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香坊这日来了位年纪约摸二十一二的“男子”。
这位“男子”进门的时候,一身的血。
林爷爷下意识挡在我面前。
我从林爷爷背后探出头,看到柜台前蔡兄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裂出震惊的神态,店里工作的伙计脸上都是惊惧。
再看到这位“男子”,身形不高,原本裹在帽子下的头发散乱地露出来,脸上有几处血痕,身上血迹斑斑。
但看他的眼睛却十分清亮,不像受伤的样子。
“止血散止血散!”“男子”又急匆匆地重复道。
“有!”我跑到药柜前,“要多少?”
“三包!”
我打开药柜,抓出三包止血散。
“男子”抓住止血散就冲了出去。
蔡兄终于回过神来了:“还没结账!”
说完也跟着冲了出去。
我想了想,打开药柜,拿了一瓶“回魂丹”跑了出去。
冲出去转个街角不远,就看见街口熙熙攘攘围了一堆人。
人群中间,一位伤者躺在地上,额头流血不止。
伤者旁边一位五六岁的孩童大哭,孩童旁边一位老奶奶一脸后怕地流着泪哄孩童。
刚在回香坊拿了止血散就跑的那位“男子”蹲在伤者旁边,正打开止血散,跟着跑出去蔡兄蹲在“男子”对面。
“棍子缚在左腿两侧。”“男子”把旁边的棍子和撕碎的布匹塞到蔡兄的怀里,然后打开了手上的止血散,敷在躺着的人汩汩流血的额头上。
那人已经神志不清,我跑到“男子”旁边,把“回魂丹”递了过去:“这个含麝香和藿香,可以醒神。”
“男子”捂着伤者额头,低下头来闻了闻丹药,点头:“喂。”说完捏开伤者的口。
我倒出一粒醒神丹塞进伤者口中。
不一会儿,伤者咳了两声,慢慢转醒,额头上的血却没止住。“男子”又打开一包止血散,捂在伤者头上。
“可否借用回香坊的地方?”“男子”抬头看向我身后。
我疑惑的回头,林爷爷就皱着眉插着腰站在后面。
“伙计们已经去找担架过来了,等会可到回香坊偏堂。”说罢就转身往回香坊走了回去,“阿肖你给我回来!”
完蛋了……
回香坊偏院,张大夫正在医治伤者,回香坊两位伙计在旁边帮忙,那位带着孩童的老奶奶也一定要跟过来偏院。
我则在制香坊,接受林爷爷的教训。
“你知道刚有多危险吗!你看那人一身的血,万一是歹徒怎么办!你年纪小小,应付得过来吗!做事不要逞能不要冲动!要有分寸……”
我十分清楚刚才那情景,确实挺吓人,万一那人是歹徒,我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儿,即使学过一些武术,体力上也根本比不过人。
但我一眼就看出来那一身带血的人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你眼神就那么好!万一看错了,你有多少条命!”
我只能应着“是,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听完训,我回了柜台,蔡兄已经回来了。
蔡兄和街口围观的群众了解的事情经过,才知刚才有位纨绔子弟当街纵马,恰好孩童跑出街,眼见着马蹄就要踩孩童身上,一位壮汉跑出来抱住了孩童,却没来得及躲开,被马撞了出去。
庆幸的是孩童没事,只是吓得不清。
壮汉却是重伤了额头,折了腿,晕了过去,流了一地血。
看到伤者的人都纷纷叹息,这人怕是要没了。
这时一位“男子”从旁边冲了出来,一番上下检查,确定伤者情况,要止血时却发现身上所带的止血散太少,怎么也止不住血。
“男子”问围在一旁的人,附近是否有药铺或医馆,有人应答说转角就是回香坊,有香药,“男子”便跑来了回香坊。
这才有了刚刚回香坊惊悚了一幕。
听完蔡兄的描述,我在柜子里抓了一瓶定魂丹,便去了回香坊偏院。
偏院内,被吓到的孩童还在抽泣着,孩童的祖母一边哄着孩童,一边焦心地看向屋内。
看到我来了,便凑了过来,担忧地问:“小公子啊,你帮我去里边问问,恩公不会有事儿吧?恩公可不能有事儿啊!恩公有啥事儿的话我就不知道怎么见人了啊!”
