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4月30日。
早8点:人生海海,不过一把牙刷,几条内裤……
晚8点:可以再加双行万里路的鞋。
意大利司机、法国、中国、意大利乘客拼的BlaBlaCar里,被一条十岁的老狗选中。要蹲我脚下,趴我腿上,挨在我的臂弯里,望高速路上应接不暇的风景。
然后安睡在老子逊白的衬衫上,流梦口水……
下午两点出发,八点到。
司机大哥还要喝几瓶红牛才能开到比西西里还远的意大利南部?整整一个对时。朋友在Genk买的车,他帮忙开过去。Fiat Panda,2500欧。小得让人怀疑连续跑24小时会散架。上上下下,要载十来个乘客。
转盘中间一尊巨大的自由女神像。科尔马欢迎你,还是纽约欢迎你?

盘算着在看不清景色,走不动路时,坐下来喝第一杯——必须是白葡萄。
卡在十点,问了几家餐厅,都统一好口径:厨房关门了。
最后一间还营业的打包店却只有小瓶的红葡萄了。
375毫升的Negroamaro意大利黑曼罗,卖到12.7欧。
半夜了,饿着活不到明天的。
在阿尔萨斯,厨房里一定得有把酒刀。红酒杯却是塑料的。
黑曼罗就着Ratatouille蔬菜乱炖,迅速上头了。



民宿在科尔马中心的一栋安静古旧的木楼里。几步可到大广场。
楼下餐厅,正门在河岸边。
这么宽点儿,我们那的叫水沟儿。
楼梯哐当哐当要转两三圈。
开窗能看到和听到楼下路人和酒客;伸手能摘到星星。
邻居的院子里有棵蓝紫的花树,在比利时的春天没有见过。
法语里有个词儿叫Prendre d'air,中文就是“透口气”。
入夜的科尔马,餐厅酒吧的灯光初上,映在缓慢的水面。
游人在小桥上低语、拍照。
四点半醒来,头痛。
倒头再睡……
贵娃儿表叔从我们身边走过,他怎么脚又受伤了?前些年他因工伤,提早退休返乡务农呢。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房屋转角。姐姐和我喊他,他一声不应,埋头走他的路。
我不死心,跟上去,喊得快哭了。
和他对面闯过一人:头朝下,接近地面,倒立状态,似爸爸的面相。
一直跟到河水满满的堤坝:河水在格子里归顺着往下流;到没有格子、没有方圆的下河坝,一片汪洋。
身陷汪洋间,如何爬到岸上去呀?
楼下的市集苏醒了。人们从窗户吊上来咖啡。像老电影 。
窗台上一根带锈钉的木方被小猫纵身弹下楼,落在行人身边。三个胳膊上大片纹身的壮汉儿走上来理论。
房东也来了。一会儿是白人本人,一会儿又切换成亚洲人呢。
屋子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都快坐不下了。赶紧收好摆在桌上的钱包,别让人给顺走。
厕所轻微的滴水声,变成猪叫。急切而执着的嗯啊……
几百年的古楼里来来去去得住过多少人?以老辈人的说法,这屋里真“闹热”。
灵魂
接踵
摩肩。
卖火腿香肠的商店橱窗里,摆着瓷器猪牛。
那,晚上还是开两盏灯睡吧。




夸颂在晨光里等我了。
拉开窗帘。一抹抹淡黄,懒懒地撒在街对面镶着春花儿的窗台上。
铃兰花节的早8点:
海海人生,还需要能流出热水的花洒。
把头天的狗味儿洗洗。水龙头上下左右360度都调不出比38度更暖的热水。丝丝儿地从浴室跳出来。
11点,背着蜗牛的家,爬进人群。
头晚被一家餐厅的古董台灯吸引。可人家中午不开门,晚上也订满了。
Café et Fleur,既卖花,也卖咖啡。点杯拿铁,一小块蔬菜三明治。
邻座是一对讲荷兰语的夫妇。女士努力劝着他们的狗狗莫来招惹我。
I am ok......
误入藕花深处。
市中心外围的大广场,在举办每年一次的非营利机构的盛宴。
反战的、平权的、救助伤病儿童的、支助贫困人群的......
他们卖小吃、编织品、印花体恤、水杯等,为项目筹钱。也有艺术家现场作画......
咦,草地上一群包头巾的中老年大妈在整活儿!
头头儿派会英文的小姑娘接待我,知道我说法语后,就不管我了。
在摊位前看神了,还不够;绕到“后厨”去看清楚点。
围栏外站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冲他点头笑吧,他端着老男人的架子,不回应。
旁边坐着两位祖祖辈的老妇。Pas Française不说法语。但从她有限的发音里,听到Turquie——哦,是土耳其人。
她们挥舞着长棍,擀面皮儿。月亮一样的圆饼,薄成纸片儿。另一个操着扁长的竹块儿,挑起饼,丢到一个两人才能围住的拱顶圆烤箱上。面皮儿呼噜噜地鼓起来。再被扁杆儿担起,送进烤箱内,烘上几秒。
有位孃孃忙上忙下,间或冲我笑笑,打着放嘴里吃东西的手势。
“馅儿料有肉吗?”我试着用法语问道。
“是波菜和奶酪。请去前面买单。”
“这个饼叫什么呀?”
“$ùà%*&@,” 说英文的姑娘用法语告诉我:“现在火得很。”
隔壁的摊位看图说话,招牌上写着Gözleme的手工坊时间表。



