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菱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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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聋子原先并不聋。他是被大家给喊聋的。

他的大名叫陈德水,小名叫水水。水水早年上过几年小学,属于聪慧人物。没奈何,父亲因年轻时出工修水库,被石头砸了脚,一直腿脚不灵便。弟弟、妹妹都要上学,遇见家里有事就躲开了。水水只得退学回家,跟母亲一起种地了。家里分了五亩地,人均一亩,母亲一人忙不过来,跟父亲争吵,打架,还专门用衣架打父亲那条不灵便的腿脚,将父亲打哭了。水水满眼含泪,大吼一声,说好了,别吵了,我退学种地!那剧烈的争吵声,便急剧停歇了。

水水属于那种平衡感很好的人,学习不偏科,做人不偏激。他自幼看惯了村民们劳动,父母劳动,因此回家种地后,一切都做得有模有样。因为出力多,点子多,挣钱多,他逐渐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力,也成了家里的第一主人。你们想想,父亲的气焰被母亲压着,母亲的气焰又被他压着,他能不是主人公吗?弟弟、妹妹读到初中、高中,在日常开销上,都依赖家里的支出,而如何支出,主要是大哥水水说了算。在这点上,水水的平衡感又来了,适度给他俩钱,绝不多给,也不少给。妹妹长到十四岁,到了喜欢撒娇的年纪,喜欢打扮的年纪,却很收敛,很文静。主要有得吃,有得穿,有得用,有得学上,平安顺利,此乃大吉。弟弟妹妹每逢节假日,尤其是长假,都会主动下田干活。每年夏天的“双抢”,抢收稻子,抢种稻子,他俩都会参加,即便有短期补课,也要请假回家。

水水是那种脑筋灵活、极其务实的人,看见什么挣钱,听说什么挣钱,就要尝试一下,而且大体上是挣钱的,只是多少的问题。家里的水田用来种稻子,可是稻子不大值钱。他就瞄准了值钱的棉花、绿豆、芝麻,充分利用家里的一大片坡地,而且绿豆往往种在田埂上,更加省出一些空间。家里后排祖父母去世后留下的房子,一直空着,他就开辟为猪圈、鸡场。原先的一片竹林,被他砍了,改成了一块池塘,养殖鳝鱼和黑鱼。为了防止有人来破坏、偷盗、下毒,防止黄鼠狼和老鹰袭击小鸡,他在后院垒起了高高的围墙,围墙之外三米之内,不能有树,防止黄鼠狼借树跳跃。有次用夹子逮住一只黄鼠狼,他就剥下皮毛,血淋淋地挂在围墙外示众,而剥出的肉,用辣椒炒了做菜。

水水到了二十岁时,母亲嗫嚅着,说是不是该说个对象?他眼睛一横,母亲赶紧闭嘴了。第二年,村里的王媒婆在村头坐着,在那棵古老的樟树底下,跟村里的两个女人闲聊,吧嗒吧嗒抽烟。她看见水水的母亲挽着元宝竹篮走过,就赶紧拉她坐下,东扯西拉,最后试探说,你家水水有对象没有?水水的母亲立即会意,想了想,摆摆手,起身走了。王媒婆说,你这是什么意思麻?水水的母亲丢下一句话,我做不了主啊。

水水二十三岁的时候,春天四月里,去了一趟县城,说是去买栽培技术之类的指导书,因为镇里的商店找不到这种东西。回家后,他带了一本书,也带回了一句话,而且是在晚饭桌上说的。他说,我认识了一个女孩。父母高兴起来,忙问是哪家的,哪里的,干啥的。水水一言不发,沉默吃饭,抽烟。水水抽烟,喝酒,都很适度,不上瘾,更不会打牌赌博。父母不便再问,只得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猜测那个女孩是何模样。

半年后,国庆节,一家人吃晚饭,水水跟父亲喝着酒,突然说,我要在家里开支150元钱。这钱在当时不是小数目,将父母吓了一跳。水水一边说,一边掏出怀里的小账本,抽出钢笔,郑重写上一笔:陈德水开亲送礼,150元,某年月日。父母都等着他说下半句,没有等到,但见他兀自记帐,就忙用眼神唆使小女儿。妹妹假装吃完饭,从身后走过,趁机凑身过来,不免大叫,大哥要开亲了!父母同时发声,说谁啊?哪家的?哪里的?多大了?媒人是谁啊!水水终于开口了,说不用媒婆。父亲说,这合农村开亲的规矩吗?别让人家父母说我们不懂规矩!水水没回答,只喝酒。只有妹妹笑了,说大哥的眼光应该不错。冲着这个喜事,我第一次喝白酒,陪大哥一杯。她真的喝酒,呛了两下。水水夺过酒杯,自己喝了。妹妹很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撒娇一下,却被他横了一眼。

