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到家,就听见卧室里电视剧的声音,伴随着妻子偶尔的轻笑,笑声很低,在耳朵里却比电视声音还要刺耳,和前两天她看见他洗着碗抬头撞到抽油烟机时发出的嘲笑声一样刺耳,恋爱时他喜欢看她笑,但婚后这笑声变成了噪音。从壶里倒了半杯水,是冷水,已经冰到不能直接咽下,在嘴里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流下去,壶里的冷水还剩大半,他拎到洗手池倒掉,再重新烧了一壶,顺便把杯子洗了。热水壶发出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压过了电视声,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烟瘾犯了,有几只触手在挠他的喉咙,口水咽下去,又生出一团绒毛,深呼吸,呼吸,水烧开了,把妻子的水杯倒满,他看见地上有半粒瓜子壳。
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发现昨天的垃圾袋没换,他的眉毛皱了皱,又很快恢复,但脸色始终不好,走进卧室,看见妻子盖着被子靠在床上,左手拿着平板,右手拿着薯片往嘴里塞,“不要在床上吃东西”他尽量语气平和,但还是漏了馅,妻子抬起头看他,眼里的温柔一瞬间变得冷漠和愤怒“我等会儿自己会打扫干净”像是在责怪他将她从剧情中唤醒,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又继续看电视,他感觉胸口一堵,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他说在什么,也并不在意他想表达什么“你今天吃瓜子了吗?”知道瓜子是前几天买的,当天晚上就吃完了,他对她无视他的态度充满怨气,开始带有一丝不屑的问她,语气里藏着一丝挑衅“你什么意思?”妻子虽然没听明白,却不妨碍她生气,她按下暂停键,抬起头看着他,不甘示弱“没什么,给你倒了杯水,在客厅里,等会儿自己去喝”妻子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他不想吵了,但显然还不够,妻子拿起薯片往嘴里塞,故意胡乱的嚼,他对两人的对话感到失望,像是在朝见不到底的深渊讲话,他在婚姻里充满失望和孤独。
他知道决定权在他手里,是放任她继续在床上吃东西息事宁人,还是趁这个机会和她大吵一架,他的喉咙有些发痒,有触手和绒毛,她见他不说话,有些得意的发出一声嗤笑,又继续点开电视剧。他的耳朵像扎了一根针,血涌上来,聚集在脑袋“我说不要在床上吃东西”残渣到处撒,会引来蟑螂在上面爬,后半句没有讲出来,一旦说出口就像是在吓唬不听话的孩子,她不可能听得进去,他也不想同她讲道理,她更不可能听进去。她又按下了暂停键,把平板往左手边一推,他仿佛看见她手指粘上的薯片粉末同平板一起落到了本属于他的枕头上,他的喉咙有些发痒,他们互相瞪着对方。“如果你要求我不准在床上吃东西,那就请你先不要在厕所抽烟”“我早就戒烟了!”他的牙齿已经紧紧地咬在一起“我前两天才闻到的”上周他接了客户递过来的一支烟,放在口袋里没有抽,他确实是想戒烟,但晚上和她因为琐事吵了一架,夜里睡不着,又起身从兜里掏出那支烟,烟已经弯了,烟丝洒了一些在口袋里,他拿着烟在厨房灶台上点燃,连忙用手捂住烟头上方飘起的雾,躲进了厕所里,打开换气扇抽完了整根烟,又在厕所待了很久才出来,他以为已经没气味了。她见抓住了他的把柄,开始乘胜追击,而他不想说话,一步步往屋外退,他看见她的表情变得狰狞,她正在变成一头怪兽,这屋子是她的巢穴,他要离开这儿,他的喉咙越来越痒,触手用力的挠,他想深呼吸,可这间屋子里再也没有空气愿意进入他的肺里。他一直退到门口,把脚塞进鞋里“你要去哪儿?”她问他,“我下楼去买包烟”“你要去死都可以”,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走到楼下,吹来一阵冷风,全吸进了肺里,喉咙没有那么痒了,他还是走到超市,买了一包芙蓉王,又买了一个两块钱的打火机。他年轻时候戒过一次烟,大概过了一两个月,他和朋友在网吧上网,朋友点了一根,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朋友又掏出一根递给他,他点燃一口吸进去,有一种从喉咙到肺部的舒适,他记住了这个牌子和这种久别的幸福感,他撕开塑料封条,扔进垃圾桶里,点燃了一根,口腔里有些干涩,发苦,又吸了一口,喉咙对烟雾一阵厌恶,身体打了个冷颤,他已经不想抽了。