争渡,争渡......被一位瘦瘦的白人女士抓住,要我端着Je suis citoyenne du monde(我是世界公民)的牌子拍照。
广场中间一群年龄不同、肤色各异、高低胖瘦的人在做游戏。
每人说一句以J'attend(我等待)开头的句子。
用手机录了回来,发现法国的水土真是不同。硬邦邦的大理石广场上,开满了诗人。
《等待》
我等待歌声四起,
等人群迈开舞步;
等音乐会的琴弦,
拨开黑夜的银幕。
等待公正,
等待尊重,
等待自由与快乐,
等待战火停歇。
等你的手,
牵我,
穿透冰封;
等一盏窗前的烛火,
等我。
等歧视消散,
呼吸听见呼吸,
心跳撞上心跳。
等十八岁生日蛋糕,
和夏天的裙裾飘飘;
等你如花的笑颜,
开在雨后的春天。
我等包裹,
等邮差,
等最后一班车,
等你远行又回来;
等一阵秋风,
托起大雁的翅膀。
我等着有一天,
能和我的孩子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新选的住宿在郊外。
走拢已经皮裂嘴歪。
没做梦;有热水。
老板说旁边就有Trace巴士去市里。费心费神地在手机、电脑上安装APP,买票,统统不成功。硬着头皮爬上巴士,司机一指,银行卡在那儿刷吧。
So easy.
巴士驶过一片公墓,随后映入眼帘的墓碑整齐划一,被奔跑的巴士摔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里。
他们都是谁家的孩子啊?
白色的是法国人的,灰色是德国人的。
他们都是科尔马的孩子,是阿尔萨斯的,是这片土地的儿女。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去斯卡博勒市场吗?
不啊。要办签证,漂洋过海。
去Marché Couvert Colmar科尔马室内菜场就好了。
这个菜场1865年就有了,也就一个电影院或者学校的大礼堂大小。当年由名师设计。废弃当了很久停车场后,被重新修缮、开放。
是当地人的日常,也成了地球人的旅游圣地。
头天把这个弹丸小镇的陆路、水路、11路都整交了,大街小巷翻了个底儿朝天。但是五一,人家不劳动。
五二专程回来。
花店、果酱、啤酒、咖啡、香料、奶酪、鱼肉、腊肠、葡萄酒、意大利面、糕点、披萨、越南粉、奶酪混炒、火焰馅儿饼……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呃,差个卖中国荣昌铺盖面的。
其实不饿。
看了几天的tarte flambée,应该是这里的名吃吧?
市场中间有家专门做Quiche法式咸味派和火焰馅儿饼的。选了打望方便的一人位。服务生脚板儿都跑翻了。一会儿英文一会儿法文,不可开交。他说昨天放假,完全是为了给今天的高峰充电。
传统配方里有培根。
我点了素版,薄薄的面饼上,只铺了烤得滋溜溜冒泡儿的奶酪。周边酥脆,中间香软,奶酪偏咸。还好配了点果醋沙拉。
原来,自由女神像的雕塑家——巴托尔迪,也是阿尔萨斯的孩子。
如今,他靜静地站在科尔马街头的一个绿树荫蔽的小公园里。


