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就给我把话说清楚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
咖啡馆的窗边坐着一男一女,男人的大嗓门惹来周围人的侧目。
“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还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女人的语气淡淡的,并不抬眼看男人,只是怔怔地盯着咖啡杯的边缘。
“哈?”男人冷笑了一声,继而忿忿道,“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谈恋爱要三年五载吗?都是着急结婚的年纪,咱们谁也别耽误谁!我告诉你,我房子都买了,父母天天催,亲戚朋友都在问……”
“那你想怎样?”她低低的声音像一滩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我想怎样?!谁相亲不是奔着结婚去的?如果你不打算跟我结婚的话……那就分手好了!”
“……好吧。”
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决绝震慑到了:“你说什么?”
“就依你说的,分手吧。”
“你……”男人气急败坏地大吼道,“好,杜微微!算你狠!你可别后悔!”说完他愤然而去。
杜微微揉了揉被震痛的耳朵,在店里人好奇的目光中起身出门,走上了自动扶梯。这时手机响了,里面传来导师冷漠的声音。“你的论文开题报告我看过了……这种水平可是没法通过啊。我看今年你还是再好好准备一下,明年再想毕业的事吧。”
“哦……”她的心随着下行的电梯一起沉落下去。
行至中途,扶梯骤停,惯性让她向前倾了一下,同时感到一阵晕眩。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旁人的目光,男友的背影,导师的话语,好像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而那个在她心中蛰伏已久的念头,就在那个瞬间冒了出来。
或许,现在是时候了。
杜微微回到家,家中依然寂静一片。自从妈妈沉迷于麻将,这个家就变成了她偶尔歇脚的小旅馆。她进入自己的房间,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她的证件以及多年来积攒的现金,另有一个小箱子里装满了她的日常衣物和随身用品,她准备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有它们的用武之地了。
她订了一张前往千里之外的k市的车票,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将梳成马尾的长发散开,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少见地露出了笑容。
她要实行的,是一个名为“失踪”的计划。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世界上再也没有“杜微微”这个人,她将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下去,那人名字叫做“吴眉”。
事情要从一个世纪前的一桩奇闻说起。那时候北方的一座小山村里住着一个苦命的女人,她连生了三个儿子都接连夭折了。就在小儿子下葬后的第二天,人们发现她失踪了,怎么也找不到。半年后,家人在邻近的城镇上找到了在小店帮工的她,但她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她自报的姓名,是她一个远方表妹的名字。那姑娘年轻时嫁给了邻村的地主,成为了儿女双全的阔太太。
她被领回家后,过了一阵子慢慢清醒了过来,但却完全记不得自己失踪这段时间的事,也不记得儿子夭折的事。便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再度生子,辛苦持家,终老一生。
这个女人是杜微微爷爷的妈妈,也就是她的曾祖母。小时候她常听家人们讲这个故事,只当是一桩奇闻。后来她在一本书上读到了“分离性漫游症”,疑心曾祖母其实是罹患了这种精神疾病。然而当时人们的认知水平有限,并没有送她去医院进行治疗,她也没有再发病,平淡地走完了一生。
杜微微小时候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曾祖母是有一些憧憬的。她甚至在想,如果人遇到了痛苦的事,就可以逃到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变成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这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呢。然而她也只是想想而已。
直到她12岁的一天,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以家教的身份被父亲领进了她的家里。后来她隐隐地感觉出,那个清纯可爱的女孩其实是父亲的情人。再后来,她偷听到父母的对话,才知道他们早已离婚,只是为了她还维持着表面完整的家庭。
