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控制型养育:张居正与朱翊钧

海瑞对张居正的评价是“工于谋国,拙于谋身。”公允地说,张居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披着马基雅维利铠甲、心怀功利主义理想的改革者。他献身于明朝的富国强兵,以一己之力为这个垂暮的帝国强行续命十年。他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甚至不顾个人毁誉,把自己活成了一部精密运转的治国机器。

但他也亲手制造了一个怪胎——万历皇帝朱翊钧。

如果我们把万历的一生当作一个心理学案例来审视,会发现万历的可悲其实来源于,张居正和李太后,这对“严父”与“严母”,以善意负责的方式,完成了对万历的自我阉割。

如果你在大学里当过辅导员,或者你身边有过这样的朋友,你一定见过一种现象:

一个从小被父母严格管控的青少年,在考上大学、终于离开家之后,往往会经历一个“报复性放纵”的阶段。通宵打游戏、乱花钱、逃课、挂科——仿佛要把过去十八年被压抑的一切,在短短一个学期里全部补偿回来。

但接下来,事情往往会走向更深的层面。当他发现,即使脱离了父母,社会的规则依然在约束他——作业必须交、房租必须付、人际关系必须经营——他可能会进入一个更深的阶段:摆烂式的抑郁。

他开始觉得,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因为无论逃到哪里,都有规则在等着他。

万历皇帝,就是这种心理模式的极端案例。

而控制他的那对“父母”,一个是他的生母李太后,另一个是他的代理父亲张居正。

控制型养育的典型特征是:过度干预孩子的生活,设定过高的期望,不尊重孩子的独立空间和自主决策,利用情感操控或严厉批评来迫使孩子服从。而控制型养育的后果,往往在受害者获得“自由”之后才彻底显现——就像万历亲政之后所做的一切。

让我们从万历的视角,重新走一遍他的一生。

五岁。他被立为太子。一个五岁的孩子,还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但从那天起,他的生活不再属于自己。

十岁。父亲隆庆皇帝驾崩,他登基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全天下最高的位置上,身边站着三个大人:母亲李太后、大伴冯保、老师张居正。

他很快发现,自己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上什么都不能做主。每天从早到晚只有一件事——学习。天不亮就要起床读书,白天有经筵,晚上还要温习。背不出来,母亲会罚跪。养父张居正亲手画了一本厚厚的《帝鉴图说》,里面全是好皇帝和坏皇帝的图鉴,告诉他:你只能按照这个模板活,否则就是昏君。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因为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就是欲望剥夺的开始:不是被禁止拥有,而是从未被允许产生。

当一个人反复遭遇无法控制的负面刺激后,他会逐渐放弃尝试,陷入一种“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用”的被动状态,这就是习得性无助。

十岁的万历,正在被训练成这种状态的完美样本。他哭过、闹过、反抗过,每一次都以更严厉的惩罚告终。渐渐地,他学会了不再反抗,甚至不再产生反抗的念头。

十一岁。他喜欢书法,练出了一手好字。张居正起初也夸他。但没过多久,张居正上了一道奏疏:帝王之学,当务其大,岂能以一艺沾沾自喜。

从此,他的书法课被取消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他不敢说。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心里,一个念头正在悄悄成型:我喜欢的东西,是不被允许的。我想要的东西,是会被人拿走的。

这是感官剥夺与欲望剥夺的典型后果——一个孩子从小被告知,你所有的自发兴趣都是“不务正业”,你所有的个人偏好都是“需要被纠正的”。久而久之,他不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的内在欲望系统被系统性地关闭了。

十三岁。有一次背《论语》,他把“色勃如也”的“勃”读成了“悖”。张居正当即大吼:“这个字读勃!”

他被吓得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他每次背功课,都会不自觉地看张居正的脸色。他学会了一项技能——察言观色。他学会了一个姿势——压抑自己。他学会了一种活法——做一个“听话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种听话的代价,是让他一点点丧失对自我感受的感知能力。他成了一个空心人,外面看起来什么都对,里面什么感觉都没有。

十八岁。他喝醉了酒。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借着酒劲想做一回自己。

他遇到一个不会唱歌的小太监,便命令他唱。小太监说不会,他动手打了他,还割下了他一束头发。第二天,冯保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李太后。

他被叫到母亲面前,跪下。李太后历数他的罪恶,然后拿出了一本书,翻到其中一篇,递给他。这本书叫《汉书》。这一篇,叫《霍光传》。

霍光是西汉权臣,曾经在昌邑王刘贺即位仅仅二十七天后,就将其废黜,另立新君。

万历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你身边也有一个随时可以废掉你的“霍光”,那个人就是张居正。

他磕头,求饶,痛哭流涕。李太后说,你得写一份检讨。他不想写,扭扭捏捏。这时候张居正站出来说:我来写。

张居正挥笔而就,找冯保盖章,一份“罪己诏”就这么发向了天下。

万历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一个十八岁的皇帝,打了太监,就要被废;而帮他写检讨的,正是那个可以废掉他的人。

