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监那天，我认不出她了。那个曾被我恨了十年的女人，脸上留着为我挡刀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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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过一个人吗？不是那种吵过架就忘的讨厌，是那种扎根在心底，想起就胸口发闷，觉得这辈子都无法和解的恨。
我有。我恨了我的继母，爱丽斯，整整十年。
十年里，我认定她是拆散我家庭的元凶，是家里那个永远飘着廉价香水味、试图掩盖什么的虚伪女人。我拒绝她所有的好意，把她精心准备的晚餐称为“喂狗的食”，把她偷偷塞进我书包的牛奶当着她的面倒掉。我用一个少年能想到的所有尖刻，去攻击她。
直到今天，我握着方向盘，行驶在这条通往城郊监狱的柏油路上。深秋了，枯黄的梧桐叶被雨打湿，死死粘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摆动，那声音，不像在扫雨水，倒像一下下，在擦拭我记忆上厚厚的灰尘。
车载收音机刺啦作响，忽然流出一段老掉牙的旋律。我愣住了。是那首歌。那个我童年时，每次放学回家，总能听见她在厨房里边哼唱边忙碌的歌。当时我觉得真难听，真俗气。可现在，这旋律混着雨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心。
后备箱里，放着一条崭新的羊毛毯，和几盒进口的软糖。多可笑。毯子，是因为我总记得她冬天手脚冰凉；软糖，是因为她嗜甜，但父亲（或者说，我的生父）总以“保持身材”和“不健康”为由严厉禁止。这两样东西，是我童年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也是我如今能想到的，唯一能带给她的东西。
监狱接待室的气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消毒水混杂着铁锈味，还有一种冰冷的、绝望的尘埃气息。我在登记表上“亲属关系”那一栏，钢笔尖悬停了足足一分钟。最终，我落笔，写下了两个字——儿子。
负责登记的狱警抬眼，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后来我知道，上周探视日，坐在这同一个位置的，是一位哭到晕厥的老妇人。那是爱丽斯的亲生母亲，在女儿入狱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看她。回去的途中，老太太就突发脑溢血离世了。
我的心，像被那铁锈味呛了一下，生疼。
然后，我看到了她。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那个穿着宽大囚服、鬓角斑白、脊背佝偻走出来的女人，真的是爱丽斯吗？是我记忆里那个即使在家也穿着得体裙子、头发一丝不苟的、让我讨厌的女人吗？
灯光惨白，照得她脸上一切无所遁形。然后，我看见了——她左脸颊上，那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
记忆的闸门，被这道疤轰然冲开。
十年前，我十四岁，正处在叛逆的顶峰。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我那个永远醉醺醺的生父，暴怒地抓起桌上的花瓶砸向我。是爱丽斯，那个我一直在用言语伤害的女人，猛地扑过来，把我完全护在身后。花瓶砸在墙上，碎裂的瓷片飞溅。我只听到她一声闷哼。
后来，她脸颊包着纱布，轻描淡写地对上门的邻居说：“不小心，走路撞门上了。” 而我，甚至没有问过她疼不疼。我把这视为她“演戏”、“装好人”的又一证据。那道疤，就这样在我刻意的忽视和憎恶里，跟随了她十年，直到此刻，在监狱的灯光下，刺痛我的眼睛。
第一次探视，几乎在沉默中度过。
我们拿着电话听筒，却不知道说什么。她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动着。这个动作，瞬间把我拉回小学毕业典礼。
那天，我作为学生代表上台领奖。下台时，我瞥见家长席上的她，坐得笔直，双手也是这样死死地绞着那副她唯一值钱的蕾丝手套。颁奖礼还没结束，她就提前匆匆离开了。我当时只觉得丢脸，认为她是“不配”坐在那里。
如今，隔着十年的时光和这道冰冷的玻璃，我忽然看懂了。我看懂了她当时眼底深藏的，不是冷漠，而是恐慌。我顺着记忆的目光，望向礼堂后排的阴影——那里站着我的生父，那个身上总带着香水也遮不住的医院消毒水气味的男人。他正冷冷地看着我们。
她是在害怕。害怕我激怒他，害怕我受伤害。她提前离场，或许只是想引开他的注意力。
第二次探视，下着暴雨。
她的话多了一些，说起监狱工厂的缝纫机，说针脚要密，密得像她年轻时绣的婚庆喜帐。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住了，盯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形、布满针眼和老茧的手，轻轻说：
“你婚礼那天……我本来，准备了龙凤被面的。”
我的婚礼。是的，我结婚了。请柬，我确实寄了。但收件人那栏，我只写了父亲的名字。我刻意地、彻底地将她排除在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之外。我以为那是胜利，是对她最大的羞辱。
此刻，我喉咙发紧，像被那暴雨淋透。我注意到她囚服胸口编号，绣得有些歪歪扭扭。那歪斜的针脚，突然和我记忆里的画面重叠了——小时候我调皮，总是崩掉衬衫的扣子。无数个夜晚，我假装睡着，眯着眼看她坐在昏黄的灯下，一针一线，把我的扣子重新缝牢。那时的针脚，也是这样，不太美观，却无比结实。
“这里太冷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指了指玻璃这边，“我给你带了毯子，还有……软糖。”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浑浊暗淡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其脆弱、不可置信的光芒。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认出了一个失散太久的孩子。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手指更紧地绞住了囚服的衣角。
探视时间到了。她放下电话，被狱警带离。转身前，她又看了我一眼，那道疤在侧脸上格外清晰。但这一次，我看到的不是丑陋，而是一枚勋章，一枚为我而受的、被我辜负了十年的勋章。
我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恨了十年，我以为我来，是施舍一点原谅，是展示我的大度。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需要被探视的，不是监狱里的她。而是我心里那座，用偏见、怨恨和愚蠢筑了十年的牢。
那里面，一直关着一个爱我、护我，却被我判了无期徒刑的女人。
雨还在下。我发动汽车，后视镜里，监狱灰色的高墙越来越远。但我知道，有一条路，我才刚刚开始走。一条关于忏悔，关于理解，关于如何笨拙地，去弥补那丢失的十年，去真正喊出一声“妈”的路。
这条路，比来时的路，要漫长得多，也沉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