三天后,水水出门了,当天晚上竟然没回来,可将父母急坏了,担心他是不是被人偷钱了,绑架了。第二天,将近中饭时分,水水领着一个大方而稳重的女孩回家了。他还带回一个炸裂的消息,女方父母说彩礼随意。

在找妻子上,水水似乎是为自己和自家量身定做的。


2

很多年以后,当妻子胡静病逝后,当女儿小静长大后,水水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人生经历,想起了自己的原生家庭,总觉得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弟妹。主要原因是自己个性要强,自律,认为只要自己做得好,便没有别的什么事了。他忘记了人生的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跟人交流沟通。他将很多的心思和想法,都交流给了胡静,交流给了她的父母,以致在家里人看来,他在开亲和结婚后,是胳膊肘朝外拐了。这一切的根源,似乎是胡静的父亲是小学门卫,无形中沾染许多笔墨和文明,所讲的话不一般。其实,弟弟妹妹都是读书人,读了初中,读了高中,最后一个考取大学,一个考取大专。毕业后,一个在省城工作,一个在县城工作,先后在那里成了家。按道理,水水跟弟弟妹妹应该最亲近才是。

可能,他始终忘不了自己当年为何辍学在家干活,因而对于他俩始终保持着难言的距离,只感到身上有两份沉重的责任感,自己为此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既然他俩都成人了,成才了,过上了村里人极其羡慕的生活,那么自己就对得起他们,胜利完成了任务。他似乎总是这么想的,谈不上记恨,谈不上骄傲,更不会感到鸡犬升天,自己可以进城享福。在他看来,做人就是尽责任。在跟胡静一起尽责的过程中,她不幸得了乳腺癌,折磨了几年,花了很多钱。

为了保持理性与克制,他极少跟女儿有过于亲昵的言行,小时候,像是抱着玩具娃娃,长大了,像是老师对待学生。他对待女儿其实跟对待妹妹一样,不苟言笑,以致女儿也是很收敛,很文静。女儿在镇里读初中时,每逢节假日,少数回到农村里的家,多数回到县城里的姑姑家。她俩都是在水水统一管理模式下长大的,兴许有着诸多相同的感受和想法。

妹妹在水水的多年支撑下,默默守护下,终于变成凤凰,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其间,她多次向水水示好,不惜谄媚,提出给钱,推荐去做门卫,总想报答他,都被他拒绝了。她知道大哥并非无情,只是过于理性自持,只好嘲笑说:可远观而不可近亵玩焉。侄女的亲近和黏糊,恰好让她有了补偿的机会,因此始终肆意地疼爱侄女,视若己出。小静在县城读高中后,基本都住在姑姑家里,更何况母亲时常在县医院看病,需要她去照顾一下。母亲不幸病逝后,小静更不愿意回农村的家里了。几年以来,水水总有些不放心,先后三次去过妹妹的家,名义上是带一些土特产,前去探视妹妹、妹夫、小外甥,实则是察看女儿的生活情形。前后看了三次,他便不再去了。每次去,都是戴眼镜的妹夫送他到车站,帮忙卖返程票,一路谨小慎微,生怕说错了一句话。

这简直就是轮回,是循环,是报应。水水将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交流给了岳父、岳母,女儿将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交流给了姑姑、姑父。还有,在如何培养女儿上,水水跟胡静的意见和想法并非完全一致,好在极少为此起争执。女儿读初中时,每次回家要钱,水水总是量身定做,每次给她五十元,说够一个月的生活费。在那个年代,这些钱刚好够一个初中生使用。至于胭脂水粉,免谈。胡静每次送女儿走到村头,都会再塞二十元、五十元。水水其实都心知肚明,因为早就计算好了收支,习惯性地记了账本,但不点明拨破,好让一家三口都有自己的尊严和秘密。胡静和水水像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而这似乎是一种天道。

