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源于你的过去,每个梦都是有意义的。
——弗洛伊德
希尔德布兰特曾说,梦具有一些神奇的再现力量,有时把我们儿时的那些遥远的,甚至已经忘却了的时间带回脑中。
每一个人都会做梦,每一个人也会有独特的经典梦境,像是单曲循环一样,总是时不时地在人生的不同时期出现。这是很正常的一种现象,因为只有见到过,才会在意识中留下痕迹。所谓物质决定意识,大抵上如此。
也就像我们对原生家庭的伤害的解读一样,伤害之所以为伤害,是因为确确实实被爱过,否则没有参照,伤害也是无法感知的。
岚来到青稞的时候,刚刚经历人生的重大转变。她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好好的婚姻,最终要以分开收场。而更离奇的是,她在咨询的过程中,对很多事情的描述都是轻描淡写地,让人根本很难抓住根本症结。
对婚姻的描述中,迷惑的不仅仅是岚,我们这些局外人更为不解。
因为岚勤劳本分,承担家中所有开支,先生创业,她也提供本金。事业没有起色,她还会继续贴补。她没有不满,更没有要求,也没有责难。该做的不该做的,只要她能做的,都做了。
饶是如此,这场婚姻还是以第三者的出现收场,而先生的不轨,还是婆婆看不下去提醒了岚,不然她根本就是一无所知的。
而岚没有争夺孩子的抚养权,竟然也是因为,害怕孩子学了她的性格,一辈子受人欺负。她是没有愤怒的,只觉得自己不好,留不住丈夫。
结婚时没有彩礼,没有首饰,她觉得有人娶她就很好了。
就是这样一位女性,先生也说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那我们可以说“渣男”就是纯天然“渣”吗?
我们的文化崇尚和谐,为此,我们对冲突总是保持非常高的警惕。但却忽略了,有时候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两个深度走进亲密关系的独立个体,怎么会完全没问题,没摩擦,没情绪?而岚在复盘梦境的情绪时,才觉察到自己对关系的回避,对问题的退缩。
岚的梦境中,时常是混乱的,艰难的,破败的,萧条的,而其中最为典型的场景是,她总是会梦见妈妈独自坐在那里,眼睛眺望远方,看不见自己的女儿,也不会和她说话。她就像是变成了一幅画,天地之间,只有一人。
岚的妈妈是癌症去世的,提起这件事,她自己有很多懊恼。
为什么没有早点带妈妈去医院?
为什么没有多问问妈妈?
为什么妈妈也不对自己说?
所以,梦境的最初,岚看见妈妈,妈妈却不理她,她觉得伤心难过,觉得妈妈在责怪她,觉得妈妈生她的气。但是慢慢地,她从痛哭着醒来,变成了逐渐接受了梦里压抑的氛围。
“习惯了,就不痛了。”
“我觉得挺好的,那个静止的感觉挺好的,挺享受的,但其实就是没感觉,什么都不用想。我想不通我想不明白,搞不懂为什么要静止一万年。还是就一个画面就是这一个状态,没办法去到哪里,就只能呆在那里,这天地之间就只有一个人,这天地之间浑浑噩噩的就我一个人,就像投影倒影那样黑黑的,就是一个倒影,根本不是人。”
岚所描述的画面中,我们都能感受到孤独和恐惧。但是她却说现在再梦见,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而她之前的复盘描述中,她对家的形容就是立了几根木头,上面写着“爸爸”。至亲在她的意识中,都不是活生生的人,更像一个代表符号。家里有,就在那,但是也就是在那而已。
梦的画面就是岚的心灵底色,对于爸爸的描述就是她对关系的定义。
我们曾经开玩笑,是不是有人陪着她就好了,不管这个人是谁。毫无疑问,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她的童年,就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爸爸妈妈疲于生计,很难跟她有情感上的互动。她很小的时候,就自己在家,安安静静没有声音。这样的表现,让爸妈觉得很省事,很省心,也会夸赞她很乖很听话。
