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河南

“只有河南”里有一场苏轼的戏,不长,几个片段串起他的一生。

片段都很短。一会儿他在朝堂上,被贬了;一会儿在路上,下雨;一会儿又回来了,升了官;再一会儿,又走。台上就看他起起落落,像一片叶子,被一阵一阵的风送走。

散场的时候我想,我们记得的苏轼,是那个豁达的人。“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多大的心气,多大的从容。读得多了,会以为他天生如此,生下来就笑眯眯的,什么都不计较。

戏看完了,才觉得不是。

他二十几岁就出了名,考进士,主考官说这文章了不得。那时候他是锐气的,眼里不揉沙子,说话不饶人。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人从他诗集里挑出几句,告他诽谤朝廷。差役上门,把他绑了,一路押到汴京,关进御史台的狱里,一关就是一百多天。这就是乌台诗案。

从牢里出来,贬到黄州。一个犯了事的官,带着一家人,到一个荒僻的小地方,一家人挤在定惠院的一间小屋里。没有俸禄,就自己开荒种地。那块地在城东的一个坡上,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叫东坡居士。

他“东坡”这个名号,是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

《定风波》就是这前后写的。那天他去沙湖看田,路上遇雨。同行的人都狼狈,他没有雨具,就穿着一双草鞋,拄一根竹杖,从雨里走过去。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几句,后人读着都觉得潇洒。

可你要知道,写这几句之前,他刚从一个能要人命的案子里出来。功名丢了,房子没了,一家人跟着他吃苦。他站在那场雨里,不是去赏雨的,是去谋生的。

**“谁怕”两个字,不是没怕过才说得出的,是怕过了才说得出的。**

此后一辈子,他就这么一路被贬。黄州十年,日子清苦,倒也安稳,他在东坡种地,在雪堂会客,还写过“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后来五十九岁,一纸诏书,贬到惠州。

惠州在岭南,那年月是瘴疠之地。他去了,倒像去游历,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朝廷听说他过得快活,不高兴,再贬——儋州。

儋州在海南,过了海,就是天涯。他去的时候六十出头,谁都以为他回不来了。他在那儿办学,教当地人读书,还领着人挖了井,说喝河水容易生病。他还写信给儿子,说这儿的蚝好吃,叫他别往外说,怕人家都来抢。

一个人能到这一步,不是天生心宽。是每贬一次,就把身上的东西剥掉一层;剥到最后,剩下那点剥不掉,才成了“豁达”。

**豁达是熬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我们读他的诗,读出的是从容。可那从容底下,是一层一层压着的东西。就像那根竹杖,看着轻,握住它的人,是走过很长的路的。

我们常说,读古人的诗能得些鼓励。可我后来觉得,那不是“鼓励”能说完的。

我们读到的,其实是一个把自己活明白了的人。他站在那儿,像在对我们说:你看,我也跌过,跌得比你还狠;我也怕过,怕到夜里睡不着;可我还是走过来了,还能在雨里哼两句。

戏演到结尾,苏轼站在台上,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就笑了一下。

台下鼓掌。

我想,这个掌,是鼓给他一个人的,也是鼓给我们自己的。谁都有一场雨要过,谁都希望自己走过去的时候,走得体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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