长大后,女儿偶有强行跟父亲交流的时候。有次,她回到村里的家,给他带回来一本薄薄的小书,废名的小说选《田园小说》。女儿说,这书是语文老师推荐的,恰好县里书店有,很便宜。这个叫做废名的作家很古怪,平时研究禅学,很难跟人沟通,他的小说也很难让人读懂。要不,父亲大人试着读一读,看能否读懂?女儿并非奚落父亲小学尚未毕业,乡巴佬一个,因为她早就知道父亲喜欢自学,时常买一份全国的、省里的或者地区的报纸看,看各种新闻和杂闻,而且时常抱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看,从中学习不少词语。父亲还很挑剔,眼光高。他偶尔给她讲故事,她听听算了,没有觉得好笑,而到了学校,转述给闺蜜听,闺蜜哈哈大笑。这吓得她赶紧闭嘴,反思自己的品位,是不是太庸俗了,或者智力上有点令人着急。在文化程度上,父亲恐怕抵得上高中生了。

等女儿返校后,水水拿出这本薄薄的小说看,里面没啥生动的故事情节,简直枯燥乏味。但是,里面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那就是人物基本很安静,各种停顿收敛之间,看似欲言又止,实则回味无穷。很多时候,简朴而晦涩的语言文字,定在那里,飘在那里,他的思绪和感受不由得跟着人物走,仿佛自己是里面的一阵风。尤其是《菱荡》,那个人明明叫陈聋子,可在行文之间,没有一词一句是写聋子的视角和感觉。尤其最后他跟张大嫂的对话,怎么可能呢。

他不免好奇起来,难道聋子能通过别人表情猜到说话吗?或者说,聋子只是一个人名,一个称呼,一个表象。读人需读心,勿为外表迷。


3

水水变成陈聋子,正是源自此书。不久后的夏天,天气炎热,闲着没事,他便拿出自己的钓鱼竿,去村头山坡五金家的鱼塘钓鱼。恰好五金坐在那里,一起乘凉钓鱼。所谓乘凉,山坡上有风,塘边有柳树,僻静之处,只穿短裤,感觉凉爽不少。五金在家排行老五,五行缺金,便叫了这么个名字,好在村里无人开五金店,无需将他售卖出去。水水和五金都有坡地在这里,五金家的坡地靠近一片池塘,是附近坡地共同汲水灌溉之地,但因为可以养鱼,便由他承包了。

望着池塘中间一片大薸、菱叶,水水立即给五金讲述了废名的《菱荡》,讲了女儿的意见,讲了自己的意见。反正闲着没事,五金很仔细听老友讲故事,附和说,真是奇怪,大约作者没有讲明聋子名字的出处,或者忘记了人物是聋子。水水补充说,这应该是作者故意设置的玄机,可能因为聋子耳朵不灵,于眼观耳听口说三大块,少了一块,会格外珍惜生活,心思单纯,所以身为雇工,种地种菜采菱,样样都做,却不要求太多工钱,一年四吊钱,专门用在抽烟上。

你继续说,你继续说。五金喝了一口茶,来了兴致,对于这个很平淡的故事,忽然有了如饮浓茶的感觉。这个很平淡的故事,放在酒桌上讲,肯定是要被人罚酒一杯的,有个卵的听头。但是放到炎炎夏日的池塘边、大树下,只面对几十年的同村好友,别有一番风味。为了应证陈聋子珍惜生活、心思单纯的一面,水水补充讲了小说里陶家村、菱荡坝的环境特点,比如有村庄,有稻田,有河流,有渡船——渡船不计渡资,随意打发,还有竹林,有石桥,有石塔,有枫树,有小庙,远处还有县城,城里人时常出来游玩。菱荡坝里有菱叶,有菖蒲,有绿草,有野花,而那菱荡看似很浅,实则很深,水里能捞取几十斤的大鱼。陈聋子为人和善,也很喜欢这样的田园生活,才愿意不计工钱,长久呆在这里。他帮人种萝卜,遇见路人讨要,会偷偷递给一个带叶子的。他帮人送菱角到城里,看见小姑娘很美,自己有些腼腆,因为心里喜欢所有美的东西。

水水最后总结,菱荡跟陈聋子很配,都是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

五金拍着大腿说,水水,你以后就叫陈聋子吧!正好你姓陈,也叫德水,跟菱荡很配!

水水笑了,说你扯到哪里去了,菱荡是虚构的小说,是小说里的地点。

五金站起身来,大声说:不不不,水水——哦,陈聋子,我要将这鱼塘转让给你。这里以后就是你的鱼塘,你的菱荡!你就是那个自由自在、自得其乐的陈聋子。你为家里忙碌了很多年,牺牲了很多。现在胡静走了,小静大了,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为自己而活!