那时候她第一次有了“失踪”的想法。迫切地想要逃离现在的生活,埋葬自己的存在过的痕迹。然而,没有经济来源的她既无处可逃,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子。
从那时起,她就创造出了“吴眉”这个人。
吴眉与她同岁,是一家跨国公司老板的女儿,父母常居国外。她不食人间疾苦,心中永远是阳光灿烂,没有一丝阴霾,这就是杜微微理想中的样子。从那时候起,她将自己所有社交软件的名字都改成了“吴眉”,并且以“吴眉”的身份写日记,精心勾勒出她的生活轨迹。
吴眉与杜微微一同成长,人物形象也日益丰满起来。杜微微拼命学习读到了博士,因为吴眉的形象必须是一个睿智聪颖的女性。她努力练习钢琴,因为以后吴眉的身份会是一个钢琴老师。她把打工的钱和奖学金都偷偷积攒起来,为吴眉以后云游四方做经济保障。当然,要想彻底地从杜微微变成吴眉,还需要多方面的努力。为了让这个“失踪”的计划更加完美,她精心策划了十几年。
曾经无数次她都想要执行这个计划,比如当爸爸终于和那个女人双宿双飞,却谎称去美国创业时;当妈妈每次喝得酩酊大醉或打麻将彻夜不归时;当自己的家庭情况被曾经信任的好友泄露,周围人对她议论纷纷时;当导师指使她无偿地做这做那,并将她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时;当被妈妈强迫交的男友对她横加挑剔,冷嘲热讽时……她不止一次地想到了“失踪”,但最终都忍耐住了。因为时机尚不成熟,“吴眉”还不够完美,不够强大。
然而今天,停在电梯上的那一刻,她觉得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她背上十几年来精心准备的行囊,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登上了南下的列车。在k市,她剪短了头发,注销了手机号和银行卡,断绝了与旧识的一切联系。凭借假的证件以“吴眉”的身份找到了一份幼儿钢琴教师的工作。收入虽不多,但也可糊口。假日时她会在市集摆摊,卖些自己制作的小玩意儿;或在公园里唱歌,赢得人们好奇的驻足以及少得可怜的几张纸币。一旦手头有了余钱,她便会请假出门游玩。心情极好或极差时,她也会去酒吧买醉,在那些躁动的男男女女中间肆意地扭动身体,释放灵魂。
然而她从不会在一个城市停留太久,当她觉得在某个地方留下自己过多的印迹时,便会背起行囊迁徙到另一座城市。她像一片漂浮的羽毛,空灵、寂寞,却又无比自由。她会向每个人相识或不相识的人投以微笑,却从不与他们交心。渐渐地,有关“杜微微”的一切记忆被橡皮擦涂得一干二净,光洁如新的白纸上被填上了“吴眉”的履历。她本是个不存在的人,因此既无需回忆过去,也无需思考明天。
直到有一天,她在某座城市遇到了一个人。那时候她正在一个酒会上弹钢琴,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来,在她的身边驻足了很久。他已经初老,两鬓有了几缕银丝,沧桑的眼眸里却有一丝光亮在闪烁。让她莫名地想起了小时候爸爸给她买的那个万花筒。她被一种熟悉的感觉所俘获,接着便被一双巨手推入了一个危险的罗网,也许那就叫做“爱情”。
她与他很快熟络起来,听他讲述他的生活、工作与家庭——卧病的妻子,叛逆的女儿,早已支离破碎的家。他说已经很多年感觉不到悲伤,但常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毫无征兆地有想哭的冲动,冲进厕所放声痛哭之后,又像没事人一样挂上微笑回到人群中,恣意地嬉闹。
她第一次遇到与自己如此相像的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爱的是他,还是自己。仿佛只要她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就能同时感觉到自己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后来有一天,他在枕边对她低语:“住到我的家里来吧,以我女儿钢琴家教的身份。我老婆常年卧病在床,她不会说什么的。”
她没有办法拒绝,便被带到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她面前站着个怯生生的,瘦弱的小女孩。她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了声“你好”,却不敢正视小女孩的眼睛。
小女孩却撇过头去,这引起了她父亲的呵斥,“这么没礼貌,老师跟你打招呼呢!”小女孩勉强回过头来,用充满怀疑与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眼神仿佛一道灼热的箭。
“小妹妹,你好,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钢琴老师了。我叫吴眉,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杜微微。”
她的心似乎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有某种脆弱、单薄,又闪着光亮的东西碎落了一地,她想捡却怎么也捡不起来。她抱着头大叫了一声夺门而出,不顾一切地向前方狂奔而去……
2016-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