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可曲。这是太白星君在天庭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百二十年后,他转世为一个叫嵇康的人,在刑场上弹了一曲《广陵散》,用鲜血印证了这四个字。
但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太清醒的神仙。
太清醒,在天庭,是一种病。”
一
天庭的早晨,是从钟声开始的。
南天门上的铜钟无人敲击,每日子时一过,便自鸣三响。第一声,云海翻涌,露出下方人间的万家灯火;第二声,星辰隐退,东方的紫气漫过天阶;第三声,凌霄殿大门洞开,五方帝君的銮驾依次而出,金光铺满九重天阙。
换句话说,天庭的上班铃响了。
太白星君站在白帝身后,打了个哈欠。
三千年了。他在这个岗位上站了整整三千年。每天早朝,站得笔直,听一群神仙吵架,吵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人间气运该归谁管、哪个王朝该承什么德、今年雨水该多还是该少。
吵到最后,永远是一句“再议”。
太白星君有时候觉得,天庭这帮神仙要是去凡间做生意,估计连个包子铺都开不下去——因为他们连“今天要不要开门”都能吵上三百年。
“星君在想什么?”身旁的司命星君凑过来,压低声音。
“在想今天的朝会能不能早点散。”太白星君面无表情,“我还约了人下棋。”
司命星君嘴角抽了抽:“你约的人是谁?”
“我自己。”
“……”
司命星君沉默了三秒,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白帝的銮驾在前面缓缓前行,金戈铁马,杀气凛然。右边是赤帝的銮驾,烈火旌旗,灼灼逼人。两列队伍在云阶上并行,中间隔着九丈九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太白星君的目光越过仪仗,落在赤帝车驾后方的火鸦星君身上。火鸦星君,赤帝的头号马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太白星君就说坏话。今天那只火鸦化了人形,一身赤袍,眉眼含笑,正与身旁仙官低声说笑。
“火鸦星君今天心情不错。”司命星君小声说。
“他哪天心情不好?”太白星君淡淡道,“上次蟠桃会他把王母的桃核扔到凡间砸了一个路人,被罚了三百年的俸禄,第二天照样笑嘻嘻的。”
“这种人,活得久。”司命星君感慨。
“活得久是一回事,活得让人不烦是另一回事。”
司命星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太白星君的性子,天界无人不知。白帝座下首席星君,管的是天庭的‘金’——金是什么?是刀剑,是骨头,是打死都不弯的脾气。说话做事从不拐弯,像他锻的剑——出鞘必见血,落地必有声。
这种性子,在天庭,不太讨喜。
但太白星君不在乎。
他这辈子在乎的事情只有三件:锻剑、下棋、睡午觉。排名分先后。
“走吧。”太白星君说完,跟着白帝的銮驾,踏入了凌霄殿。
二
凌霄殿大如穹苍,穹顶嵌满了星辰,每一颗都对应人间一个气运节点。殿中央是一方巨大的气运盘,以五色丝线织成,红线为火,黄线为土,白线为金,青线为木,黑线为水。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超级复杂的实时监控系统,监控的对象是整个天下。
太白星君站在白帝身后,余光扫过气运盘,眉头微微一皱。
那盘上的红线,似乎比上次朝会时又粗了几分。而代表曹魏土德的黄线,正在被红线缠绕,活像一根被藤蔓勒住脖子的树。
“哎哟喂,这红线和黄线怎么缠成这样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味儿。
太白星君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笑弥星君,天界出了名的开心果,主业是逗神仙笑,副业是偷王母的瓜子。他的座右铭是:活着嘛,开心最重要。
笑弥星君挤到他旁边,伸着脖子往气运盘上看,嘴里啧啧有声:“这红线也太霸道了吧?黄线都快被勒断气了。像不像凡间那些讨债的,门一踹开,绳子一甩,先把你勒个半死再问你要钱?”