水水说,何出此言呐?

五金只好说明了原委。五金的儿子大学毕业,在南方鹏城工作,找了女同事做妻子,两头办了酒。这是水水知道的,村里人都知道的。五金要说的是最新消息,儿子前几天写信回来,叫他收拾一下,去鹏程养老,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还说妻子怀上了,不久还要大人带小孩。

五金说,我接到信后,两个晚上没睡好。你想啊,他娘跟你家的一样,走得早,而且走得还要早,我一个人辛苦了十年,总算熬出头了。我睡不着,是因为舍不得这里的一切,还有这片鱼塘。既然你喜欢钓鱼,还喜欢菱角,你就接手管理这片池塘吧。这里的坡地,你也可以接手啊。

陈聋子说,鱼塘可以接手,坡地就算了,让给别人吧,我家的地儿足够我一个人忙活了。你还有什么打算呢?

五金说,我打算将房子卖了,反正以后不会再回来。所有的地儿也卖了,变成现钱,带到南方去,交给儿子,算是我的养老金,不白吃白住嘛。哦,对了,我动身去南方前,一定要在村里大摆筵席,算是乡里乡亲的告别酒吧。

陈聋子说,那好吧,我一定拎几瓶白云边,拎两捆万字头!


4

陈聋子的称呼,就这么叫开了,尤其是在告别酒上,五金极力吹捧他。

陈聋子不聋,被村里人反复叫,时间久了,他就习惯了这个称呼,就像人的绰号一样。最要紧的是,这个绰号背后不是讽刺挖苦他耳背,而是称赞他珍惜生活、心思单纯,而且跟一个著名作家挂钩,就不去计较这难听的名字了。

在小说《菱荡》的感召下,五金没有收取转包费,也不要塘里的鱼,只要陈聋子送自己一程,也即送到镇里,上车,一则面子好看,二则行李太多。

送走老友后,陈聋子两个晚上没睡好。承包鱼塘委实是一件小事,却承受着老友的一番情意,还有自己对于小说的理解。等到女儿小静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片菱荡,跟小说里差不多,真不知她会作何感想。他并非可以讨好女儿,因为这件事纯粹因缘巧合。想想五金儿子的一片孝心,他开始琢磨自己跟女儿的关系。妹妹叫他去享福,他没去,毕竟是妹妹,是人家的人。可是女儿是自己亲生的,他只有这个后代。原本按照计生政策,可以再生一个,说不定是儿子,只可惜胡静身体始终欠佳,就一直拖延着计划。独姑娘就独姑娘吧,一切随缘。我也不指望她将来养老,毕竟生来苦命。只要她考上大学,在城里过活就好。

陈聋子开始每天去那个鱼塘钓鱼,暗地里观察、琢磨下一步的计划。跟小说里对照,这里无法实现的是石桥、石塔、寺庙、县城。一觉醒来,他忽然清空头天的一切想法和杂念,喃喃自语道,这是我的池塘,我的菱荡啊!干嘛要跟小说里一一对应呢,简直可笑之极。是的,只要种上菱角就好。

他涉水下去,捞起一团红菱叶,开始观察起来,距离那样切近,程度那样仔细,就差实验室的放大镜了。以前是熟视无睹,如今是专门观察。还别说,菱叶这玩意真的很神奇,浮在水面,全是极其对称规整的散花形,整体上接近原形,怪不得古代的青铜镜都是菱花镜,很美。菱角也是对称规整的,呈牛角形,象征牛气冲天,果肉呈元宝形,象征富贵吉祥。他在《现代汉语词典》里,查阅不到更多的内容,只好去村里卫生室,借阅《本草纲目》,去村里文化室,翻阅关于水生植物的资料,于是有了更多的发现。

比如菱花是雌雄同体的,不像丝瓜花等雌雄异体,雌雄同体的好处是只要有风吹虫来,自己即可完成授粉,无需在两朵花之间来回配对。正因如此,只要天气炎热,蜜蜂蝴蝶不来,丝瓜花就会凋零,不结丝瓜。由此可见,人分男女就是麻烦,不配对就有问题,倒不如自给自足,自力更生。菱角还分两角、三角、四角、无角,果实有大有小,最大的像是老牛角,人的巴掌大,吃几个就管饱。这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菱角五六月开小白花,白天开放,夜晚闭合,跟莲藕花、鸡头苞花、睡莲花一样。这种习惯跟人一样,张弛有度。不光是菱角,菱叶也可食用,人畜皆可。许多水生植物都是野菜,极少含有毒素的,不比陆生植物,好多是含有剧毒的。尤其是充满童话色彩的蘑菇,越是漂亮越是含有剧毒。哦,不,蘑菇好像是真菌。比如夹竹桃、曼陀罗、马蹄莲、天仙子、相思豆。只因为上善如水,水生善良。