因为工作的繁忙,妈妈也没心思帮她处理人际关系的纷争,她和隔壁小伙伴起了冲突,妈妈也只是说不要来往了,不要惹麻烦。
岚知道爸妈不容易,开始乖乖待在家里,在墙壁上画画,不出去玩,就在家。
她说她也曾哭着找过爸爸,可是走了一路,哭了一路,最后找不到,在路边睡着了,就算了。她知道哭是没用的,也就不再找了。
就像她在梦里哭着醒来,可是哭着哭着,就有一天变成接受了就不痛了。
每个人都是渴望亲昵的,妈妈的去世,岚之所以伤痛,不仅仅是因为她好多事没做到,好多事也做不到,而是因为她印象中和妈妈的互动那么那么少,她觉得自己没和妈妈说过几句话,有太多太多事没做。
她是渴望和妈妈亲近的,可是小的时候没有机会,没有深度走进关系,长大之后,一家人的情感互动就更少了。
她的家里都是静悄悄的,每个人都是静悄悄的。
他们沟通很少,真实的交流就更少。岚很害怕妈妈生病,更怕她去世。所以发现生病的时候,岚都没有告诉妈妈实话。但是妈妈其实是知道的,她配合着岚假装,哪怕是跟亲戚家的小孩说起自己命不久矣,都没有跟自己的女儿戳破这件事。
以至于,在弥留之际,岚的妈妈跟岚交代的都是自己的身后事。
那是不是她妈妈跟她说话最多的一天,我没问过。但是弥留之际的妈妈,交代的都是后事安排,就足以看出,他们每个人互相之间都交集太少。
而岚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下,自然学会了妈妈的处事方式。
先生打电话问她几时下班,几时回来吃饭,她只觉得怪怪的,她意识里忙完了,自然会回,没有必要问啊。没必要,这在亲密关系中,是多么疏离的形容词。
而不同于血缘关系,情感一直得不到回应的先生,最后只能选择离开,尽管做法不道德不体面。
岚的情感层面就是缺失的,她既没有想深入关系的意识,更不会深入关系。而童年陪伴的缺失,还有另一层面的影响就是没有安全感,遇到冲突会退缩。
正如上面提到的,岚跟小伙伴起冲突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是有爸妈陪的,有爸妈宠的。而她只得到妈妈“不要惹事”的要求,从此以后都待在家里。
不出家门,就没有麻烦,这本身就是一种回避的做法。所以在以后的生活中,岚才会说,哭没有用就不哭了,习惯了就不痛了。
这是她性格中麻木和退缩的深刻反映。
离婚后,有一次梦里,前夫带儿子爬得很高。她站在下面,就一直跟前夫吵,说他做事有问题。孩子在一边问他们吵什么,但她还是在争执对错。
只要前夫承认错了,失败的责任就可以归咎于他。同样的,妈妈去世的时候,岚也在心里责怪爸爸承担太少,让妈妈操劳,所以她一生那么苦,好不容易孩子大了,她却享不到福了。
岚很少坚定地做什么事,她离婚的时候,没有争孩子的抚养权,但是后来又觉得自己缺少爸妈的陪伴,时常害怕别人欺负自己,她要好好保护孩子,想要孩子跟着她走。
她总是这样摇摆,不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坚定自己的态度,但是希望别人做了决定,她就照做就好了。
不做决定,就在规避责任,就是逃避。
就是这样孤单长大的岚,身边的人会说她是老好人,会觉得她随和,脾气好。每一任公司的领导都爱她,因为她是绝佳的执行者,非常得力的员工,但是她很难获得懂得心疼她的爱人。
人生最初的亲密关系体验的缺失,让她习惯了被动,习惯了适应,习惯了不深入关系,也就没那么注意别人。
真正被伤害,被忽视的人是无感的。我们曾经有意图地,在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看别人,但她也是自顾自地把话说完。
她真正的需求都没有被回应过,所以一直沉浸在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只要竭尽全力对别人好就可以了。
所以她一直默默做事,和前夫在一起也是默默做事,也不会回应情感交流,更不会思考要以别人喜欢的方式做事。最终,别人会觉得她无法交流而离开。
我们整理故事的时候,除了只能唏嘘,也更希望,未来日子,岚能够勇敢地摆脱疏离,更深入地走进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