殿中几个仙官忍不住笑了。
赤帝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白帝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太白星君面无表情地看了笑弥星君一眼:“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来看热闹的?”
“哪能啊!”笑弥星君一拍胸脯,“我是来上班的!正儿八经的上班!你看我这身衣服,新做的,花了三百年的俸禄呢!”
太白星君看了看他那身花花绿绿的袍子,沉默了一瞬:“……你花了三百年俸禄,就买了这么个东西?”
“怎么了?不好看吗?”
“你觉得好看就行。”
“那你觉得好不好看?”
“我觉得你的审美需要回炉重造。”
“嘿,你这话说的——”
“肃静!”司天监的声音从殿中央传来,打断了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
朝会正式开始。
三
司天监上前一步,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汉室火德已衰,天下三分,当归于一统。曹氏代汉,当承何德,请帝君定夺。”
话音刚落,赤帝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火生土,此乃天道。”赤帝坐在南方,周身隐隐有火光流转,说话时自带一股“我说的就是真理”的气场,“汉为火德,曹氏承汉而立,当为土德。土德尚黄,太平之象。有何可议?”
“有何可议?”白帝冷冷开口,“曹氏名为汉臣,实为汉贼。以土代火,名不正则言不顺。土德之论,不过是为篡逆粉饰罢了。”
“哎哟,又来了又来了。”笑弥星君在太白星君耳边小声嘀咕,“这场戏我都看了八百遍了。赤帝说土德,白帝说不服,黄帝出来打圆场,青帝不说话,玄帝睡觉。八百遍!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太白星君没理他。
赤帝和白帝还在吵。
赤帝说天道不论名分,白帝说天道若只认刀兵不如让凡人坐凌霄殿。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脸白脖子更粗,吵得殿顶的星辰都在晃。
笑弥星君打了个哈欠,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笑弥星君紧张的时候嗑瓜子,嗑得越快,说明心里越慌。当然,无聊的时候也会嗑瓜子。
太白星君瞥了他一眼:“你哪来的瓜子?”
“王母娘娘的蟠桃园边上种的,我偷……咳咳,我摘的。”笑弥星君理直气壮,“你要不要来点?”
“不要。”
“来点嘛,五香味的,可香了。”
“我说了不要。”
“那咸味的呢?还有奶油味的——”
“闭嘴。”
“得嘞。”
笑弥星君识趣地闭嘴了。但他只安静了大约三秒钟,又凑过来:“哎,你说他们今天能吵出个结果吗?”
“不能。”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能吵出结果?”
“下辈子。”
“下辈子谁吵?”
“你儿子。”
“我没儿子。”
“那就你孙子。”
“我也没有孙子。”
“那你活该。”
笑弥星君被噎了一下,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嘿嘿笑了:“太白啊太白,你这张嘴,比你的剑还锋利。你知道吗,凡间有个叫祢衡的,跟你一个德行,后来被人砍了。”
太白星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我也会被人砍?”
“不是不是不是!”笑弥星君连忙摆手,“我是说,你要不要学学我?活得开心点嘛,你看我,天天笑嘻嘻的,三界六道谁不喜欢我?连阎王爷见了我都笑。”
“阎王爷见你笑,是因为你终于死了。”
“……”
笑弥星君被噎得说不出话,默默把瓜子收回了袖子里。
这时候,黄帝开口了。
“二位帝君息怒。”黄帝的声音厚重如大地,不疾不徐,一听就是那种当了五千年和事佬的老油条,“气运轮转,非一日之功。曹氏代汉,以土承火,名分之事,可以慢慢议。今日只论天道大势,不涉人谋。”
笑弥星君又在太白星君耳边嘀咕:“听听,听听,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两边不得罪。我要是有这嘴皮子,早当上帝君了。”
“你当帝君?”太白星君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疑似想笑的表情,“天界就完了。”
“怎么说话呢!我要是当帝君,第一件事就是取消早朝!让大家天天睡到自然醒!”