再往下查阅,他还发现古人不仅喜欢菱花镜,菱花镶边,还喜欢写菱花诗词,有很多《采菱曲》。比如南朝江淹在《采菱曲》里写道:“秋日心容与,涉水望碧莲。紫菱亦可采,试以缓愁年。”人若有忧愁,看看菱荡就开心了。唐朝刘禹锡在《采菱曲》里写道:“白马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鸾翔。荡舟游女满中央,采菱不顾马上郎。争多逐胜纷相向,时转兰桡破轻浪。”这里正应了几年前陈聋子去县里白潭湖所见的一个场景,一群女孩穿着古代衣服,划着木船,在湖里采菱角,一边采摘,一边唱歌。省里电视台的记者们坐着一条船,在旁边拍摄,据说是为了宣传县里的菱角养殖业。

这么想着,他忽然想起电视里的一首民歌:“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得呀得郎有情,得呀得妹有心。”这首歌明显是扯淡,因为他所见场景都是女孩们采菱角,更谈不上发嗲发骚了。很多民歌将很多正经事情唱歪了,将人心带偏了,而人们并不知晓,真是罪过。


5

到了八月,池塘里的四角菱完全成熟了,陈聋子捞起来一些,足足两碗,而余下部分不再理会,留着变老变硬,来年做种。一碗分给邻居小孩,一碗自己吃。他明白菱角是一年生的,掉落的老果明年会发芽开花。现有的一堆衰老的菱叶最好捞起来,避免池塘炭化、富营养化。他特地去了一趟县里的几处菜场,以及白潭湖镇的菜场,观察、搜集最大的一些菱角,比如大青菱、牛角菱。先买一些嫩的,自己尝鲜,找到收获菱角的感觉,且区分品种的食用效果。他再特地挑选一些最饱最老最硬的那种,拿回来做种子,晾晒干透,悬挂起来。菱角种子不能直接扔进菱荡里,也不能绑在石块上下沉,或者摁在塘底的泥巴里,而是需要等待来年春天,进行水培催芽,犹如瓜菜秧苗集中培育,再分散定植。

在五金的强烈推荐和赠送下,他还拥有池塘边缘的一片坡地。此时节,他正好可以种上油菜,再在路边地头,圈起一带竹篱笆。多余的一小块地,种上名为“苏州青”的白菜。苏州青个体肥大,比本地普遍种植的“小白菜”好吃得多,用猪油或肥肉炒菜,极下饭。三棵大垂杨一半枝叶在路边,一半枝叶在水边,不时有两三只黑水鸡来回游弋,可能在大树底下的草丛里筑起了浮巢。在他最先种植的菖蒲和茭白的草丛里,偶有白面水鸡躲在里面苦恶苦恶苦恶地叫唤。为了让它们安心搭窝生养,他特意从附近池塘、水沟里找来一些水葫芦、狐尾藻、金鱼藻之类,跟原先的大薸一起,可以供给鱼儿、鸟儿的日常饮食。

陈聋子如此几番折腾,早就在村里传开了。有的说他中邪了,迷上了水鬼和水草。有的说他发神经了,被一本小说迷惑住了。有的说他思念老友五金,在池塘边徘徊。有的说他嫉妒五金,也想进城享福。还有些人有事没事,转悠到他家里,欣赏悬挂墙壁的两包菱角种子,啧啧称赞,或者转悠到菱荡边看看,检查池塘的新变化,发现有什么稀奇玩意,却觉得毫不稀奇,因为都是农村自古已有的一些做法,只是现在的人都懒得动弹,不想整活儿,整手艺。还有些人有事没事,跑到菱荡边坐下,钓鱼,喝茶,反正这鱼塘是五金的,免费送给陈聋子的,大家都可以来钓鱼。所谓喝茶,是陈聋子将家里的小方桌搬到这里,茶壶、茶杯、茶托、茶叶搬到这里,自己喝,给人喝。但是,他们打心眼里是来蹭热度的,回去之后,总是跟人炫耀,去了陈聋子的菱荡,没钓到鱼虾,却钓到菱角。

