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拂生》

《向晚拂生》

Part1

冰冷的雨滴从谭拂生额头上划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白雾,肇事车辆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沥青马路上孤零零躺着一部手机,电子屏幕闪着光,五月二十六日,背景是熟悉的合照。他的梦中紧绷着一根线,刺耳的警笛声在线上跳动变成尖锐的音符,仿佛要将他拉回那个无数噩梦发生的现场。脸色苍白,短发乌黑,逐渐冷却的血液鲜红,在交错纵横的警戒线下和雨水融合在一起,她的脸颊还是温暖的,但不久就冷了,一切绝望的呐喊都在蒙蒙细雨中窒息。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呼唤“醒醒吧。”

Part2

电视里在播放一支沙哑的老情歌,窗外仍在下雨,细细密密看不清的雨滴落在玻璃上成了女歌手甜美嗓音不合拍的冷漠伴奏。谭拂生又一次从那个剧痛而真实的重复梦境中清醒过来,才发现额头上的不是冷雨而是汗水。房间里依旧乱糟糟的,放在他脑袋边的另一个枕头,床头的合照,枯萎的向日葵,她的围巾,她那一点一点揉进自己生活中的一切,似乎在那个雨天后被硬生生地从骨血里剥离了。

屋子里没开灯,阴雨天气让色调暗了好几个度,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五六条母亲从家里发过来的短信,不带任何感情的例行公事。他的父母从他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分居两地,不久后离婚各找归宿,他成了一根在两个残损的家庭中游离的稻草。凭借自己的能力考上大学后遇到江向晚,跟她一起租了个小屋子,拮据打算互相依靠着住下去。屋子虽小,可却是他们的人间烟火。

太阳穴还是隐隐作痛,他下床打算给自己倒一杯凉水,但却发现水杯不在原来的桌子上

——不太对。

谭拂生猛然回头,耳边嗡嗡响起睡梦中那个声音,被黑色丝绸包裹的神灵正坐在旧茶几上摇晃着双腿,孩童一般的脸庞毫无血色。手里握着那个杯子摩挲着,被斗篷遮住的阴影下漆黑的瞳孔注视着他。

他手没稳暖壶差点掉在地上,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突然有人拉紧了那根线,巨大的漆黑镰刀从神灵背后升起,残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夜半的低语,流淌的血液,脸颊的凉雨,离别,分割,不可磨灭的爱意。

“是你让我出现的”孩子耸耸肩,灰蒙蒙的阳光下并不能映出神灵的影子“我是死神”

半晌他苦笑了一下,鼻子发酸,低下头,没打理过略微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了视线,“你来把我也带走?”他半开着玩笑“你是死神,死神只能带走生命。”

“我可以带走生命,也可以把等价的过往送回你身边。”

“快来找回你想要的东西吧”阴沉而天真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死神跳下茶几,冲他不屑地挑挑眉“满足你的私欲,把她带回来吧”

“你——”谭拂生愤怒地伸出手,手臂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洞穿死神的胸膛,影子瞬时闪到身后,脸上还是那副诡秘不可解的童真微笑,好像能看穿他眼底所有的悲痛与不甘,看过他挣扎着醒来的每一个噩梦和每一次触及她的冰冷躯体时的绝望。而死神还是笑着,毫无改变。

他的手臂在空气中僵直了一会儿,缓慢地垂落下来

“你能做什么?”谭拂生开口,语气坚定而平静。死神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绕着他走到他面前,衣袖掀起一阵不祥的风。

“二十年?”

“二十岁,你活到二十岁,剩下的生命是我的。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么做吗?再见到她一面,再回到第二天的早上”死神收回手,双手握在身后的镰刀柄上朝他歪头询问“只需要对我说好就可以了”。

一阵沉默过后,他干涩的声音简简单单落在地板上:

“好。”

想见她。

“如果可以这样做的话,我没有什么怨言”

想见她,想看到她微笑时眉间逐渐融化的冷冰,想看她夕阳下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短发,想把她从冰冷的沥青路上抱起来,清洗去脸上的血污,和原来一样一起迎接第二天的朝阳。

“好吧”死神说“你过来”

冰凉的小指尖触上他的额头。

Part3

“好吵....”