那一刻,他对张居正的复杂情感开始坍缩为一个单一的词:恐惧。

而最深层的恐惧,往往最终会变成刻骨的仇恨。

二十岁。张居正上疏,说自己病了,想退休。万历内心一阵狂喜——他终于要走了吗?但李太后下了旨:不准。一切自有张太傅主持。

万历明白了,此方囚笼,暂时还打不开。

他已经被关在里面二十年了,而钥匙从来不在他手里。

但此时的张居正,在万历心中已经不再是一个老师或大臣。他被投射成了一个比父亲更完美的存在——完美到万历在他面前永远卑微,完美到他活着本身就是对万历的否定。

这就是完美父亲的投射——当一个孩子被反复告知“你应该像他那样”“他为你付出了一切”,他会不自觉地把张居正内化为一个永远无法超越、永远无法摆脱的精神符号。这个符号越完美,万历作为一个“真实的人”就越渺小。

二十二岁。张居正死了。

万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先是收拾了冯保,抄家、流放。然后,他开始清算张居正。削夺封号、废除新政、抄家——张居正的一个儿子被逼自缢,七十多岁的老母衣食无着。内阁大臣上书劝谏,万历下诏:张居正“罔上负恩,本当斫棺戮尸”。

他终于完成了这场迟来的“弑父”。

弑父本能是精神分析的核心概念之一——每个儿子都潜藏着超越、取代甚至摧毁父亲的欲望。这种欲望在正常家庭中会被温和地疏导,但在一个“完美父亲”的控制下,它会被压抑、扭曲、发酵,最终以极具破坏性的方式爆发。

万历的弑父,不仅是政治清算,更是灵魂层面的反叛。他通过毁灭张居正的一切来宣告:我不再是你的傀儡。我可以杀了你。我比你强大。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自由了。

二十三岁到三十岁。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他想立郑贵妃的儿子为太子,文官集团不同意。一个接一个地上疏,引经据典,慷慨陈词。他贬官、廷杖、流放,一批人倒下去,另一批人又站起来。

他突然明白了:张居正虽然死了,但张居正代表的系统——士大夫的道德话语、祖制规矩,依然坚不可摧。他能处死一个人,却毁灭不了这个人身后系统的“思想钢印”。

他又成了牢笼里的囚徒。只是这次,看守从一个“霍光”,换成了整个士大夫群体。

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做一个“自主的皇帝”。二十年的被控制,已经让他丧失了独立决策的能力。他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政策,不知道如何平衡各方势力,不知道如何在不依赖张居正的情况下治理这个国家。

二十年的欲望剥夺,已经让他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玩了。

三十岁之后。他不再上朝。不再祭天。不再祭祖。从1588年到1620年,三十二年,他没有迈出紫禁城一步。内阁大臣们哭着求他上朝,他充耳不闻。奏章堆成小山,他懒得批一个字。六部堂官空缺大半,他视而不见。

他用长达二十八年的怠政,向那个曾经严密控制他的世界,发出了最消极也最决绝的反抗。

你们不是要我做一个好皇帝吗?我不做。

你们不是要我按祖制活吗?我偏不。

我什么都控制不了,但我至少可以控制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心理学上,这叫被动攻击——当一个人无法直接反抗压迫者时,他会通过不作为、拖延、怠工等方式,间接地表达愤怒和反抗。

万历的怠政,不是懒惰,而是一场持续三十年的、无声的战争。

而更深层的,是一种存在性危机。当一个被控制了二十年的人终于获得自由,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它时,他会陷入一种深刻的迷茫:我是谁?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曾经被要求成为的那个“好皇帝”,我根本不想做;但除了那个“好皇帝”,我还能是谁?

万历答不出这个问题。于是他选择了不答。

张居正至死没有明白:他亲手培养的不是一个理想的君主,而是一个被他阉割了灵魂的囚徒。

他教万历怎么做皇帝,却从来没教过他怎么做一个人。他给万历制定了一套完美无缺的行为模板,却从未问过万历一句:你自己想做什么?

当一个孩子从小被剥夺了“做自己”的权利——他的欲望被禁止,他的兴趣被否定,他的每一次反抗都被更严厉的控制镇压,他长大后,即使拥有了全天下,也依然是一个空心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被允许想要过什么。

万历用长达三十年的怠政,完成了对张居正、对李太后、对整个儒家教育体系的报复。他用自己的“废”,来证明那个让他窒息的“严父”终究是错的。

但代价是?是大明的根基被掏空,是帝国在他手中走向衰亡。这场跨越两代人的心理战争,没有人是赢家。张居正死后被清算,万历活成了大明的掘墓人。

心理学研究出了一条规律:当一个人的生命力能够自由流动时,他会去创造;而当一个人长期远离自己的真实感受,他的能量就会从创造转向毁灭。张居正用二十年的控制,切断了万历与自己感受的连接。一个连“自己”都没有的人,自然不知道如何创造;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毁灭来证明自己存在过。

这就是控制型父母的悲剧。他们以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完美的未来,实际上却亲手为幻想的未来培养了一个掘墓人。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