陈聋子懒得理会这些,权当自己是聋子,没听见。或者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他只感到这片菱荡给自己带了一些变化,比如原先沉默稳重的形象,突然变成类似神经病。对于他自己而言,真正的变化是,他越来越珍惜生活,热爱自然。他发现了菱角的植物学史和植物文化,懂得了人跟自然草木和鸟兽虫鱼相处的道理。因为这些,他发觉自己跟村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他坐在这里仰望星空,恰如山里的野人俯视遥远的城市。

他到镇里买回来一个小巧的简易灶台,不烧煤炭,只烧木材,就放在他的菱荡旁边。他在这里烤鱼,烤肉,烤土豆,烤玉米,煮茶叶,都很香。为此,他在菱荡旁边盖了一座简易棚屋,名为工具房,将凳子、椅子、钓竿、灶台、小锅、碗筷、油瓶,都放在里面。外面加一道门,一把锁。

中秋的季节,秋虫的声音很好听。他忽发奇想,决定在这个棚屋里住上一宿,近距离地接近自然的气息和声音,权当是露营。他找出了旧被褥、旧床单、旧大衣,找出了手电筒和蚊香,还有一瓶开水,趁着夜色,到了自己的菱荡边。这一夜,他听到了十几种虫子的叫声,比如蟋蟀、竹蛉、蝼蛄、蝈蝈、油葫芦、黑金钟、纺织娘、电报蛉,组成秋夜的合唱团。其中,有几种似乎是他此前极少或未曾听到的,只有融入荒野,才能有缘肆意听见。他暗自决定,有时间去找一些虫类图谱看看,分清它们的种类名称,而且最好掘地三尺,找出它们的真身,一一加以对应。他大致知道一个准则,直翅目昆虫大多会鸣叫,腹部有发声器,而鞘翅目的昆虫大多不会鸣叫,但甲壳能发出振动声。他小时候喜欢玩各种甲壳虫,比如将长戟大兜虫放在掌中,摁其背部,会发出小狗般的振动声。锹甲虫的最好玩法,是用它的双锹去剪断其他昆虫的肢体。

这一夜,他还听到了别的声音,不是鬼魂的凄惨叫声,而是长戟大兜虫撞击门板的螺旋声音,还有某些野兽的低沉叫声,只可惜他推门开来,拿手电筒一照,长戟大兜虫掉在地上,而那几个野物便溜之大吉了。他猜测是野兔、狗獾、果子狸、刺猬之类。这些野物在白天是看不见的,只有到了夜晚,才放心出来觅食,足见人和野兽是两个世界、两个时空的动物。他打算去买两个兽笼、兽夹回来,抓捕这些野兽,可想到它们会痛苦、受伤乃至死亡,便打消了这个歹念。

第二天清晨,陈聋子醒来,推开门,开始新一天,猛然发现菱荡边站着一个佝偻的人影,吓了一跳。那人转身过来,是村里的一个老太。

他大声问,你在这里干嘛?幸好不是半夜!

老太说,你怎么在这里住上了,像是流浪汉。

他大声说,这是我的菱荡,爱咋样就咋样!

老太说,我是为你好,怕你遇到野猪拱门。昨晚上我看这里闪着白光,原来是你的手电光啊。

他说,我发现这里可能有狗獾。

老太说,那小说里有这情节吗?

他大声说,你说什么啦?

老太说,我就说说,你这么大的声音干嘛?

陈聋子忽然沉默了。是啊,在野外住了一宿,人的声音怎么变大了,难道耳朵被一夜的虫鸣给炸聋了?如果换成春天里一夜的蛙鸣呢?


6

深秋的季节,清凉的风四处回旋着,扫荡着树上的枯叶,地上的落叶。菱荡的水面,铺了一层杨树叶,横七竖八的,似乎将原先秩序井然的美感给破坏了。陈聋子挑着粪水前来,给油菜和白菜浇肥,发现了这一点。浇肥完了,他坐下抽烟,随即笑了。花开花落,叶荣叶枯,都是自然现象,随它去吧。

他倒是看见远处山坡上的一棵树,一棵乌桕树,此时此刻,不仅没有零落,而且变得越来越红艳,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忽然想起小说里的那棵枫树来。他就权当这棵乌桕树是枫树吧,权当是自己的吧。

将近中午,他该做饭了。他走到自家的坡地里,掰下几根玉米棒子,撅出几个红薯,然后生火。这次就烤玉米、烤红薯吧。烧烤的间隙,他又止不住拿出了钓鱼竿,不用蚯蚓做饵料,只需一颗玉米。

听见脚步声,熟悉的喊话声,他侧头看,是女儿走来了。

女儿劈头说,爸,我回家,邻居说你应该在这里。这是你的菱荡啊?