窗外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在电线上跳脚,早餐铺的叫卖混杂着孩子们的叫喊从街的这头响到街那头,淡粉色深红色浅绿色混杂在一起铺满红砖小道。熟悉的闹钟铃声不停地响,围巾和外套挂在衣架上,向日葵绽放灿烂。

谭拂生再次醒来时枕头还是冰凉的,额心的奇怪不适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翻找着平常那部会放在枕头下的手机,打开,屏幕一闪一闪,他和江向晚抱着同一束向日葵,画面上的自己笑得像个傻子。

五月二十七号。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飞快套上几件衣服后像疯了一样跑出门去。楼下的奶奶端着水壶给月季浇水,眯着眼向他打了招呼,他跑过一个又一个街角,跑过公园和立交桥,逆行着穿过人山人海的上班潮流,停在那个记忆中的大学校园门口。

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他隔着穿过死亡和时空的人群,再一次看到了江向晚的背影。

江向晚还是那么显眼,格外苗条的后背,利落的短发,漆黑的眼眸,死亡都无法使之逊色一分,柔软得像红绸子一样的薄嘴唇总是抿在一起,她不怎么爱说话,脸上也很少有表情,整个人像一块冰凉的白玉,却无法抑制她心底的脆弱和温暖。

谭拂生喊她的名字,和往常一样,笑着,眼眶湿热。

五月二十七日十点三十一分四十秒,她像原来一样转头,飞扬的眉毛如白鸽舒展的翅膀,路边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们笑闹着掠过他身边,樱花簇拥繁重,再次布满整条街道。

离谭拂生二十岁那天还有十三个月。

Part4

谭拂生在梦中还会看到那个场景,但似乎已经越来越遥远。生离死别被重聚掩盖,悲痛被欢笑声替代,时间会治愈一切。他一直想要触及拥抱江向晚的创伤,想要用大片的金色橙色填补她童年时期的灰白色暴力,而现在似乎是在倒转,她在拯救他,江向晚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把他和不久的离别痛楚拉远。

所以谭拂生依然笑着,珍惜着每一个瞬间。也许不知道下一秒生活会去往何方,但至少这一分这一秒他们相爱相依。

他有时还会看到别的场景,他会觉得他们正在远离,但不是江向晚离他而去,而是他被一只手拖拽着离她越来越远。隔着模糊不清的玻璃,江向晚依旧看着他,安静地注视着他离去。

也许幸福的人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但一个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重症病人却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在某一个天气恶劣的下午他们窝在家里的小沙发上看电影,谭拂生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怎么办?”

江向晚转头,秀气的眉毛挑起来,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淡淡地说:“你发烧了?”

“没有”他把鼻子埋在她头发上,闷闷地回答“就是想问问,我要是死了能不能让你想我那么一会儿。”

  她停住了,用力把谭拂生脑袋掰起来正视着她的双眼“你不会问我这种问题的”

“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能哭。他想,真丢人。于是他挤出一个灿烂得有点难看的笑容: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老头,你就是老太婆,我比你早一年入土为安——”

“那又能怎么样呢”她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这段话“难道你比我早离开,我们活过的那么多时间都不算了吗?难道我要因为你的离开就忘记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吗?”

“我们有记忆就够了”她的声音低柔,却透露着坚定和顽强“死亡都无法把它分开”

“哇——”谭拂生夸张地说,笑的阳光灿烂“开玩笑的你当真了啊,大哲学家”

一个抱枕恼羞成怒地拍在他脸上。

有记忆就行了。春天时他们在大学的校园中单方面重逢,樱花重新在记忆中绽开,夏季他和江向晚走到桥边望着远处的烟花,点点萤火环绕在他们身边。秋天原野暴雨将至,他把外套脱下来蒙在江向晚头上,和她一起兴奋地往前没命奔跑,冬季窝在被子里读书,眼镜一次次从鼻梁上滑落又被她扶起来。一分一秒,一点一滴,死亡也无法将记忆的永恒分离。

Part5

二十岁生日的前一天像往常一样。阳光淹没在连绵不休的梅雨季中,谭拂生在床上坐着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整个房间。对他来说这里已经太过熟悉,他觉得到了死神那里闭上眼睛仍能记住,于是躺在床上呆呆地等待时间流逝。

电话铃声响了,对面有些嘈杂,是江向晚,她正抱着书走在夕阳下的拱桥上,今天是周五,大家都各自回家休息,桥上人很多,声音有些听不清楚:

“怎么了?......不是明天过生日嘛怎么今晚去吃饭啊?”

