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打老远过来一个挑担的,挑的是两个柳条编的大抬筐。一根扁担颤颤悠悠,挑担人身体也随之一起一伏,很有韵律的样子。走近了,才听得见,那大抬筐里发出叽叽叽的叫声,里面全是鸡崽儿。
挑担人是谭家圩子的谭老疙瘩,一个四十多岁,还没有说上媳妇的资深光棍儿。他种完了自己的承包田,便挑起大抬筐,走村串屯卖鸡崽儿。
这天,他游走到了北岔村。初春时节,不热,可他走了十几里地,浑身上下汗浸浸的,来到了村当央,便撂下了挑子,在那棵百年大柳树下的碾盘处坐着歇息。大柳树被村民奉为神树,树干和垂下的粗树枝上拴满了红布条。树身刚刚放出嫩叶,红布条一搭衬,红绿鲜明,别有一番景致。
离大柳树最近的是胖大姐家。胖大姐本名姓叶,长着苹果似的一张大团团脸。因为她的胖,嫁到北岔村后就一直被人们喊成胖大姐,叫久了,这似乎就成了她的名字,老的叫,小的叫,谁叫她都乐呵呵地应着。
胖大姐刚刚在后院起了新房子,手里仅有的一点钱被用个精光。
胖大姐的丈夫在村里供销社当营业员,每个月十几块钱的收入,胖大姐一用钱时就翻腾丈夫的钱包,常常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够她想要的数字,气得她嘟嘟囔囔:还不如掏一个耗子窝,耗子窝里的东西卖了,也比这个值钱。
胖大姐有三个孩子,两个小子一个丫头,都在上学。扒开眼皮就要吃,伸出小手就要钱,胖大姐简直招架不住,寝食难安,想方设法要赚钱。
卖鸡崽儿的谭老疙瘩来到了北岔,他是挑着两筐鸡崽儿来的。胖大姐灵机一动,要不养鸡吧,农村到处是虫子和草籽儿,多少再撒把点玉米,到时候,母鸡下蛋卖蛋,公鸡长肉卖肉。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没见有养殖大户,一般每家也就买个四五六七只,有几只母鸡,逢年过节有个蛋吃,自产自销而已。胖大姐不干则已,要干就干个大的。于是胖大姐摘下了身上的围裙,迈着豪迈的步伐,奔大柳树走来,来和谭老疙瘩谈判。
你这鸡崽儿,能不能赊账,如果能赊账,我就多买一些。
谭老疙瘩听胖大姐说要多买些,高兴了,连忙从碾盘上抬起屁股,憨憨地笑着:多买些是多少?买十只以上,我就给你便宜点儿。
胖大姐说:我就问你能不能赊账,我没有那么多现钱,如果能赊账,我买三百只。
谭老疙瘩的脑回路一下子有点堵,呆愣了半天,反应过来,问胖大姐:你可是当真?
胖大姐说:家里有的是活儿,谁没事来和你闲磨牙?
谭老疙瘩哪做过这么大的买卖,说话都有些挂不上档:你要真买三百只,我可以赊账,可是你得给我交点订钱。
胖大姐爽快地说:那是一定,干啥不都得有点规矩。于是商量好了价格,交了二十块钱订金。
胖大姐和谭老疙瘩在这里谈判时,陆陆续续又围来了好多人,老的少的,大人小孩,一时间,大柳树下热闹非常。买东西就是这样,有一个起头的,就有跟风的。后来村里另外四户人家,听说胖大姐赊了三百只鸡崽儿,不知是眼红,还是也想发财,也跟着各自赊了百多只。
北岔村的五户人家,定鸡数量总共是八百只,这个体量,谭老疙瘩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他激动地说,你们就在家擎好吧,我的供货商可以直接送鸡崽儿到北岔来。
那个年代的商业交易活动,都带着浓浓的人文关怀和人性温暖,原来他也没有钱,他也可以赊账,只需要支付部分订金即可。
七天后的上午,一辆半截子车,上面载着谭老疙瘩和八百只小鸡崽儿,鸣着响笛,进村了。村人们闻听,纷纷过来围观,胖大姐成为这次活动的主角,两个大胖脸蛋子,红得发亮。胖大姐的邻居张奶奶说:我就看胖大姐自带几分福相,看着吧,她家可能会成为村里第一个万元户。