陈聋子突然愣住了,因为这里原本属于自己,原本很熟悉,可是面对女儿的降临,尤其那本小说是她带回来的,他就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只好咕隆说,哦,你回来了。一起吃烧烤吧。烤玉米,烤红薯,还有烤鱼。

女儿表情复杂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你在菱荡里撒了很多种子?

他说,种子挂在家里墙上呢,要等到春天才播种。不过要做就做得最好,让村里人吃到最大最甜的菱角啊。

女儿说,扯菱角是夏天,还是秋天?

他说,当然是夏天,跟莲蓬、鸡头米、枣子、梨子的时间差不多。

女儿说,明年,明年的夏天,我应该考取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到时候,我守在家里,陪你钓鱼,给你采菱角。

他又愣了一下,笑着说,我还得去弄一条小木船,木兰树做的。

女儿说,好,到时候我唱歌给你听。

这一顿的烧烤,父女俩吃得特别香。这是他俩第一次在野外烧烤,第一次对于未来做了较为详细的打算。或者说,他俩很久没有深入交流了。

女儿返校后,陈聋子又拿出废名的那本小说,再次读起了《菱荡》。这次他发现了陈聋子所面对的两个女人,一个是石家小姑娘,家里有石榴树,有一黑一白两条狗,门前的石板街,可以踩出响声,踩出回声。石家小姑娘只有一个笑容,一句问话,然后就没了其他的描述。这种白描很美,很空灵。一个是张大嫂,在大热天里干活,热了在菱荡边乘凉,除了王家三姑娘,见四下无人,就用褂子兜风,不料被挑水的陈聋子看见,看见了胸脯。这两个女人组合在一起,对于陈聋子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双重人格?适度天性?自然而然?

废名没有明言,那么人们只能自己去猜度了。

春天四月,油菜花盛开,黄灿灿一片,蜜蜂们整天嗡嗡的。池塘生春草,水漫青草头。陈聋子水培催芽的菱角种子,扔进池塘里,果然见效了,一片片的细碎的菱叶,逐渐铺展开来。不同形状的叶片,意味着不同的种类。菱荡底下原有种子也发芽生叶,浮出水面,其叶子明显小一些,碎一些。细数起来,这里有了三种。它们伸展开来,再开出一些白花,还要等一两个月,但是早有几只蜻蜓在上面点点乱飞。菱角跟莲藕、鸡头苞一样,根须都是扎在水底的泥巴里,因此定植菱角秧苗时,他起先都抛在池塘浅水区。抛在深水区,担心菱角秧苗活不了。但是凭借采菱经验,他发觉菱角的根茎不同于莲藕、鸡头苞的。后两者的高度是固定的,大多1.5米。但是,浅水菱适于浅水区,只有一级根茎,水深在30厘米至1米,属于早熟型。深水菱适于深水区,含有二级分枝、三级分枝,犹如瓜藤绵延,水深在1.5米至4米之间,属于晚熟型。如此一想,他忽然记得废名小说里,写着菱荡的菱叶占据池塘一半,菱荡很深,里面养着几十斤重的大鱼,即便当地水域曾经都干涸成土,菱荡里还是有水。这段描述实在是一种玄机,显示水和菱的无限魅力,可见其栽培品种为深水菱。他立即明白,这里原有品种是四角菱,见于浅水区,自己所买大青菱、牛角菱,必须抛在深水区。

这三棵垂杨上,停过蚱蝉,停过喜鹊,停过山斑鸠,停过白头鹎,此时节,再停着一只画眉,那叫声极其宛转悦耳,正所谓园柳变鸣禽,却更像是春晚里的女主持人。此时节,池塘里的石蛙叫了,呱呱地叫,使不完的力气。陈聋子琢磨是不是要再在这里露营,听取蛙声一片。水葫芦、大薸、黄菖蒲长势都很好,开花也要等两个月。这些水草被春风吹拂,兀自颤动,有时候却是被鱼搅动的。鱼儿们在下面吃草,甩籽,生存着,繁衍着。