“今晚咱家楼下烧烤店打折,最后一天了”谭拂生的声音混着不清楚的滋滋电流声从对面传过来,语气倒是挺轻松。

“好吧,那就去好了,但生日礼物不能今天给你......”

半个小时后江向晚从学校回来,他去开门,看到她穿着吊带裙站在门口,就像以往无数个夕阳西下的梅雨季节一样,晚霞飞落在她脸上,她的臂弯里放着厚厚的书籍,谭拂生第一次在大学的走廊里见到她的时候她臂弯里也有很多书籍。

恍惚间阳光闪了一下,让他回想起那个仿佛有一个世纪多遥远的梦境。冰冷的雨和蜿蜒的深红色血液,绝望的被雨水淹没的呐喊,他已经无法把那张苍白的脸与面前笑意盈盈的人结合在一起,她美好得似乎有些梦幻,但是仍有人要离去。

“走吧”他说。

江向晚最后喝醉了,她酒量本来就不好,又一不小心没控制住多喝了几杯啤酒,以往她克制冷静但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谭拂生的二十岁生日,她有些兴奋,脸颊红彤彤的。老板一脸担忧地看着谭拂生背上摇摇晃晃的她勉强结账离开,算不上清凉的仲夏夜晚风吹拂着江向晚的头发,酒气和吐息融杂,在他耳边黏黏糊糊地纠缠。

他们走过了嘈杂的市井街道,走上那条每次回家必经的林荫道,月光很柔和,像水似的穿透树叶的间隙透亮地洒在地上,这里安静得出奇,只有树叶摩擦的窸窣和昆虫的低吟浅唱。

江向晚在他后背上念叨着什么,声音细微:

“提前...生日快乐......”

“下一个生日......还是陪你一起过,下下个,下下下个——”

“等我们都变成老人,你是老头,我就是老太婆”

“我们还是一起过生日......”

“好吗?好不好?”她有些着急地问着,用拳头在谭拂生后背上乱锤,闭着眼睛,脸色酡红,眼睫毛上闪烁着水雾。

“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谭拂生抓住那只乱动的手,无可奈何地把它拉回自己腰上环住。但他脱口而出之后发现他可能没办法履行约定了。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他试探着开口,尽力调整语气让自己听起来很平静:

“你记得明天早上按时吃早饭,粥我给你放冰箱里了”

“记得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

“明天再说......”背后传来一句模糊不清的抱怨“不是还有你吗”

“我明天就走了”

她的头发被风吹的带了凉意,贴在谭拂生脸颊上,她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中的令人恐惧的无限离别,下意识皱紧眉头:

“去哪儿......”

“去我曾经把你找回来的地方。”

谭拂生停住了,不再继续往前走,市政厅的石英钟敲响了十一下,厚重沉闷的回响传过树林,他深呼吸一次,把江向晚放下来看着她醉意朦胧的双眼,想重复自己准备了好长时间的离别陈述,但当他真正看向她的眼底,看到她的疑惑和急切,她的担忧和恐惧,似乎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记得——记得写你的论文。记得养你想养的猫,因为我不会拦着你了,如果第二天发现我不见了别摔东西,我知道你会生气,发脾气,但是生完气记得吃早饭,记得不要乱跑,过马路的时候记得注意身边”

他把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温暖而熟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证明。第二天阳光会依旧照进房间,她会活下去,在这个世界上爱着别人,接受着别人的爱。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一定要珍惜他”他说:

“阿晚。祝你幸福”

黎明将至,他在熹微晨光中亲吻了她的额头,死神的双翼再次盘旋,这次是他渐渐远离,就像无数次重复的噩梦一样,但鲜血和消亡将不会重蹈覆辙。他们的记忆不会被死神带走,早已成为在回忆中闪闪发亮的珍珠宝石,永远珍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江向晚再次醒来时,泪水沾湿了枕头,她似乎做了一个漫长而美好的梦,但梦脆弱易碎,醒来已忘记梦中的一切内容,她下意识去摸身边,凉凉的,没有人在那里

“谭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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