他还没想好去哪儿,他在这座城市没有朋友,只有同事和客户,他没有去处,本来楼上那间屋子是他在这座城市唯一可去的地方,可他不想回去,他准备开车离开,又发现车钥匙在进屋时就放在鞋柜上没有拿走,他往小区外走,随便去哪儿都行。
刚入冬,室外没有想象中冷,没有凌冽的寒风割他的脸,但依然有冷风从脖子后面露出的皮肤上索取热量,他赶紧把衣服拉链拉到最高,脖子缩成一团,他选择了和平时出门上班相反的方向走,路灯在道路两旁,使他觉得前路不算黑暗。他看见地面的落叶,梧桐树叶到处都是,有些已经完全枯黄,有些一半绿色一半枯黄,他一脚踩下去,没有听见树叶碎裂的脆响,他的听觉又恢复了迟钝,只能听见远处的汽车鸣笛声,有车辆从身旁的路面经过,“唰”得一声,声音拉得很长,直到过了路口才再也听不见,他又踩了一脚落叶,没有踩碎。
他今天本来不该这么生气,都怪经理下午散会时找他谈话,说他最近状态不好,业绩有些落后,他想辩解说自己最近整天都陷入痛苦之中,根本没时间想业绩,可他又想不出自己到底为何痛苦,每件事拎出来都好像没什么可讲的。等红绿灯时他又掏出一支烟点上,依然觉得发苦,路过一家饭店,两家,整条街都是饭店,生意好的门口还坐着一堆人排号,生意差的里面只有一两桌,他已经吃过晚饭了,他不饿,可是他还想再吃,他实在不知道去哪儿,一边吃一边想。
他走到一家冷锅鱼店门口,里面人很少,不用排队,他走进去,服务员问他几个人,他说一个,服务员告诉他一个人吃饭要加锅底费,他同意了,找了个位置坐下,点的花鲢,她不喜欢吃这些,每次走到门口,她总是拉着他,让他去生意好的火锅店排号,他很讨厌排队,每次在外面等的时间比吃饭的时间还长,服务员端了一锅鱼上来,跟他说不够可以再加,他很开心,看窗外坐在隔壁门口凳子上的人,这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发自内心的兴奋,他吃了几口,竭力使自己露出幸福的笑容,直到嘴角有些僵硬,他已经吃过晚饭了,他不饿,他强迫自己吃下去。
锅里的鱼还剩大半,他已经吃不下了,他又去端了点海白菜,脆皮肠,把它们倒进锅里,他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脆皮肠,很多年前,在老家新开的自助鱼火锅里吃过,妈妈带他去吃的,让他多吃点鱼,吃够本,不够吃再加,他不想让妈妈失望,不停地吃,直到锅里的鱼吃完了,妈妈又让服务员加了一斤鱼,他说想吃点其他的,妈妈在菜柜里端了一盘脆皮肠,它们被刀划开了口子,在锅里一煮就裂开了,像在挣扎着却无法逃脱,他夹起吃了一个,它的那层皮还带着一股焦味,冲淡了鱼肉在口腔里带来的油腻,他吃不下了,妈妈还在继续往他碗里夹,好不容易吃完了,妈妈又往他碗里夹鱼,他像妈妈一样往自己碗里夹菜,吃不下了,强迫自己继续吃,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连带着部分鱼肉和鱼刺扔掉,嘴里的也咽不下去,在嘴里反复的嚼,他想起脆皮肠上的焦味,终于咽下去了。
锅里还剩一些海白菜,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吐掉了,又坐了一会儿,想等肠胃消化,稍微好一点了,又把锅里剩的菜全部夹出来吃掉。服务员过来问他还要不要加鱼,他摆摆手拒绝了,那一瞬间他恍惚感觉自己拥有了反抗妈妈的力量,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权利。他又坐了一会儿,为数不多的客人们都吃完离开了,他也起身结账,刚站起来就觉得自己的胃快要撑裂了,用手扶着收银台,付了钱,花鲢六十八一位,锅底费三十,碗筷五元。
吃得太撑,走路不敢太快,晚上温度又降了些,把手揣在兜里,走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看妻子有没有给他发消息,没有,他又揣回了兜里。又是一个红绿灯,他掏出一支烟点上,看着红灯一闪一闪,他的视线也慢慢模糊,以至于没有看到已经变成了绿灯,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又变回红灯了,他的人生总是不断地错过合适的时机,房价最便宜时他没有钱买房,后来就限购了,等到交够了两年社保,房价已经涨上天了,为了结婚,家里还是凑钱给他付了首付,妻子还找丈母娘借了一些,所以每次去丈母娘家里吃饭时他总是感觉他们看他的眼神带着鄙夷,他不太想去,后来总是找借口推脱,等到搬进去时,小区的房价又跌了不少,他总是在错误的时机做出错误的决定。