“然后呢?”
“然后就散朝,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所以天庭就变成一个没人干活的地方。”
“那多好啊!大家都开心!”
太白星君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笑弥星君看见了,嘿嘿直乐:“你看你看,笑了吧!我就说嘛,你这个人,就是绷得太紧。来来来,再笑一个——”
“闭嘴。”
“得嘞。”
四
朝议陷入了僵局。赤帝不肯退,白帝不肯让,黄帝和稀泥,青帝不说话,玄帝——果然在睡觉。
笑弥星君嗑完了手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凑到太白星君耳边:“太白,你说这事儿到底谁对谁错?”
“天道没有对错,只有因果。”太白星君淡淡道。
“那你说这么多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赤帝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上次有个小仙官不小心踩了他的袍子角,被他发配到北天门守了五百年的门。你今天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不得——”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因为该说的,还是要说。”
笑弥星君愣住了。
他认识太白星君三千年了。三千年里,太白星君是块冷铁,又冷又硬,冷到什么程度呢?冷到笑弥星君给他讲了一千个笑话,他一个都没笑过。
但有一件事,会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见笑弥星君
被王母追着骂“你又偷我的瓜子”。
那时候,他会低下头,假装在锻剑,然后把那个笑容藏进锤声里。
所以,笑弥星君知道,这块铁的里面,是热的。
“行吧。”笑弥星君叹了口气,难得正经了一回,“那你小心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
“你什么?”
“我给你收尸。”
“……你滚。”
“得嘞!”
笑弥星君笑嘻嘻地退后一步,但眼神里,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
太白星君从白帝身后走出,步伐不疾不徐。
大殿骤然安静。
赤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太白星君有何高见?”
太白星君站在殿中央,气运盘就在他脚下。五色丝线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臣不是来进谏的。”他说,“臣是来问一个问题。”
赤帝微微挑眉:“问。”
“天道运行,有生有克,有承有制。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这是相生。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这是相克。”太白星君的声音平静如水,“臣想问的是:当一行之气,未至其时而提前侵入另一行,这是相生,还是相克?”
殿中一阵骚动。
笑弥星君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赤帝的眼睛眯了起来:“星君此言,可有依据?”
“有。”太白星君指向脚下的气运盘,“请帝君看这盘上的红线。”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气运盘上,五色丝线交织如网。汉室的红线正在消退,曹魏的黄线正在生成。但另一条红线——代表河内司马氏的火气——正从黄线的缝隙中钻出来,提前缠绕上了土脉。
笑弥星君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哎哟喂,这不是明摆着说赤帝在作弊吗?
太白星君的声音依旧平静:“火生土,是土承火。但这条红线,不是在生土,是在克土。司马氏的火气,正在提前吞噬曹魏的根基。这不是天道轮转,这是人为干预。”
大殿彻底安静了。
赤帝缓缓起身。他的周身火光涌动,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太白星君,”赤帝一字一顿,“你是在指责本座?”
“臣只是在陈述天机阁所见的事实。”
“事实?”赤帝冷笑,“天机阁的气运簿,是你能随意翻阅的?”
“臣三日前往天机阁查阅气运,阁中老者并未阻拦。”
“那是他失职。”赤帝的声音骤然拔高,“私窥天机,妄议气运,太白星君,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火光从他周身炸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莲。
笑弥星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小声嘟囔:“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太白啊太白,你说你何苦呢?你是嫌命长吗?你是嫌天庭的伙食太好舍不得走吗?”
太白星君站在原地,没有退后一步。
“臣知道。”他说。
赤帝逼近一步:“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臣知道私窥天机是罪。”太白星君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但臣更知道——天道的运行,不能被‘伪’所遮蔽。”
“‘伪’?”赤帝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司马氏名为魏臣,实蓄异志。这是‘伪’。赤帝以火气暗中滋养司马氏,名为顺应天道,实为提前布局。这也是‘伪’。”
“大胆!”
