空洞,组织了四支队伍,四个洞,八个入口,两头贯通,里面还要隔出一个个房间、储藏室,可住人,可囤物,要求一年内完成。孝本是资深石匠,打炮、点炮眼的技术尤其老练,他们这一组只用三个月时间,从北端洞口打到南面洞口,进度远超其他组。正准备打两侧房间,县城那边起了战火,两股人马打起来了,双方都用上了火炮、手雷。县上担心双方抢夺防空洞里储存的炸药,下令停工,封洞,给各组民工一张欠条,打发回家。还不知这张欠条何时能够兑现。
孝本兴致勃勃地讲述县城里发生的新闻,引起大家一阵热议。有人叨咕:好像山外不太平了。有人皱眉:这股祸水可别流进山里来哦。
听说村里砸庙敲老爷的事,孝本也皱起了眉头。他说他不信老爷,但人神陌路,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跟泥菩萨过不去?
招娣不知不觉睡着了,蓦然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望着孝本大伯,咧嘴笑了。因为她想起了另一幕,之前听大人们说过:饥荒年月,孝本大伯收留了一个带着儿子的寡妇,那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一段日子,有人清早从他房前走过,听到楼窗口传出气喘吁吁的叫声:“上头一对粽,下面一把葱,粤(我)用炮钎打山洞……”路人笑喷,传遍全村。可惜没过多久,那女人就离他走了,因为光棍汉家里没几颗余粮,很快就把家底吃空了,走前倒是把儿子留给了他。招娣觉得孝本大伯很可爱,很好笑,他家的厨柜贴着一张“《水浒》108将”年画,被灶烟熏得墨黑墨黑,墙角靠着一柄铁制的大刀,有10多斤重,长满了铁锈,据说就是关云长用过的那种。招娣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懂,只是觉得孝本大伯威猛,健壮,性格爽朗,不像自己爸,整天无精打彩,阴怵怵的,所以生不出儿子。
次日,招娣把鸡笼移到高处的梯地,这里贴着山脚,放鸡之外,便于采摘野果。
深秋看去就像戏文里的老旦,脸上搽了胭脂,满头插花,招摇过市,古里古怪,却分外吸引观众。野菊花黄了。茅秆花白了。乌桕树叶红满地,枝头的桕籽洁白如银。板栗树上全身是刺的球果绽开了,崩出的栗子落到小孩头皮上,比大人用指节捶下的“栗子”还痛。风从山岗吹向平垟,深秋的脸爬满了皱纹,却透出老婆婆一样的慈祥。
灌木丛,杂草间,各种熟透的野果都在偷眼张望,争奇斗艳,互相瞧不上,却不知自己早已入了细佬花囡们的贼眼。
有多少野果子的名字啊,城里人听都没听过,山里的孩子如数家珍!
“茅楂”,就是野山楂,红皮,紫皮,绿蓉,白心,甜中略带微酸,吃了可以消食。长在茅草丛中的茅楂特别肥,咬上去松松脆脆,像苹果,带水——哦,那时候,招娣们苹果见都没见过。
“鸡头铃”,学名叫金樱子,五月开的白花,白得刺眼,果实成熟时,挂在刺藤上像是一个个小铃铛。吃起来有点费事,先要把果皮上的刺刮去,再切开口子,用小竹刀(也有专用工具,是一柄微型铁凿)伸进去,将籽粒淘空,剔净,咬一口,鲜甜,但有点渣渣。
“毛蒡”——“蒡”字是小学老师教的,但老师也说不准,因为与字典里介绍的“牛蒡”不一致,也不知“蒡”字用在这里对不对。反正先人传下来就叫“毛蒡”。果实圆圆,越熟越红,红到发紫。吃法跟“鸡头铃”类似,也要去除籽粒。籽粒带毛,剔除后,用小竹刀或小铁凿在切口上敲几下,把里面的絨毛震出来,震干净,吃上去比“鸡头铃”更甜。
这山湾里一年到头都有时令果子,春天的“摘摘梅”(有梅子味的细果),夏天的“骨公”(野草莓),秋天还有“藤梨”(野生猕猴桃),还有“斑楂”。说起“斑楂”,可是有歌的哦:
摘斑楂,囡要嫁;嫁邻舍,邻舍穷,嫁竹筒;竹筒两头通,嫁相公;相公独只奶,嫁田蟹;田蟹八只脚,嫁喜鹊;喜鹊淫,嫁老鹰;老鹰满天飞,嫁雄鸡;雄鸡雌,嫁老司;老司双眼弯(木匠瞄准墨斗线),嫁小旦;小旦勿做戏,嫁皇帝;皇帝勿管天下,嫁马;马勿跑,嫁猫;猫勿拖老鼠——一棒打一死!
