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傻蛋

撒旦(Satan)是指《圣经》中的堕天使,因骄傲自大反叛上帝被逐出天国。他的形象常与邪恶黑暗相联。而我所认识的撒旦是一位非常纯真善良的黑人,藏在我心头一角,始终有迹可循。

傻蛋是坦桑尼亚黑人,瘦高个,两梨涡,特爱笑。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毫无保留地袒露孩子般的天真。他个子太高太黑了,以至于埋头洗碗时宛若农村柴火灶上顶出天花板的一截烟囱。

他有一个同事皆好友(白桑弄),如同我和林阳每天形影不离。每天雷打不动,傻蛋的白桑弄一下班就会拖着黑色橡胶大雨鞋啪嗒啪嗒走进洗碗间,然后朝傻蛋背后高喊一声:“撒旦,撒旦喏,下班了。”那声音饱含深情,宛如一个做好饭菜的母亲唤子女吃饭。撒旦总是耸动着酒窝回眸一笑:“马上就好!”这一唱一和,对山歌般纯真美好的友谊,在这大染缸般的邮轮,很难得了。

能博得好友这般信任,傻蛋人品定是不错。当他白桑弄每次拖长尾音唤着“傻蛋”,我就忍不住发笑,这一幕却被傻蛋深深地误解。“你见到我就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喜欢我呀?”傻蛋暂停水花四溅的喷头,弯下腰,从一堆山形碗筷中探出脑袋。“你白桑弄叫你名字时很有意思。”我竭力辩解。

“我高大、帅气、阳光、温柔,女生喜欢我很正常的,你不用不好意思。”傻蛋露出黑人牙膏的标准微笑,不向我抛来媚眼。这家伙可真够自恋的,给点阳光你就灿烂。被这般误会我莫名地生气,嘴巴似又被封住,白了他一眼便迅速埋头分拣餐具。“哦,亲爱的,你怎么突然变得闷闷不乐了,是我一语击中你的小心思?”他嘴角一歪凑近我邪魅一笑。“是的!”百口莫辩的我终于理出最后一个餐具,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除了我和他的白桑弄,傻蛋很少和他人说话,因为实在是太忙了。说一句话的空隙眼下餐具就会拔高一尺,只有马不停蹄地抖动喷头,消耗的餐具才能和送进的餐具持平。想要彻底移走这座小山,那就需要取手速、眼力、水速三者最大值了。

当傻蛋埋头工作时,高压水枪发出的强有力的嘶嘶水流声便占了上风。傻蛋左手轻巧地捏住马克杯,视线定在杯壁客人的咖啡吻痕上,右手高举的喷头早已狙击手般瞄准污渍一顿精准干练的扫射,杯子再次焕发洁白质地。

他黑头发、黑皮肤、黑围裙、黑衣裤、黑雨靴,不笑时连表情都是沉静的黑色,他用庄重的黑努力焕发餐具纯净的白。他安静认真埋头工作地样子,不失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当他咧嘴笑时,高高扬起的嘴角灿烂一笑时,仿佛云翳瞬间被撕破,万丈光芒洒向大地。

“乔,你看起来不开心啊,为什么?”见我进洗碗间,沉寂已久的傻蛋立马抬头搭话。“累啊!干不完的活!”我生无可恋头也不抬地分拣托盘中的餐具。“都给我。”撒旦细长的胳膊早已揽走了餐具。当我笑着和他说谢谢时,他脸颊居然泛起一抹羞涩。

后来只要傻蛋在,分拣餐具这细致繁琐的活就被他义务揽下了。若他人模仿我把餐具随手一搁便走人,撒旦则会怒不可遏地一把叫住他:“嘿,餐具分类!那是你的工作!”被这么一吼的那人惊吓不已,不得不折回老老实实地分拣餐具,有气也不敢出。

当我累得气若游丝溜进洗碗间偷懒打盹时,不像小耗叽喳不停,或他人玩狼来了的无聊游戏,撒旦则安静地冲洗餐具不时竖起耳朵替我把风。若他人大声说笑他会霸道地厉声制止:“要么闭嘴,要么离开,这是我的地盘。”在撒旦这块风水宝地,我往往一碰到墙,就打起了盹。

若顺风耳捕到任何不祥之兆,他会立马叫醒我并用他高大的身躯掩护我脱险。对于傻蛋我自是感激不尽加上工作原因,我便成了洗碗间的头号客人。洗咖啡机,没个七八桶水是洗不干净的,我便经常出入洗碗间提水。来回提了三四桶水的我早已累得双颊绯红,走路跌撞。这时傻蛋便会嬉皮笑脸地开我玩笑:你脸这么红,是不是爱上我了?