赤帝一掌拍在扶手上,火焰腾空而起,直冲殿顶。
气运盘上的红线猛然亮起,刺目如血。整座凌霄殿都在震动。
笑弥星君抱着头蹲在后面不停地嗑瓜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太白啊太白,你是我亲哥,你能不能别说了?你要是不小心被烧死了,你的锻剑台归谁啊?能不能归我?我帮你看着,保证不让别人偷——”
“闭嘴!”太白星君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两个字。
“得嘞。”笑弥星君乖乖闭嘴。
白帝霍然起身,挡在太白星君面前。金色的气浪从他身上涌出,与赤帝的火光在殿中央碰撞,发出金属般的轰鸣。
“赤帝息怒。”白帝的声音冷如刀锋,“太白星君是我座下之人,他的过错,由我来处置。但他说的是不是事实,天机阁自有记录,不是你我一言可定。”
赤帝盯着白帝看了三息。
火光渐渐收敛,但他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好。”赤帝缓缓坐下,“那就请天机阁主来。当众宣读气运簿。让所有人都看看,究竟是太白星君看到了‘事实’,还是他在——妖言惑众。”
五
天机阁主来的很快。
准确地说,是那个看守天机阁的老者来了。
天机阁老者,天庭最神秘的老头。知道所有事,但什么都不说。你要问他问题,他只会看你一眼——那一眼,能把你看到怀疑人生。
他没有銮驾,没有仪仗,只是拄着一根黑色的木杖,从殿门外慢慢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仿佛踩在凡间的泥地上,而不是天庭的云阶。
笑弥星君蹲在后面,小声嘀咕:“这老头,走路比蜗牛还慢。我要是他,我就弄个飞剑当代步工具,多快啊。你看凡间那些剑仙,嗖的一下就没了,多帅——”
“你再不闭嘴,我让你也嗖的一下就没了。”太白星君头也不回。
“得嘞。”
老者站在殿中央,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展开。
“建安二十五年,魏王曹丕受禅,改元黄初。是年,火德之气当衰,土德之气当起。天机阁录气运,黄线初生,红线渐退,此正常火生土之象。”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帛书上移动。
“黄初三年,河内司马氏府中,红线异动。其气甚微,不为常人所察,然天机阁录之。此后二十年,红线逐年加深,至正始年间,已缠绕土脉,如藤附木。”
殿中一片死寂。
笑弥星君张大了嘴,瓜子都忘了嗑。
老者继续念:“嘉平元年,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诛曹爽。是年,红线骤然暴涨,侵入土脉深处。黄线被勒,气运阻滞。此非火生土,乃火克土。”
念到这里,老者收起帛书。
“气运簿所录,止于此。此后之事,天机未显,不可预知。”
他退到一旁,重新化作一个沉默的老人。
赤帝的脸色铁青。
白帝开口了,声音平静:“天机阁的记录,清清楚楚。赤帝,你还有什么话说?”
赤帝没有看白帝。他看着太白星君。
“你三日前去天机阁,就是为了这个?”
“是。”
“你知道私窥天机是什么罪?”
“知道。”
“你知道说出这些话,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那你还敢说?”
太白星君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金不可曲。”
四个字,掷地有声。
笑弥星君在后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三千年了,他听过无数人在凌霄殿上说漂亮话,说场面话,说假话,说空话。但他很少听到有人像太白星君这样,说一句真话。
真话不好听。真话不讨喜。真话会得罪人,会招来祸事。
但真话,就是真话。
赤帝盯着太白星君看了很久。
然后,赤帝笑了。
那个笑容让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好一个金不可曲。”赤帝缓缓起身,“本座倒要看看,你的金,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离去。銮驾上的烈火在他身后熄灭,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从殿中央一直延伸到殿门外。
火鸦星君跟在他身后,经过太白星君身边时,停了一下。
“星君,”他低声说,嘴角含笑,“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太白星君没有回答。
等赤帝的人走远了,笑弥星君才从后面钻出来,跑到太白星君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太白!你疯了!你真疯了!你知道你今天得罪的是谁吗?赤帝!赤帝!整个天庭最不能惹的人!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太白回头看了一地瓜子,说:“你嗑瓜子的速度,够去凡间开个炒货铺了。”
笑弥星君嘿嘿一笑:“那我去开,你去给我站台?”
