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受的教育

    (说明:原创非首发,首发于豫兰剑客新浪博客,曾发台北《文创达人志》散文特区。)

    我的父親文化程度不高,僅上過一年私塾,但就是這一年,給他塑成孔夫子的品性。母親目不識丁,嗓門特大,修養談不上。因此,我沒有很好的家庭薰陶,我也因此常常在心中抱怨我沒有像很多幸運兒那樣有個好的成才環境。然而後來,我又為有著這樣的想法而慚愧不止。

    我其實受過很好的家庭教育。

    我姊妹多,父親靠種植一些經濟作物獲得的微薄收入養活全家人並攻我姊妹讀書,顯得非常力不從心。有一段時間我不想上學了,父親說:“老水牛不喝水不能強按頭,真的上不進去了,就下來吧。”我就順理成章地下學了,我感到了不上學的自由。父親就讓我和兩個姐姐成天在他的桔梗地裏拔草,我經常頭頂烈日,曬得像個非洲人。這樣的過了一學期,我體會到了讀書究竟還是比較輕鬆和自由的事。我於是要求繼續上學,父親沒有為難我,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給我聽。

    我讀初二那年,父親問我願不願意進廠當工人,待遇相當優厚呢。我以為父親要逼我下學了,忍不住哭了起來,然而父親卻說:“不想下來就繼續上唄,我這不是徵求你的意見嗎?又沒誰強迫你。”我就一直上到完成學業。

    女孩子有誰不愛美呢?看到別的女生都穿得花枝招展,獨我像個灰姑娘,有時也抱怨父母太不注意我的形象。父親卻冷不丁的拋來這樣一句話:“只和人家比學習,莫和人家比吃穿。”我雖然不大樂意聽,但是有什麼辦法呢?——父親的孩子多呀,個個能吃書,只有我上完初中又讀完高中和大學。我還能有什麼不滿足呢?後來讀了宋濂的《送東陽馬生序》裏的這樣的句子:“同舍生皆被綺繡,戴朱纓寶飾之帽,腰百玉之環,左配刀,又戴容臭,燁然若神人。予則蘊袍敝衣處其間,略無豔慕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忽然明白,我也算是“中有足樂”的吧。此後就再不豔羨衣著光鮮之人,直到現在,我依舊追求外表的樸素和端莊,對奇裝異服不感興趣。

    我的母親幾乎一天學堂沒進過,當然不懂得什麼是教育,但她的骨子裏卻天然有著一種農村婦女中所稀有的品性,就是從來不貪圖人家的便宜,這一點和我的父親一樣。母親不懂得“言傳”,就是告訴我們該如何做人,但她其實處處在“身教”,從我能夠記事開始,我沒見母親沾過人家一針一線,而是相反,我們姊妹眼中看到的是,她常常將自家吃不完用不完的東西周濟給需要的人。母親愛往多裏種菜,誰家在蓋房子,需要大量的菜,母親就成筐成筐的往誰家送。要過年了,母親從有蒸籠的人家借來蒸籠,做下成籮筐的米麵饃和麥面饃,用人的東西總要給個報酬,送蒸籠的時候,母親同時也送去她的作品。母親常說:“捨得捨得,沒有舍,哪能得呢?”

    我們姊妹都記在心理,並且個個都努力踐行。母親常說她的幾個女兒都是吃虧型的人,說起的時候心疼得要命,但她確實又以我們為榮,她愛說的兩句自我安慰的話是:吃虧人常在;吃虧總比佔便宜強。

    如果說我萬事肯吃虧,如果說肯吃虧是一種品質,那麼,我的這種品質來源於我的母親。

    我的長時間的接受學校教育的機會,是姊妹們犧牲她們的受教育的權利換來的。我不唯接受了九年制義務教育,而且還有幸接受了高等教育。這使我在做人方面不僅受到父母的影響,而且還能受到書本的正面影響,更重要的是受到我的中古史老師楊炳功先生的感化。我從後二者中學到了兩種做人的品質,那就是: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知足知不足,有為有弗為。

    我總是埋頭做我自己的事情,于名利卻不大熱衷。如果有誰不願和我分吃同一塊饅頭,說整塊饅頭都是他的,我會毫不猶豫得揮一揮手說:“拿去吧。”因此,我在工作中樹敵不多。倘有誰以為我擋了他的路,那純是一種誤會。我的這種處世態度,說得冠冕一點,那叫淡泊。但也或者是我對自己的不思進取、隨遇而安、矛盾面前愛逃避的齷齪的性格的一種自嘲。可是怎麼辦呢?不能讓別人吃虧是我的處世原則。

    但我有我自己的打算,有我自己的活法。在很多人爭吃一塊饅頭的時候,我靜靜地批改我的作業,準備我的下一節課,或者慢條斯理地敲擊著鍵盤,編織著我的美麗的夢。我正在用我的行動給“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以很好的詮釋。

    我對物質的追求也很有限:吃飽了能幹活就行了;衣著乾淨又不寒酸就夠了;颳風下雨能不淋著就好了,出行時有個輕便的車子騎著,列子禦風也不過如此吧。

    我同時也知道自己很不夠:教學中也常會遇到攔路虎;朋友和我聊天,偶而蹦出一句詩,有時竟不知所云;學生好多已進了高校,個個都不再是吳下阿蒙,後生確實可畏。人總得有一點兒什麼吧,既然名利與我沒緣分,金錢也不眷顧我,我在知識的面前可不能裝清高,我得主動地run  after  it!

    工作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默默的做著本該屬於我做的事:備課、教書、改作業,洗衣、洗碗、抹鍋臺,朋友相聚聊聊日常瑣事感受,學生登門說說學校生活情趣。如此等等。

    同事學生中都有人說我應該成名,可這年頭光有滿腹經綸不行,書得自己掏錢出,發表篇把文章得靠關係,沒有稿費,還欠下人情。寫點兒“豆腐塊兒”權當是遊戲文字,恐怕是無有出頭之日的可能。

    一心一意地教書,從來沒被評過先進,以為自己糟糕透了,當得知“先進”只是有一官半職者或蠅營狗苟者才配得,一下子豁然開朗,並不是因為我糟糕,是因為俺確實不配。怕是我和先進、優秀一輩子無緣。也罷,用啊Q的精神勝利法來寬慰自己:不是我得不到,是因為我不願意追求;兒子才是先進、優秀呢。

      一個人活在世上,總得有可做的和不可做的,才無愧於一個立著的“人”(一家之言,一家之言)。

    這就是哪位先生的一副對聯“知足知不足,有為有弗為”給我的影響。

    我也不知道以上兩句話到底正確與否,但它們確實深入到我的骨髓;我也不知道受這兩句話的影響,我到底是有幸還是不幸,但當我想到我的中古史老師楊炳功先生——一個五幾年的北大畢業生,有做官的機會卻主動放棄,躲進師院成一統,管它春夏與秋冬,遠離喧囂,清貧自守,坦坦蕩蕩,無願無悔,我就覺得應該是正確的,我也應該是幸運的。

    總之,讀書雖然沒有給我帶來豐厚的物質享受,但是我仍覺得我是幸福的,因為這輩子我可以明明白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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