斑楂有点像现在市面上的奶葡萄,当然没葡萄大。未成熟时,皮色跟“藤梨”差不多,吃来有点酸涩,但回味清口,成熟后,甜味就出来了,色泽红润近乎透明,特别养眼。
“来宝来宝!快,快来,我摘了好多‘毛蒡’,你来给我捻!”
招娣看见孝本大伯的养子来宝了,骑着水牛背,戴一顶箬帽,悠哉悠哉晃荡到了山脚下。
“哼,看你这懒虫样,姐姐唤你做事,还慢吞吞的!”
来宝明明比她大一岁,她却偏要摆出做姐姐的样子,反压他一头。
来宝把牛牵到一块草坦上,丢下牛绳,摘下箬帽,笑吟吟走来,站到招娣面前,戏说:“野猫来拖鸡了。”招娣忙掉头去看,见鸡们安安静静,不惊不扰,便唾口水说:“泼着声消!给我老实坐下!”
于是,两人面对面坐在稻秆篷旁,来宝不再多话,摸出一把细细的铁凿,拿起个毛蒡在衣角揩揩,削去果蒂,切开口子,便专心抠捻起来。
你爸从城里回来,给你买啥好吃的?
来宝摇摇头:他哪来钱,我也不要他买。
他不在,你平时吃啥,自己烧菜?
自己烧。
哦,你会烧菜,那好,以后给姐烧吧!
你又不是我女客,凭啥给你烧菜。
不是女客,可以做女客啊。
不害羞!
来宝脸红了,低下头,专注着手中活。招娣眯着眼看他,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哦,有人来了。
来宝说着站起身,走去牵牛。招娣把一捧捻干净的毛蒡塞给他,转头招呼:春香,我在这里!
春香担着鸡笼,搁在相邻的一丘田里,放出鸡,走过来,看见离开的来宝,也眯着眼睛看。招娣一把拉她坐下,扑在她耳边悄声说:刚才我看见他的小鸡鸡了,翘嘟嘟,光溜溜,没毛!嘻嘻嘻!
你咋看见的?
他那条破裤,有洞。
你不害羞!
他也说我不害羞。有啥好害羞的,你男我女,你情我愿,早晚都会有那一天。
招娣转入正题:春香,昨夜我差点挨打!
鸡被老鹰吃了?
是啊。那老鹰本来是要吃你家的,吃了我家的鸡,你欠了我一只鸡,你得还我!
我咋还你啊?
这样,今天老鹰再来,你要牺牲一只鸡,你我扯平。
春香在霸道的招娣面前永远示弱,一时没了主意,只是嘀咕着:咋个牺牲法?
我只问你肯不肯?你我姐妹一场,我不让你吃亏,你也不能老占我便宜。
春香完全被她绕懵了,不知所措,问:要是老鹰今日不来呢?
不来,随它,来了,按我说的做!
招娣于是掏出一张干枯的芋叶,芋叶里包着一把拌了“敌敌畏”的稻谷。
“敌敌畏”——那年月刚才进入山乡,可女孩子们却早早地认识了它,因为本村最近一个因婆媳争吵而寻短见的女人就是吃了“敌敌畏”死的。这“敌敌畏”本是用来杀虫的,愚蠢的女人却用它来结束自己的性命,想想也可怕。不过,到了招娣手里,它却被派上了别的用场。
中午时分,那只老鹰奇迹般地又在山脊那边出现了。招娣不慌不忙,逮住春香家的一只黄草鸡娘,拿出那把药谷,硬逼着它一粒一粒吞下去,不一会,那草鸡就开始弹腿,伸爪,翻眼,只剩下一抹微弱的气息。春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招娣把死鸡拎到山脚梯地上的一个显眼处,放下,回来,和春香一同躲在稻草篷后悄悄观察。果然,那只老鹰飞过来了,落到了死鸡旁,四顾无人,便开始啄食。用尖尖的嘴钳剔开鸡毛,迅速撕开鸡肚,抽出鸡肠,直着脖子,一口一口吞咽。起初还不时警惕地东张西望,越吃越起劲,越吃越贪婪,便一头扎进鸡胸,茹毛饮血,大肆饕餮。没过多久,只见它喉咙一伸一缩,吞咽变得困难,身体开始痉挛,面部、眼睑发出抽搐。终于,很不情愿地抽出尖喙,放弃了食物,抬腿飞去。但翅膀已然振动无力,双爪一瘸一瘸。最后,不是飞走的,是一跳一跳,跳一会,歇一会,才逐渐翻上那道山梁。