我哪有余力和他扯掰啊,杰尼正在咖啡机旁虎视眈眈着呢,说话的一丁点力气得省下来提水。我不悦地把空桶重重丢进水池把水龙头拧至最大,然后叉着腰趁接水空隙喘口气。而傻蛋不知何时溜到我身旁恶作剧般关掉了水龙头,得意地挡住水龙头冲我挤眉弄眼。

肝火直冒的我猛地去推他,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哪有这么好推的啊,他宛如泰山纹丝不动,更可恶的是他还吹着口哨。想到杰尼怒不可遏的眼睛,被气晕的我使出浑身气力去撞他而他依旧岿,然,不,动!总之,我这只蚍蜉休想撼动大树。“快让开!”我气得飙出一串不雅的中文。

“说你喜欢我,说了我就挪。”他手舞足蹈把身体扭成一条浮动的海带,不时挡住靠想要接近水龙头气急败坏的我。当时我心情非常差,皮肤再次过敏,脚后跟再次磨破,又被杰尼羞辱,林阳被送到了三楼培训我俩作息错开难得碰面。加上连续洗了两台咖啡机,肉体已被摧残到极限,精神再次跌至濒临崩溃边缘,可恶的傻蛋却丢来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把我压垮了,我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我这一哭让撒旦彻底成为了傻蛋,他如做错事的小孩般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我,见我不理睬又打开水龙头帮我接水,水满后我仍在抹眼泪,他脸部肌肉突突跳着,一边弯腰安慰我一边轻声问我把水送到哪里?而我猛地抢过水桶,戏精上身般,头也不回地跑了。

在我愤然离去之际,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路跟随至咖啡机。第二天我去洗碗间提水,傻蛋变了个人似的忙接过我的两个水桶帮我接水,水满后一言不发地拎起水桶大步往我咖啡机走去。“放这里吗?”他轻轻问我。“嗯”我点点头没敢看他。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对他恶劣的态度,自愧不已。

之后傻蛋又帮我提了几次水,这一幕却被杰尼看在了眼里:“厨区的人居然跑到餐区来帮忙了,还是个黑人,真是罕见呐!”她意味深长地笑着还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这让我十分反感。后来同事们全知道了他们经常拿这件事调侃我,还无中生有地散播风言风语,让我脸面无存。

我气冲冲地冲进洗碗间,大声对撒旦说:“以后你别再帮我提水了,我自己来。”“我只想帮帮你,没别的意思。”傻蛋嗫喏着双唇。“你再给我添乱了,好吗?”我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把他的一片好心驳回。傻蛋无辜地立在那一动不动,像一根被人猛插在碗筷间的竹竿,眼角不时翻涌着泪光。双澄净明亮的大眼睛瞬间跌进泥潭,眼里的光芒如宰杀后鱼的鳞片,随着一滴一滴血的流失,渐渐暗淡发白。

自此,傻蛋不再和我说话,曾被区别对待有恃无恐的我再被纳入众人行列,他不笑了。他把头深深地埋进餐具,关闭心门,只和水枪对话。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看见傻蛋,他的白桑弄来顶班了,每天他都愁眉苦脸地工作,落寞地独自下班。

“撒旦了呢?”我终于鼓足勇气抛出了积压已久的疑问。“回国了。”他冷冷地回答,似和餐具对话。“怎么突然就回国了,合同到期了?”对这个回答,我有些不满。“他的脚溃烂了,不能继续工作了,现在应该躺在床上养伤。”那人一边压低桀骜的水枪一边摆弄滑溜的杯子。“可是,他平日看着很健康啊,怎么突然脚就烂了?”傻蛋霸道嬉笑的表情再次浮现,无论如何我是无法把生龙活虎的傻蛋和病恹恹的病人联系在一起的。

“我们这行都这样,脚一天到晚浸泡在潮湿密闭的塑胶鞋里,烂脚是早晚的事。”他努努嘴表情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还会来这上班吗?”我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无意中我瞥见了他的岗位牌,原以为和傻蛋形影不离的他也是坦桑尼亚人,没想到他来自牙买加,这让我惊讶不已。“来不了了,连续干了三个合同他的脚早泡得不成样子了。”他长叹一口气。

不知不觉我已走到门口,推门之际他突然叫住了我。“撒旦一直都很喜欢你,他口中不时提起的中国女孩应该就是你!”我被这句沉甸甸地话语一时压得喘不过气,倚在门口恍惚游离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仿佛之前的一切缥缈虚幻得如同梦境,弹指一挥间,有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傻蛋,我还欠你一个,“对不起”和“谢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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