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巧云飘

“八月里,巧云飘。像骨头,像鱼跳,小狗小猫吃不到……”母亲教我的这首儿歌,就像一片永不消散的云絮,总在八月里悄然浮现在脑海。

每年八月,天空成为最神奇的画布。清晨的云如薄纱轻笼,正午的云似棉花堆积,而傍晚的天空,则成了云朵最绚丽的舞台。一团团云、一簇簇云,时而如万马奔腾,踏碎苍穹;时而似老牛反刍,咀嚼时光;时而像层峦叠嶂,山川倒悬。母亲说,八月里的云最善解人意,人看啥像啥,是以唤作“巧云”。

六岁那年,母亲在稻田里拔稗草,我在垄上看到神奇的云,大呼小叫。回家的路上,母亲就教会了我这首儿歌。“八月里,巧云飘……”歌声与稻田里的蛙鸣相和应,成为我记忆里最温柔的背景。八月里看巧云,原来也有好多乐趣。

渐渐地,我摸透了巧云的脾性。每天午后,当太阳开始偏西,天空的魔术表演就开始了。小片云朵如顽童追逐打闹,大块云团似智者静默沉思;有的像海浪翻腾,有的若山岳耸峙。最神奇的是,我见过一片云,先是化作圣诞老人的侧脸,银须飘然,连皱纹都清晰可辨;转瞬又拉长变形,成了张大嘴巴的鲸鱼,仿佛能听见喷水的声音;最后,散作漫天飞鸟,各奔东西。这比戏台上的变脸还要精彩,让我舍不得眨一下眼,心里充满着无限憧憬和想象。

八岁那年,我和玩伴晓静躺在打谷场的草垛上,看天上的巧云。晓静突然跳起来,指着天空嚷道:“快看,像只大白猫!”一团白云酷似猫形,前腿微曲,后腿蹬直,尾巴高翘,耳朵支棱,威风凛凛。

“这明明是老虎。”我嘴里叼着根草梗,含糊不清地反驳,“你见过有这么大的猫吗?”

“这是天上的猫,当然大了……”晓静依然坚持。

我们争执不下,跑回村里找小军评判,他正蹲在门口啃西瓜。小军抬头眯眼看了半天,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直流,最后才挠着耳朵,慢吞吞地说:“我看像只山羊……”而后悠闲地咬了一口西瓜。这让我和小静很生气,恨不得抠他眼珠子。

上初二那年,班里来了个借读女生,名字就叫巧云。开学那天,班主任念到这个名字时,我心里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她的皮肤白皙透明,还爱穿白色连衣裙,走路时裙裾飞扬,真像一片游走的云。她面部表情丰富,比八月里的巧云更甚——蹙眉时如雨云郁沉,让人不禁想为她撑伞;浅笑时似卷云轻盈,仿佛能带走所有烦忧;沉思时像积云娴静,连空气都变得无比温柔……

我和巧云同桌,但一直不敢直视她,生怕陷入那变幻的“云图”里。每次想偷偷看她,就拿起一支钢笔,假装在课本上画乱七八糟的线条,眼睛却不安分地乱转。

“我是吃人的老虎吗?”有一天,她终于发现我在窥视,突然转头问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红着脸支吾着,心里想的却是:你哪是吃人的老虎,而是乖巧可爱的小猫呢。然而那时,我心头做贼般慌乱,根本说不出口。

第二年暑假快结束时,巧云要随父母去北方。那天下午,我们坐在田埂上看云。其实,那天并没有云,只有几缕淡白色的云线,如同夏蚕吐出的初丝,横横斜斜地点缀在蓝天上。

“你说的巧云呢?”她歪着头问我,长长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见我不语,她又笑道,眼睛弯成月牙:“天上没有巧云,但地上有啊……”

我以为她在打趣,心跳如鼓却不敢接话,更不敢再正眼看她。只是低着头,数着埂上的野草,把草茎绕在手指上,然后又松开,再绕,再松开……我的沉默就像个句号,直接中断了话题。随后,我们东拉西扯地聊着闲话。直到夕阳西斜,巧云才轻叹口气说:“我们回去吧。”

我如释重负地跟在她身后,看着漾动的白裙,就像一片随时都会飘走的云。此时,我想应该说点什么了,几次试着张口,刚到嘴边的话语,却成为被晚风吹散的流云。

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每年八月,我还是习惯抬头看天,虽然巧云也不是常有。昨日黄昏,西天忽现奇景。一片灰云经夕阳点化,瞬间化作金殿琼楼,廊柱飞檐清晰可辨,窗棂间似有烛光摇曳,连脊兽都栩栩如生。我不禁看呆了,等想起拿手机拍照时,这景象已开始快速消散。

人生诸多美好,往往只是惊鸿一瞥,若不及时把握,便会永远错过。就像天上转瞬即逝的巧云,就像那些没有说出的话语,就像那个名叫巧云的女孩……而母亲教我的那首儿歌,如今仍在记忆的天空里轻轻荡漾:“八月里,巧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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