刹那间,招娣感到了一阵恐惧!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手段是否过火,那老鹰是否有些可怜。她不该下此狠手的。老鹰也只是为了谋取食物,像人一样,吃只是为了活着。老鹰与人争食,赶走它就是了,干吗非要置于死地?招娣稚嫩的心灵发出了战栗,眼眶里竟盈出了一片泪水,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夜间,邻居们依次、按时坐回四婆家的板凳和竹椅。招娣早早抢占了炉堂口的位置,顺便替主人家递柴烧猪食,以示她的勤快。她喜欢听大人讲大人的事,听多了,满肚子大人的学问,所以她总是嫌同年伙伴太无知。
今晚的话题是由前道第叔侄俩引起的,他们早几天到山那边的高镇喝喜酒去了,说起主人家的客气,九大碗,蹄胖,笋尖,海参,黄鱼膏,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主人是一个村庄头脑,在当地本是很有影响的人物。不料,席间起了风波:有人说起县城打仗的事(跟这边的县城几乎同步),说着说着同桌人发生争执,竟然掀翻了桌子,双方大打出手。新郎出面劝解不住,新衣裳被人扯破,脸上还挨了一拳,鼻青脸肿。
四婆抱怨:活磨地狱,办喜事也寻生事。转而交代招娣:囡,以后人多的地方少去!
这让招娣想起小时候道地里杀猪的情形,大人总是把小孩推入屋内,关上门,不让看。可招娣从小淘气,不让看,偏要看,扑在门缝里张望。只见一头大肥猪被绑了四脚,拼命地嘶叫,几个壮汉一声喝,齐手抬上长案板,老司头拔出一柄尖刀,在案板沿猛擦两下,转手朝猪脖子直捅进去,热腾腾的血飙射出来,泻入木桶,浮起团团泡沫,那猪便直挺挺地躺着不动了……
四婆为啥教她少去人多的地方?又不是杀猪,怕啥?
孝本大伯说:隔壁火烧,说不定就会沿到这边瓦檐。各家把水缸备满吧。
招娣听说过高镇,却没去过那地方。原来不知山外有山,小学四年级老师讲解乡土地理,这一带是三县交界,本村离县城70里,到高镇只有10里,村民赶集常去高镇。从古到今,山连山,村连村,不出事则已,动辄波及三县,因为离县城遥远,官府很少过问的。
两叔侄稍坐片刻,说有事便先走了。
大约只有老官人一袋烟工夫,就听得外面起了喧哗,砸门,敲窗,夹杂着喊打喊杀,竟然还有子弹穿空的呼啸声,隐约辨得出两叔侄发出的阵阵惨叫!立本大伯拔脚就走,众人哄然而出,招娣想跟去看热闹,被四婆一把抓住,攘入灶堂,挨了一顿骂:囡不要像细佬,蹲在这里,不许出去撒野!
今晚没有月色,没有风,黑灯瞎火。突然间,空气炸裂,人们乱成一团,大呼小叫,骂骂咧咧,喊爹喊妈,脚步嗵嗵;但旋即便如夏日的空雷,一阵响过即行退去,家家门户紧闭,村巷里阒无人迹。狗叫得愈加癫狂。
水门开着,风吹着咣当咣当作响。四婆没敢走远,旋即转回屋里。一会,当大队干部的儿子回来,说“干部会没开完,被冲散了。”
只见孝本大伯挟着一包炸药,进屋,拍桌,大骂:“反了,反了!还有没有王法!”又问四婆的儿子:你们这些当头的打算咋办?
咋办?书记、队长都避开了,我一个跟班的,有啥办法?
祖宗坟头出气!村庄无主,还有救么?好,你们怕出头,我出头!
孝本大伯说着,掉头而去。
招娣转回家,正巧听到爸妈在里屋的一番对话:
你干吗去蹚这浑水?以后在村里还咋立足?
凭啥人家当头,可以吆五喝六,可以坐着拿工分,我读了一肚皮书,反而让些文盲踩在脚底!
妈说:当官当头是要有靠山的,你靠啥?