鉴于水葫芦在村里各处池塘皆有,极为泛滥,陈聋子又去对照废名小说,发现那个作为历史悠久、至少百年的菱荡,水面竟然没有水葫芦。再查阅,原来水葫芦是外来植物,建国初作为猪饲料推广,后来泛滥成野草。废名写这小说,其实在水葫芦被推广的三十年前。


7

一天,陈聋子在菱荡边的白菜地里忙活着,分栽苗圃里的白菜秧,按照科学比例隔开距离,用铲子封土,然后站起身来,准备用拎水桶浇水,让它们一夜之间站起身来。一个脚步声跑来了,还一边喊,陈聋子,陈聋子在这里不?听那声音似乎有些急促,且明明是喊自己。不像是来钓鱼的,不像是来看花的。

他赶紧说,我在这边菜地里。

来人绕开灿烂的油菜花丛,露出身子来,一脸汗水,是村里的年轻人,小队长的部下。年轻人喊,陈大叔,有你的电话,在小队长的家里。

那时节,家用电话尚未普及,手机尚未普及,只有少数人家才有。村里有电话的人家只有三家,包括小队长家里的。有急事打电话,大家基本都去小队长家里,打电话只给一元钱,接电话不给钱。换在别人家,打电话计时收费。

陈聋子撂下手里的水桶,赶紧问,谁来的电话?

年轻人松了口气,说,还有谁,你的好友五金啊。

陈聋子紧悬的心,顿时也松弛了,只要不是女儿就好,不是弟弟或妹妹就好。家人打电话来的,准没好事。到了小队长的家里,他等五金再次打电话来。小队长嘿嘿地笑,说到底是好哥们,进城享福了还想着你咧。

电话如期响起了,陈聋子赶紧拿起话筒,说五金啊,你想我啦?

电话那头的五金停了一下,幽幽地说,水水,我好想你。五金的声音,似乎变得苍老了许多,兴许是感冒了吧,或者住在医院里吧。

陈聋子说,怎么啦,你给我起名字叫陈聋子,现在又要改回去?

五金说,水水,我、我、我惨了!我现在,是鹏城街头的流浪汉了,每天露宿街头。这打电话的钱,还是讨饭讨来的啊。

陈聋子赶紧捂住话筒,故作镇定,微笑着示意,小队长和年轻人能否回避一下。他们知趣地出门了,村里人都懂这个规矩。

电话那头的五金,得知这头只有水水一人在电话边,便放声大哭,有若滔滔江河。凭着各种传闻和经验,水水大致知道那头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没有想到,儿女无情到了这种程度。那头儿媳是鹏城当地的,是大学生,很厉害,跟五金生活习惯差距太大,慢慢厌恶公爹,而且只想让自己的父母来照看自己和孩子。最要命的是,那头房子主要是儿媳家里出的钱,一闹离婚,儿子也得搬出去。儿子工作后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孩子。吵闹一顿后,五金收拾自己行李,离开了儿子家,因为心疼儿子,没有讨要当初送出的卖房钱。儿子知道他身上还有一点钱,会自己买票回老家。可是,五金走在大街上,发觉自己去不去了,自己当初行事太高调,太理想,将自己的后路切断了。如果回到老家,还不得被村里人笑死。与其被笑死,倒不如在鹏城当流浪汉,一边捡垃圾,一边讨钱,过一天算一天。这个惨痛的教训是,不要太相信人,有钱一定要攒在自己手里,切莫给人。他当初一进儿子家,当着儿媳的面,将卖房钱全部给了儿子,说是帮助他们的。时间久了,他们的态度就淡了。手里没把米,唤鸡都不来。还有做事不能做绝了,否则自断后路。当初不该听信儿子说进城享福的鬼话,不该将老家的房子和田地都卖了,后面有些事是无法操控的,本本分分,稳稳当当,才是最好的。

陈聋子镇定地说,你回来吧!至少,你的菱荡,你的油菜地还在。我还在塘边搭了一个窝棚,可以让你暂时安身啊。

五金说,不不不,那是你的菱荡,我早就送给你了,跟它无关了。

陈聋子说,可是我将它经营得很好,栽了很多大青菱、牛角菱,是村里没有的新品种,村里人都很喜欢啊。

五金说,这哪儿跟哪儿啊!他们只会看我的笑话,将我气死。我住在村里的窝棚里,还不是流浪汉吗?

陈聋子说,你至少还有我这个哥们啊!

五金说,那好吧,让我想一想。电话断了,嘟嘟的声音环绕在小队长的家里,环绕在他们的陶家村里,环绕在他们的菱荡坝里。

水水想,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明天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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