他走到商场时,商场已经关门了,楼上有家箭馆,结婚前他去办了卡,休息时总去练箭,背打直,手臂张开时缓缓移动颈部,手指勾住弓弦,刚好勒在嘴边,注意撒放时手指不要勾弦,自然的松手后撤,弓箭射中箭靶时发出的闷响极其悦耳,一旦撒放时姿势不对,就能听到一声脆响,箭会偏移许多,甚至只是斜插在靶上。他常常想,如果人生的任何时刻都能用闷响和脆响声区别就好了。结婚后没时间再去射箭,逐渐荒废了,今年生日时他同妻子讲他想去射箭,可是妻子告诉他,她已经在网上找到一个适合拍照的景点,他们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达景点,给妻子拍了无数张照片,妻子都不满意,他只能在心里生闷气,这到底是谁在过生日?妻子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说他想要一台ps5,妻子说太贵了,可是你生日时让我买包为什么我没有说贵,他在心里反驳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生日那天,妻子送了他三条内裤,买小了穿不上,妻子说洗几次就好了,他一边洗一边用力的扯内裤腰部的松紧,希望把它们拉大一些,没什么用,他一次也没穿过。
走着走着,鞋带散了,一开始他没有发现,等到发现时鞋带已经踩脏了,他把它们狠狠地栓在一起,走了一会儿,又散开了,他觉得生活还是一样的让人绝望。他准备找个酒店,不回去了,至于第二天还去不去上班,也不想去了,他只想给经理打个电话,告诉经理他不干了,不干了,操你妈的。走到酒店门口,他发现自己没带身份证,不仅住不了酒店,连去网吧待一晚也不行。他只能继续走,他想要不要回家,又摇摇头,不回去了,他妈的再也不回去了,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
他掏出手机搜索今晚的机票,随便哪个城市都可以,只要有票,他愿意马上打个车去机场离开这里,他又想起来他没有带身份证。他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点了支烟,手指冻得有些刺骨,他把手揣在兜里,叼着烟,直到烟灰落在地上,他发现鞋带又散了。
雨滴落在头顶,开始下雨了,最近夜里总是下雨,一觉醒来就停了,地面湿的,有时踩到晃动的地砖,裤子上全是泥点,雨越下越大,在路灯下连成一根根线,扎在他的头上,刺穿他的颅骨,把他变回一个木偶人。
他没带伞,淋湿后浑身发冷,经过不长时间但痛苦的挣扎后,他还是决定先回家,等下次准备好再离开这里,买一张最近的机票,去任何一个城市都可以。想到这里,又多了一分力气,旁边有一个地铁站,他没走远,回家只需要坐两个站就到了,走到地铁口,掏出手机看了看,妻子依然没有发消息,他又点燃了一支烟,算了,打车回去吧。
回到小区,不到十二点,妻子应该还没睡,雨越下越大,他走到单元楼下,想待一会儿再回去,抽了两根烟,他觉得喉咙发干,抽到第三根烟时,烟熏到眼睛睁不开,他突然打了个干呕,差点吐出来,赶紧踩灭了烟头,按电梯上楼。到了门口,他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闻到烟味,又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不断深呼吸,然后打开门,发现卧室的灯已经关了,但他进门时听到妻子翻身发出的响动,她还没睡着,他以为她会问他去哪儿了,他已经准备好等她问他时,他要用沉默来报复她,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胸口堵得慌,他们还处在一个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无聊游戏里,他准备洗漱好上床睡觉,喉咙有些发干,去客厅倒了杯水,壶里的水又已经变得冰冷,他漱了口,又哈了口气,还是能闻到烟味,他有些心虚,打开换气扇,在马桶上坐了一会儿,脚趾冷得发痛,还是准备上床睡觉,脱衣服时摸到口袋里还剩半包烟,在兜里把烟盒捏成一团,烟丝洒在口袋里,走到客厅打开垃圾桶,把烟盒和打火机扔了进去,可是垃圾袋没有换,烟丝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