爸说:农民眼孔浅,就是肉锅上浮起的那层泡沫,只满足于生活的表皮。要是让我当头,我会让村庄按我的理想发展。
妈:我都认命了,你还活在梦里。往常你跟生产队长斗来斗去,指责人家占集体便宜,你说你出以公心,可没一个社员站你一边。现在又跟大队干部过不去,能有好果子吃吗?歇歇吧,让我们母女过几天安生日子。
爸:唉,这次我是听从上头的号召,不想到了下面,全无一点章法。说是清查XXX集团,三县联动,从各村抽调“骨干”,高镇那边还派出援兵。坏就坏在这班“无聊落汉”,以杀人为儿戏,将对象往死里打……我越看越不对,越看越害怕,这背后其实是两股势力,从省、县一直通到底。事已至此,我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没有回头路。我也没想到,有些人会起杀心、会无端杀人。事闹大了,出了人命,不可收拾……
爸这个小男人,事到临头全无主意,居然像孩子似的哭了,哭得很伤心。招娣想,爸就是戏里的那个落难公子哦,“落难公子中状元”,他大概一直怀抱着这样的理想,可惜天不遂人愿。
还是女人冷静,妈提议他去跟孝本哥商量,孝本哥做人硬朗,他出面说几句公道话,也许可以帮你澄清。
可是孝本大伯现在去哪里了呢?
有消息传来,孝本大伯带了一班青壮年,直奔高镇去了。
又有消息传来,两派介入,事态升级,布阵对攻,短兵相接,互掷石头、砖块,直至裹着炸药的手雷,各有伤亡。
听说那阵势很吓人的,双方都有敢死队,出动之前,举行了仪式:几排勇士头扎白布带,人人喝一碗白酒,摔碗,举刀,弯腰,挺立,嘴里吼着:哼哟——嗨哟——哼哟——嗨哟——吼声由低到高,由粗到重,突然齐声发力:“冲啊!”呼啸而上,孝本大伯那柄磨得雪亮的大刀高高在前……
招娣爸一早赶了过去,不知他是去找孝本大伯,还是去找高镇那边的朋友。后来隐隐约约听人说起:两军对峙之时,战场中间冒出一个男子,一会跑向这边,一会跑向那边,不断地挥着双手叫喊:“别打了!别打了!”好像就是招娣爸。可在那种情形下谁会听他的?他那孱弱的身影摇来晃去,人们只当他是疯子!两边掷来的石头,都落到了他的背上。
当晚,又有消息说,高镇的一所大会堂被炸,炸药包力量极大,把屋顶都欣翻了!
随后,有人发现,山那边的溪潭里浮起一个麻袋,麻袋里装满了生石灰,捞起,解开,是具男人的尸体,已被石灰烧得面目不清。从死者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浸烂了,字迹模糊,还辨认得出,写着:叛徒XXX的下场!
招娣照常去梯田放鸡。田垟里的散谷被吃得差不多了,鸡们在山脚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吃虫。这里无老鹰侵扰之虞,但须在天黑前收圈,若遗漏一只,找起来就麻烦了,多半会落入野猫、黄狼之口。
别家的女孩都没再出来。春香也不见人影,肯定被她爸妈骂了,老鹰吃了一只鸡,这损失,不如在家喂几把米。
大自然看着平静,和蔼可亲,其实背后时时刻刻充满了杀机。公鸡啄蜈蚣,野蜂螯人,蛇吃蛤蟆,螳螂吃螳螂,“六个月蛇吃老鼠,六个月老鼠吃蛇”……明杀、暗杀、仇杀、虐杀,还有,女孩设计杀鹞鹰!冤冤相报,六道轮回,杀戮无有休时!
招娣坐在地墈上,遥望村口陆续走出三支送葬队伍,都穿着白衣,有人一路烧着麦秸。那年月不兴放炮仗,也没有唱官堂,只有一面哑哑的锣,“当——当——”一声声苍凉,一声声苍茫。有两个是战死的,都是中年人。还有前道第那位冤死的侄子,年轻轻的,被人用马刀斫死在村路边,尸体进不了堂前间,搭起簟棚,摆了三天。
头日,招娣爸被单独送出。说是送,其实就是招娣母女,另加几位至亲,同宗叔伯都没出面。因为招娣爸成了“叛徒”,叛徒不受村人待见。
说来,招娣爸死得最不明不白,甚至不知道死在谁手里。说他是“叛徒”,他究竟是哪一方的叛徒?是本村的甲方,还是他曾投靠的乙方?没有证据。那个时候,哪一方打的旗号都是一样的,都是听从上面的,究竟谁是谁的叛徒,哪个说得清?说到底,他就是一介书生。据说乡村里历来不乏逆天悖命的读书人,为了一己之私,不惜认贼作父,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可招娣爸既没那魄力,也没那个胆,他是想做好人而不得,想做坏人而不能。反正,死了就死了,冤魂招不回,无从说理,也没地方去讨说法。
招娣姐妹跟妈去高镇收尸,随后请人打了具松木白皮棺材,在宗族墓园外寻块空地埋了完事。招娣没有眼泪。出殡时,还有村人在路边指指点点:活该,自作自受!招娣孝服在身,没有回怼,只能怒目以对。
女儿家不免也心生疑问:人为什么杀人?杀人与杀猪杀鸡杀狗有何区别?平时都是客客气气的,突然间变得如此暴戾、疯狂,杀人者与被杀者目光对视之际,是鹰看到了鸡,还是鸡看到了鹰?