笑弥星君回过神来,“不对!你先答应我,以后别这么冲动了!”
“放手,小心我把你的瓜子全没收。”
“瓜子可以不要,但你得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出了什么事,记得告诉我。我好提前跑路。”
太白星君看了他一眼。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放心吧,”他说,“跑不掉的。”
朝会散了。
众仙鱼贯而出,经过太白星君身边时,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更多的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太白星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金色的气浪从他身上涌出,将两个人笼罩在内。
“你今天不该说的。”白帝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白帝的语气骤然严厉,“你知道赤帝在天庭经营了多少年?你知道火部有多少星君听命于他?你知道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会让他把你当作眼中钉?”
“我知道。”太白星君说,“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白帝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白帝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像你锻的那些剑。”白帝说,“太锋利,太刚直。可剑再锋利,也架不住烈火熔炼。”
“那就熔吧。”太白星君说,“熔了,还是一块铁。总比弯了强。”
白帝没有再说。他转身离去。
笑弥星君从旁边钻出来,看着白帝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太白星君,挠了挠头。
“太白,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刚才说的‘金不可曲’,是什么意思?”
太白星君看了他一眼:“就是字面意思。”
“不是,我是说——算了算了,我不问了。”笑弥星君摆摆手,“反正我也听不懂。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
“你今天在朝会上说的那些话,虽然我没全听懂,但我觉得——”
他难得地认真了一回。
“你说得对。”
太白星君微微一愣。
笑弥星君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走吧,去你锻剑台,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王母娘娘蟠桃园边上种的那种瓜子,我上次偷——咳咳,我摘了一麻袋!五香的、咸味的、奶油味的,管够!”
“……你偷了一麻袋?”
“什么偷!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叫‘借’!等王母发现了,我再还回去就是了。”
“你还得回去吗?”
“还什么还?王母又不缺这点瓜子。”
太白星君沉默了一瞬,然后迈步走向殿外。
笑弥星君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哎,太白,你说咱们要不要先去趟南天门?听说今天有新的仙女来报到,长得可好看了——”
“不去。”
“那去蟠桃园?蟠桃快熟了,咱们可以去闻闻香味——”
“不去。”
“太白,你说赤帝那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是常态。”
“那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的话,我天天生气。”
“那你怎么办?”
“锻剑。”
“锻剑有什么用?”
“剑不会说话,但它知道谁是坏人。”
“那去你的锻剑台?我帮你拉风箱!虽然我拉得不太好,上次把你的炉子弄灭了,但这次我保证——”
“你上次把我的炉子弄灭了三次。”
“事不过三嘛!这次肯定不会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
笑弥星君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云阶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一个冷得像铁,一个闹得像猴,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远去。
身后,凌霄殿的大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太白星君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这扇门,他只剩一次机会进来了。
【第一章完】
下集预告:
赤帝离去时的那个笑容,让笑弥星君做了三天的噩梦。火鸦星君那句“后会有期”,怎么听都像是“你给我等着”。而天机阁老者隐去的那部分气运簿,笑弥星君后来偷偷去看了——
然后他整整一个月没笑过。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在太白星君的锻剑台上,两个人正坐在炉火边,一个嗑瓜子,一个拉风箱。
炉火映红了他们的脸。
一个冷,一个热。
一个像剑,一个像风。
他们都不知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并肩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