买鸡的人热热闹闹把小鸡崽儿请进了家。胖大姐把前面原来自己装杂物的旧房子腾出来,炕上烧得微微有点热乎气,地下怕鸡崽着凉,全铺上了厚厚一层稻糠。
胖大姐好像对她的三个娃娃都没如此悉心照料过,她把全部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小鸡崽儿。
她托人买了养鸡的书,还在收音机里,专听养鸡知识。她恨不能一天到晚长在鸡窝里,守着这些宝贝们。
努力和付出,未必换回同等的回报,梦想和愿景,走到一半就支离破碎了。
胖大姐脑袋一热,忽略了一个问题,靠天吃饭的小山村,收下来的粮食有限,她想着小鸡崽儿吃虫吃草籽儿,可是小的时候,没有精细饲料没有粮食,那也是不行的。喂着喂着,粮食不够了,其他几家也是如此。小鸡们都长到快一斤了,却突然没了粮食,养鸡的几户人家,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中。
偏偏这个时候,不知死活的谭老疙瘩来收账。胖大姐她们几个正愁有苦无处诉,可好了,把个谭老疙瘩围在了中间,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开始掐:正好你来了,把鸡崽儿们收走吧,不然就饿死了。
谭老疙瘩憋得脸通红,冒出了一句话:这,这哪行,买都买了,拉屎还带往回坐的?
胖大姐们更有话了:和你商量,你还说出这么不中听的话,啥叫拉屎往回坐?你要是不把鸡崽收回,那你今天就甭想出村。
谭老疙瘩哪见过这阵势?抓耳挠腮的,不知怎么对付这几个难缠的,谎称自己要上趟厕所,结果,顺着尿道跑了。
胖大姐们也没有什么合同意识,也不是耍赖,他们单纯地以为,谭老疙瘩如果能把七八两的鸡崽儿回收了,还能有渠道卖出去,总比饿死在她们手里强。
可惜谭老疙瘩也是个怕事的,钱没收到,自己灰溜溜地跑了。
实在没办法,胖大姐们只能开动脑筋,开口向亲戚朋友们挪挪借借,好歹等把鸡养到二斤多重再去卖。
粮食有了着落,鸡崽儿们却在一夜之间不吃食了。难道说,这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接着就开始有鸡死去,第一天十来只,第二天二十多只,第三天增加到四十多只……
胖大姐和其他几个养鸡的人,一夜之间,满嘴长燎泡……后来还是村里出了面,派人专门到县城请教了养鸡专家,并且买了对应的药。
这场灾难,几户养鸡的人都遭受了损失,胖大姐家舍耗了95只鸡。
胖大姐坐在养鸡房的门口,看着劫后余生的鸡崽儿们,撩起衣襟,默默地擦拭眼泪。养鸡养到这个份儿上,又借粮,又死鸡的,别说万元户了,能把本钱赚回来,就算谢天谢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心口堵得慌。
鸡崽儿渐渐长大,抗病能力强了一点,再没闹什么大灾。渐渐分出了公母,大多是公鸡,二斤半左右的时候,开始售卖,有时候去集上,有时候左近村庄谁家有喜事,也定上十只二十只的。
不长时间,附近的十里八村,都知道北岔村有鸡可卖。所以,北岔村养殖的鸡,最初的八百只,成活了四百多只,除去八十多只母鸡,其它的全部卖完了。
胖大姐她们坐下来,扒拉着手指头算账,赔了还是赚了?赚了,但赚得不多,相比付出的辛苦,这点收入,简直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值一提。
公鸡卖完了没过多久,谭老疙瘩听到信了,又来收账。胖大姐他们知道谭老疙瘩来了,就串通好了,来和他掰扯。
哪有你这种做生意的,只管卖,不管我们怎么养,你好歹告诉我们鸡多大了用什么药,让我们的心里有点数,也不至于死了那么多,你说说,这笔账怎么算吧。
谭老疙瘩棉裤腰似的两片厚嘴唇,比不过五个女人的锋利围攻,胖大姐又给了他二十,其他各家象征性地收了一点,他只好走了。
走出不远,又折回来,说下个月还来,把剩下的钱收完。