另一个事后得到证实的传言是:邻村一村民被抓后遭酷刑,用四棵毛竹梢绑缚手足,凌空弹起,身手并裂,如同史书上说的“五马分尸”!
人真是怪物,一会像“发晕疯”似的,你砍我,我砍你,邻村人杀邻村人,本村人杀本村人,一连数日,家家户户关门落闩,小孩不许外出,气氛恐怖;事过后,云开雾散,各人见面,照样点头、招呼、递烟,像是啥都没有发生过。
忽然,招娣想到个事,撇下鸡们,独自沿着山梁往上追寻。
昨夜她做了个梦,梦见那只鹞鹰来寻仇,啄瞎了她眼睛,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她扯着柴草,在没有路的山坡上攀爬、奔跑,终于,在一片岩坂上找到了那鹰残存的尸骨,那是一堆带着血迹的毛,血迹已干,肉身早已被野猫撕碎,吃净。被毒死的鹰,会不会进而再毒死一只野猫?想到这,招娣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罪上加罪。
她折了一根木棒,在岩坂旁的山地上扒了挖,挖了扒。砂砾土,很硬,木棒挖断了一根又一根。她一刻不歇地挖,手心挖出了血,终于挖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坑穴。她将那些残存的鹰毛鹰骨撸成一团,放入坑底,将浮土掩回,又从四周扒了堆土覆上,在土上再重重地压上一层石头。然后站起身,拍去手上的土,跪在石头前面,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死人的事在持续发生。
朴素的乡村背后是千年不变的野蛮。荒年人相食,战乱人屠人,还有闲常的互残和轻生。女人的命尤其不值钱,“敌敌畏”仍然是苦命女人的解药。
当然,正常死亡仍然占着最大的比率。如孝本大伯这样的健汉,也逃不过生死关,突如其来的死亡,猝不及防。
孝本大伯死时,才四十多岁。死于一场怪病(现在看就是癌,当时村人对癌症还很陌生)。看他病势重了,赤脚医生撺掇他去县人民医院治疗,养子来宝小小年纪,用板车拉着他去。行至半路,遇到一场雷阵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处可躲,全身淋得落汤鸡似的,孝本大伯大骂上了赤脚医生的当。之后,孝本大伯脖颈上的肿瘤烂出来,眼看没救,忽然来了个讨饭人,说他有办法,用苧根加一种草药和了,外敷,说这方子是一位神仙老道传给他的,一定能治好。当场和制了一剂,敷上后,问他凉不凉,他说有点凉,就让来宝给了讨饭人两升米。过了些日子,那讨饭人又来回访,真心实意地问他病况怎么样、有无好转,孝本大伯此时已是奄奄一息,一见那讨饭人,立刻抖起了精神,吼道:“你这骗子又来了。来宝,快叫人来,用麻绳把这骗子索起来!”吓得那讨饭人屁滚尿流,直射似地逃走了。
倒是招娣妈,死了老公,身体反而渐渐好了起来。三个女儿陆续嫁人,各家轮流给她上贡,挂面、金针、豆腐皮,吃不完,活过七十岁才安然离去。
终于,春香嫁了来宝。来宝是孤儿,日常在四婆家闲聊的左邻右舍合计,做主安排成全。为啥不挑招娣而选春香,这缘由招娣自己也明白,谁教她有一位招人嫌的爸?不过,招娣并不在乎,她自有主张。流年转运,她比别人更早地走出山乡,打工、做保姆,赚钱,自家心事自家划,自找对象自嫁郎。
多年后,有一天,县里有人来找她,说是编县志,那一段掌故,当时用三个县名打头一字串起来,称为“XXX事件”,发生在三县交界的几个村庄,但无书面史料留存,当事人皆已亡故,她是唯一幸存的见证者。但她的记忆就像躲在门后看杀猪的场景,零碎,无条理,说不清来龙去脉。最终无法录入县志。
据说,60年前的那场宗族械斗,死了那么多人,当时震动一府六县,事后,也没在县志上留下一点痕迹。
不过,直到现在,招娣每年清明给父母扫墓,还会独自找到山岗上的那座隆起的小小鹰坟,默立片刻,随手给它加一抔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