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筛下的光斑,在青石棋盘上轻轻晃着。除了偶尔一两声蝉鸣,院里只剩下棋子叩在木质棋盘上的清响,脆生生的,好听极了。
弈秋老先生撵着一枚黑子,半阖着眼,正沉吟着一处关乎大片棋脉生死的大飞。他对面,坐着他最新收的小徒弟,红玉。
突然,“哗啦——!”
第十次。整整第十次。那装着白子的陶罐,又被红玉的宽袖子带倒,圆润的白玉棋子争先恐后地滚出来,在石板上蹦跳着,撒得到处都是。
弈秋捻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那声酝酿已久的落子声终究没能响起。他慢慢抬起眼,看着对面那罪魁祸首。
红玉显然也吓了一跳,杏眼圆睁,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那些还在滚动的棋子,结果越按滚得越远。她抬起头,撞上师父无奈的目光,立刻扯出一个讨好的、甜得能沁出蜜来的笑,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都盛满了心虚。
老者望着这满地狼藉,再看向少女那双明显神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去的眼睛,沉默了半晌,终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沉沉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几千局棋的沉淀,也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力。
“红玉啊,”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断定,“你与这围棋,怕是真无缘。”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红玉听了,却不慌也不恼。她歪着头,一双清澈的杏眼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者,里面闪着狡黠的光。她忽然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说悄悄话般问:“那……师父,我与你有没有缘呢?”
“啪嗒。”
弈秋手里那本摩挲得边角都起了毛的千年棋谱,竟破天荒地没拿稳,从他膝上滑落,擦过石凳边缘,最后轻轻掉在青草地上。老者那张惯常如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纹。他没去捡那棋谱,只是看着红玉,看着少女毫无顾忌、亮得灼人的目光。
很久,很久以前了。
也是这样的盛夏,空气被蝉鸣搅得黏稠。新晋成为国手的少年弈秋,还是个见到生人会脸红的年纪,正于槐树下独自打谱。忽而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田野的风闯了进来。
那是随采诗官队伍路过此地的少女,荆钗布裙,却掩不住浑身的鲜活气儿。她好奇地凑到棋盘边,看了半晌,看得少年耳根都红透了,落子手势都僵硬得不自然。
少女忽然踮起脚尖,像只灵巧的雀儿,一下子把脸凑到他眼前,近得他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喂,”她声音清凌凌的,“你为什么叫‘秋’啊?”她伸出沾着些泥土痕迹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他,“是因为你是秋天出生的吗?”
少年弈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一懵,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地就想搬出书上的道理。他垂下眼不敢看她,盯着棋盘上的纵横经纬,声音磕绊:“非、非也……是因,因循棋理,见一叶落,而知天下将秋……”
“错啦——!”
他话音未落,少女已经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像风吹响了一串玉铃。她趁他不备,眼疾手快地抢走他指间那枚刚要落下的黑子,背着手,退开一步,得意地宣布:
“是因为你的眼睛!像秋天的星空,清亮亮的,又高又远!”
“轰”的一下,少年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那刚刚维持着的、摇摇欲坠的“棋手稳重”,彻底土崩瓦解。他愣在原地,看着少女阳光下明媚的笑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
一阵略带躁动的扑翅声和隐隐的弓弦绷紧声从院墙外传来,猛地将弈秋从遥远的回忆里拽回。
他抬眼望去,只见红玉早已没了踪影,石凳上空空如也。那丫头,定是又溜去后山,拿着她那副宝贝弓缴,琢磨着怎么射下天上路过的大雁了。
老者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极细微、极柔软的弧度。他弯腰,缓缓拾起那本掉落在草地上的千年棋谱。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是他一生心血的注脚。
他拿着棋谱,蹒跚地走到一旁煮茶的小泥炉边。炉火正温吞地舔着壶底。
弈秋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本被视为弈林至宝、足以让天下棋士争得头破血流的棋谱,轻轻地、稳稳地,放进了橘红色的火焰里。
火苗先是迟疑地舔舐了一下页脚,随即,像是尝到了美味的糖果,猛地向上蹿起,贪婪地将那些精妙的定式、那些呕心沥血的算路、那些千古名局的记录,一一吞没。焦黑的边缘卷起,化作细碎的灰烬,升腾,飘散。
老者凝视着那跳跃的火光,浑浊的眼底,竟映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明亮。他望着红玉消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笨徒弟……”
“为师年轻时……也曾被人,让过三千子呢。”
炉火噼啪,将那未曾说完的故事,和着棋谱的灰烬,一同暖洋洋地卷了起来,送入了满是竹叶清香的微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