那时候的小鸡崽儿很便宜,一只也就三毛钱,胖大姐家的三百只,本钱也还不到一百块。
谭老疙瘩一只鸡赚一毛,八百只鸡,他的本钱也就一百六,五户人家,最初定金收了八十,后来这次又收了点,也就是说,谭老疙瘩差不多回本了。
说到底,其他四户,也欠不了十块八块的,只有胖大姐买的多,还欠五十块钱。
胖大姐她们不是不想给,就是那时候日子真的艰难,想晚点给,什么鸡瘟啊,不提供服务啊,都是借口,不过是农村女人为了过日子,生出来的泼辣和无奈罢了。
这次走了之后,谭老疙瘩竟然五、六年再也没来收账,也没有人见到过他。村里人都以为他嗜酒如命,指不定哪天喝多了,遭遇了不测。
没想到有一天他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突然就来到北岔,有人见到他,像见到个外星人一样,很是惊奇。有好事的,赶紧跑去告诉买鸡的人。
那时正是农忙时节。谭老疙瘩找到其他四户,有的大门紧锁,有的去地里干活。唯独找到胖大姐家的时候,胖大姐的丈夫在大门口,叮叮咚咚,敲敲打打,正在往门框上装新大门。
胖大姐丈夫还没认出他是谁,他就跑过去帮忙,一会儿扶着门框,一会儿离远了看门立得直不直,一番交流后,胖大姐丈夫才知道,来人竟然是那个卖鸡崽儿的谭老疙瘩。几年不见,头顶光光,一根头发都没了,模样变化可真大。
装完了大门,已经是上午11点多,胖大姐丈夫也知道他是来要账的,就客套地说了一句:中午别走了,留下来吃口饭吧。
谭老疙瘩一点也没客气,拍打拍打身上的浮灰,相跟着就进家了。胖大姐中午下地干活回来,看到他,起初有些尴尬,唠着唠着,就是一番感慨。
这个时候,家里条件得到改善,没那么穷了,胖大姐立马拿出五十块钱,给了谭老疙瘩。他伸手接过,稍一思索,立马把五十块钱拈开,从中数出来三张,复又递给了胖大姐,满带诚意地说:去,买点酒,花生米和猪头肉,我要和你家大哥好好喝一顿。
胖大姐好悬没笑出来,但她忍住了,对谭老疙瘩说:不妥吧,还是我们两口子请你一顿,五十块钱,一拖这么多年,哪好意思让你再掏钱。
谭老疙瘩大气地一摆手:一码归一码,不要说那外道话。这么多年的陈年旧账你还认,你仗义,我也不能抠搜。
胖大姐去小卖店买回来酒菜,又下厨用肉丝儿炒了一绺儿豇豆,拍了一盘黄瓜。
一通酒喝下来,谭老疙瘩的舌头有点大,葫芦南瓜分不清,还在胖大姐家炕上呼噜了一个多小时。睁开眼,看到了胖大姐家的孩子,他们放学回来,正在那里写作业。
谭老疙瘩随手从挎兜里,又拿出10块钱,送到孩子们写字的桌上,说,这点钱给你们买个纸和笔啥的,这是当叔叔的一点心意。胖大姐坚决不收,他就有些生气了。弄得胖大姐很是无奈。
这天走的时候,谭老疙瘩只带走了10块钱,还把脸笑开了花,心满意足的。
这次走后,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胖大姐和邻居们每次凑到一起,都会提及当年养鸡,提到卖给她们鸡崽儿的谭老疙瘩,免不了一番感慨:好人呐,可是谁能和他过日子?狗肚子藏不住二两香油,谁跟了他,还不得净等着受穷?
看样子,谭老疙瘩是凭着实力,要打一辈子光棍了。有人说,谭老疙瘩曾和别人吹嘘,说他也是做过大买卖的人,有过一个大单子,一下子就卖出八百只鸡崽儿。
谭老疙瘩虽然没赚到钱,但也许,这就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因为那一天,八百只鸡进村的时候,到场的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甚至还有人给他递烟,有人给他递水,据说还有村里的小寡妇给他送去秋波。
也许,平凡的人,就是这样吧,一点点温暖和光,都能被抚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