我打开手上的瓶子,取出两颗定魂丹,塞到老奶奶手里,
“刚刚那位叔叔已经醒过了,不会有事的。”
“这个是定魂丹,一颗给你,一颗给您孙儿。你们今天受了惊吓,需要定心。老奶奶您坐会儿。”
老奶奶捧着丹药,红了眼眶:“我哪坐得住,恩公还躺在里面……”
旁边孩童见祖母红了眼,嘴瘪了瘪又准备放声大哭。
我赶紧从老奶奶手里抽出一颗定魂丹塞到孩童手里:“糖,甜的。”
孩童顿时止住几欲倾盆而出的眼泪,看了看手里的丸子,又抬头看看旁边的祖母。
祖母点了头,孩童才把定魂丹放进嘴里。
见孩童安静了下来,我便劝了老奶奶吃了定魂丹坐下来等。
一个多时辰后,“男子”终于从屋里出来,我和老奶奶都迎了上去。
“伤者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头部重创,这两日不能动。大体上已经无碍。”
老奶奶一听,终于放下了心。
“男子”又看向我说:“还劳烦这位小公子带我去见见掌柜,这两日还需叨扰贵坊。”
“没问题。这位哥哥,您是大夫吧?怎么称呼您?”我点点头,端起惯性微笑,问道。
“咳咳……”“男子”轻咳了一声,耳根几不可见地微红,道:“我姓张,叫我张大夫即可。”
“那张大夫,这边请。”我装作没看到张大夫耳根的红,给张大夫引路。
“奶奶,您和我们一道吧?”我转头问那位老奶奶,老奶奶应了声,带上孩童便和我们一起出了偏院。
回香坊柜台旁,林爷爷正碾着药,见我和张大夫出来,便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来问道:“伤者情况如何?”
张大夫点头道:“血已止住,只是头部重创,需要静养。”说到这,张大夫轻施了个礼,“伤者不宜挪动,不知可否叨扰贵坊几日?”
林爷爷摆摆手说:“无妨无妨,偏院本就是伙计们休憩所用,空房也多。”
张大夫在身上摸了摸,掏出几颗铜钱,难为情地说:“这个是我身上仅剩的盘缠,我知道肯定不够汤药钱,但如果你们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可以帮忙,制药我也会一些,不知可否如此相抵?”
林爷爷笑了,说:“汤药钱我等伤者醒了,再去找他要,你好好给伤者治病吧。”
我打量了下张大夫,想起抬病人回来时,是有看到张大夫背着包袱的,便问:“张大夫是刚到到京城吗?”
张大夫倒也不隐瞒,点头:“是,刚进城。”
“那你找到住宿地了吗?”
张大夫摸摸头:“正打算找,就遇到了这么个事儿。”
我和林爷爷看了看张大夫手里可怜的几颗铜钱,对视了眼。
林爷爷转过头,和张大夫说:“我看你要照顾伤者也不方便,反正回香坊空房也多,你在这边住下也无妨。”
张大夫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这忽然给你们搬来一个病人已经很叨扰,怎好在这边住下,我到外面住客栈就行!”
我提醒道:“张大夫,你手上的铜钱不够京城客栈住一天。”
张大夫瞪大双眼看看我,又看看手里半吊钱,抓了抓脑袋:“京城住宿这么贵?”
“是的。”我道。
“行了,就在这住下吧。”林爷爷帮张大夫下了决心,说完,转向蔡兄:“阿文,你帮忙收拾间空房给这位张大夫。张大夫有需要的也帮忙照应一下。”
蔡兄应了声“是”。
“回香坊果然和传言一样慷慨仗义。”张大夫一脸感动和赞叹。
“若让我在此地白住,我心里不踏实。不如这样,我在这里住的这几日,在店里帮忙切药碾药,有客人来我也能接待客人,可以帮忙看药房和称药。”
林爷爷倒也不推辞:“这主意不错,那就这样吧。我看你这一身也需要收拾一下,阿文,带张大夫去偏院吧。”
张大夫就这么在回香坊偏院住了下来。
待张大夫离开,老奶奶也道了别,说先带孙儿回去,待明日再来探望恩公。
就这样,回香坊的这日还没完。
到了傍晚时分,回香坊又迎来了几位吵吵嚷嚷的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