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时候,落落樱离开了家,就再也没有想过要回去,因为家乡已经成了异乡,最重要的是,这个异乡里已经没有了落落霞。
只有有妈妈的地方才有家,落落樱的心中不知从何时起,从哪里来的这种信念。
在妈妈的身边睡了二十多年的落落樱非常不习惯一个人睡,也非常害怕一个人睡。
饭厅里的钟表停了,大家都没有想要去换的,落落樱吃饭的时候望着永远停在九点多的钟表,心里面有种想吐的感觉,不是胃是心。
这天落落樱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课程,重要就是因为课程上有她最爱的男孩。她不懂爱情,也无法解释清楚爱情,因为她从小到大目睹的落落霞和糯糯团是在坚定的爱情或者说亲情纽带上下有一种极其不规律的振动: 一会儿很开心,一会儿很烦扰,一会儿又很愤怒,一会儿又很冷淡。
在落落樱上小学二年级开始听范晓萱的专辑的时候,她已经情窦初开了,但是没有亲密的人跟她聊这个话题。
落落霞一天到晚除了工作赚钱交养老保险和养家外,就是兢兢业业地洗衣服做饭。每晚落落霞回到家其实已经筋疲力尽了,还要进厨房为一家人做晚饭,长期超负荷的体力劳动提前消耗掉了她的生命能量和寿命。她总是一脸坚持,似乎永远活力无限,好像糯糯团和落落樱都可以永远依靠她,不用再多做什么了,她一个人承担了太多,她真的,切切实实地是为了这个家而牺牲的。
“樱啊,帮妈妈按摩下后背。” 落落霞一推开小屋的门就摊在了床上,她没有想到一天的体力劳动下来,终于有一天自己的身体开始有反应了。
落落樱非常高兴,因为她一直觉得想给妈妈一些支持和力量,却无法找到支点,每天的按摩成了她的向往,她其实不想要大别墅和小轿车,她其实只想要妈妈快乐。
落落霞在短短的五分钟里闭上眼睛,一边享受着女儿的按摩一边眯上一会儿。
然后她没等女儿尽兴地多为她服务一会儿,就一个高儿坐起来,开始穿上围裙去做饭了。
厨房就是她的战场,她在这里所向披靡。落落霞从非常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就开始会做饭了,她经常一大早晨三四点钟就很精神地起了床,然后坐在旧时候家里的大门槛上等着送水的人来。那个时候这座城市还不是一座繁华的都市,那个时候还有山林,还有松鼠,还有狼,还有家家户户白天不锁门的习惯。
不像现在,山还在,林没了 ,松鼠没了,狼也没了,白天里大家都锁紧了房门。直到二十几岁甚至将近三十岁的时候,落落樱还是非常喜欢要求落落霞给她讲狼的故事。
那个时候,落落霞一家住在山脚下,山脚下有很长很长一排一层的小房子,都是各户人家,静静飞告诉落落霞一定记着太阳落山后不要出门,太阳落山前检查一下是否把大门锁好了。对于妈妈的话,落落霞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因为大灰狼要来了,叼走那些不听话的孩子,这些信息都还是仅仅停留在邻居妈妈们的嘴里,没有上升到事实的程度,落落霞从小胆子就大,她不但没怎么相信也从未害怕过。
后来有一天,一大早长条街上就传来某家邻居女人和孩子惊恐的大叫,大家纷纷跑过去围观,就在那个晨光初现的清早,落落霞第一次看见了狼爪印,就在邻居家的大木门上 ,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虽然仅仅是划痕 ,但飘散出一股凌厉之气,似乎可以看见那只在夜里发了疯的大灰狼。落落霞一直想象着那只大灰狼,她从未害怕过,只有一种莫名的无限的崇拜。这个细节落落霞从没有告诉过落落樱,落落樱听到妈妈讲述的就是那时有狼,现在没有了的略带伤感和遗憾的故事。
故事里没有恐惧,所以落落樱对狼也没有恐惧,狼很自然地成了落落樱生命的图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狼嚎中有一种打不败的坚定精神,就是这可贵的坚强支撑了落落霞短暂的一生,也成为了落落樱很多年来经历了很多挫败之后,仍然可以满血复活,大踏步前进的生命基因中深藏的动力。
父母能够传递给孩子的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会成为孩子漫漫人生路上是否能战胜一切的决定性力量。
无论这种精神是好是坏,它都是在父母的每一个行为和念头之中的,孩子不需要被告知和被教育,孩子会全部吸收体验,并与自己的生命融合成为他自己的一部分。
落落樱深深地感受到落落霞从来没有说,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股子力量,这使落落樱有了比其他孩子更具竞争力的特质。这种韧劲儿就是落落霞的遗产。
聋聋鱼缓缓地推开了落落樱宿舍的房门,这时她刚从落落霞的枕边醒来,一脸的眼泪,在这个没有了落落霞的世界里,一切都变没有了意义。
亲子之间最强烈和最温柔的依赖都会成为将来最疼痛的伤痕,永远无法愈合,只能通过清醒地注视,知道:自己再没个妈妈了。而许久之后,这也许会成为生命质变的契机。
落落樱起身注视着聋聋鱼,聋聋鱼走到落落樱的下铺床边,坐在落落樱的腿边,落落樱看着发着光亮的爷爷有些惊喜。
家离这里很远,需要坐飞机,聋聋鱼身体上还戴着尿袋,如何就来了呢,况且他从来不知道落落樱在哪里,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大门是锁着的,内门也是锁着的。
这些疑问统统都不在落落樱的脑子里。
鱼: “你该回趟家了。”
樱: “爷爷,你怎么来了?”
鱼: “回来吧!”
樱: “可是……” 落落樱想起了自己还没有完全还清的欠债,觉得实在拿不出钱买五六百甚至一千多的飞机票。
鱼: “你现在不回来到时再见我你倒是会省钱了,只要买个30块的门票来墓园看我吧!”
落落樱一怔,她感到爷爷的这个存在的真实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微愤怒和深深悲伤。
落落樱转移了话题,询问了爷爷的身体,亲手摸了摸爷爷的尿袋,心里一揪一揪地问: “疼吧?”
聋聋鱼点了点头,在这个场景里聋聋鱼是不聋的。
他们聊了半个多小时,关于落落樱不记事时的过往,还有他的身体和其他的家人。
但是聋聋鱼始终没有离开那三个字——“回家吧”。
他让落落樱查手机竟然有200块的特价飞机票,落落樱惊呆了,她知道她再也找不到借口了……
落落樱平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刚反应过来,其实来的不是爷爷的肉身子啊,就马上收到预订机票成功的短信了。
隔天即将出发,饭厅的钟表还是一动都没有动……
终其一生,我们都在探寻“家”的含义,所有的生命轨迹也是绕其而行的,飞机要起飞了,你回过家了吗?
家是一场梦
缭绕在柔软的心头
家是一场秋雨
婆娑在枝叉的情愫里
家是一湾海田
春天种下希望
冬天收获重聚
霍然颠倒
泡影即破
情亦深重
人出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