女闺蜜总也不信,我在独自旅行。否则也是去见男闺蜜的。
独自旅行是接近最高级的孤独。
驮着蜗牛的家,每天走一万多步。
腿脚倒是睡一觉就Great again,屁股两边的肌肉却一直隐隐作痛。
科尔马去斯特拉斯堡的火车上怎么可以没有插座!傍晚到站时,手机彻底不能开机了。火车站的寿司店说要消费才能充电。
相比之下,科尔马的啤酒屋更友好。
订了19点的法餐Mamama Bistro,在火车站附近。
总算喝上了冰镇雷司令,还是玻璃杯装的。
白芦笋抬高了蔬菜面疙瘩气质,是法餐的味道。
经过很多黑人小哥的火车站,找到酒店时,感觉左脚底起泡了。接待处的大叔法语里带着不尽的卷舌,弹音。他说您一定要出去逛逛,斯特拉斯堡的夜景美极了。
网评高分的荞麦薄饼,在小法兰西附近,走过去才晓得,不做早餐。
路边有厚厚的绒绒飞絮,算小法兰西岛给蜗牛的馈赠。
蜗牛的家在清晨显得轻巧些了。
大教堂的尖顶多远就能看到,还意外地听到响彻整个城市的洪钟。原来“声如洪钟”就是个极度夸张的修辞。谁真要这么大声,那还了得。
想录一“曲”完整的钟声,手机举了两分多钟仍不见停。
教堂门口倒是有吃咸薄饼的。味道嘛,没有列日以前一位来自布列塔尼的老奶奶做的薄脆,唯一的素馅儿是Ratatouille炖菜。上午的清风不送太阳,馅儿料一会儿就冷了。
续了杯热巧克力。跟服务生说,等我洗完手回来再上。他指着络绎不绝的行人,说大白天没危险。回到位置上,热巧克力果然在等我了。
哎哟喂,肚子痛^-^
小哥哥说,教堂钟声每十五分钟响一次,正午时会连续响很久,加上今天是礼拜天,有弥撒。他的耳朵已经免疫啦。
看中一只Baby小白鸡,想买给孩子做手信。看来看去,连妈妈一起了。
纪念品店老板娘说,白鹳是阿尔萨斯的象征。对哦,那天在科尔马乡下等车时看到过长脚杆儿的真身。
很多年前,也是在阿尔萨斯,见过一只,盘旋在老屋顶,叼食物喂给仔仔。
那会儿还写过几行小诗。
闭环了。
六月的微光
穿过荒冢
数九过后
你是夏天的恋人
盘旋巢穴的红嘴欧
叼来小鱼
你看她的眸子
点燃妒火
一次就好
啼血的吟唱
2015.6.21 19:56
订了十二点开门的川菜馆,还差几分钟。Terrasse开着,适合不期的等候。
吃饭了,麻婆豆腐和干煸四季豆。出门时,跟中国小妹说:米饭有点夹生。
她有点不知所措。
热水不热和米饭夹生的店家都来邀请评论。
你若很好,得让世界知道;你若不好,只对你说。

Strasbourg出来的Martin,是个28岁的大数据工程师。这孩子衣着整洁,也没有黑人小子常有的浓郁的体香。他在南法蒙特利尔读的本科硕士。年前新工作换到Lille来了。他妹妹在Strasbourg上大学。还有个哥哥在欧洲另一个城市。
他们父母都在非洲多哥。好奇什么样的家庭会供三个小孩到欧洲来上大学。
Martin小工程师自从会开车后就不再坐火车,在Blablacar上注册好几年了。
我说,好像男孩子普遍比较喜欢开车哈。
他说可以一次不停地开五六个小时,一脚蹬拢Lille。雪铁龙在德国不限速的高速上最高开到百五六。
他的另一个拼车乘客临时取消。所以只有我全程跟他聊了近一个小时。在Cité Universtié Paul Appell等他时被晒得汗流浃背。一上车就请他开空调。明明看着他调了,很久仍然没凉下来。
天窗和前玻璃太阳当空照着。只能偶尔打开窗户,狂透一口气。
法国东部的视野很开阔,风吹麦浪,油菜花花飞飞黄着。
亚洲的植物如果必须与非洲的共生,亚洲应该会先死。是热死的。
到Thionville,赶紧去洗手间把湿透的内衣换下来,再套上套头衫。
晴转阴,再转雨了。
旅行,是收太阳过冬。
他说放下我后,就出法国,经过卢森堡、比利时那慕尔回里尔。一来不用再交法国的过路费,二来可以加满卢森堡的便宜柴油。
我说反正你年轻,以后往卢森堡换工作呗,工资高,税收低。
Martin正是王小波笔下那个什么都锤不倒他,什么都是自己的的年龄。他说正有此意。
如果住在Thionville,生活费比住卢森堡低,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反倒是Thionvelle这种不拼车都没机会认识的小镇,一个火车两三条车道的火车站,还有专门的充电、办公、免费WIFI区域。
不远处,两个学龄前小姑娘在弹着自创的钢琴乱习曲。
临桌一位穿运动服的男士在桌子摊开他随身携带的彩笔,脚边悬着手机充电线。
下一段车还早。俺也把白鹳妈妈和红嘴baby摊桌上,看玩儿电脑。
为什么有Thionville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衔接?没找到从Metz中转的车啊。
2019年秋假,和海燕、胡豆他们,从Metz转车去过科尔马、斯特拉斯堡以及更远的地方;听了咕咕钟,吃了黑森林蛋糕,泡了巴登巴登的温泉。还在斯图加特挖到一家无敌正宗的川菜。
留学生们回的回国,或者去了别的国家;有条件的已经生了一两个娃儿了。
有一种美好,叫“疫情前”。
没有男闺蜜的旅行。
选中,被选中 —— 都是天作。
2026.05.05 00: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