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

象佑

      徽州的八月,暑气未消,山间的风却已带了凉意。我坐在驾驶室里,窗外闪过一片片粉墙黛瓦,马头墙层层叠叠地耸立在青山绿水间,像是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若是从前,我定要细细地看这景致,心里生出几分诗情画意来。可今日,我只觉得这些飞檐翘角陌生得很,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打量着我这个外来的人。


      车到村口,我下了车。祠堂前的晒坦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往年这个时候,母亲该是站在那里望着村口的,手里也许还拿着刚摘的豆角,或是择了一半的青菜。她会眯着眼辨认下车的人,待看清是我,便扬着手喊:“回来了!”那声音穿过整个晒场,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欢喜。如今我站在空荡荡的晒场上,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像是替她应了一声。


      我沿着水泥路往里走。祠堂和老屋都关着门,门楣上的砖雕已经斑驳,露出灰黛色的青砖和黄褐色的砖缝。徽派的房子讲究“四水归堂”,天井里总要接一汪雨水,寓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小时候我不懂这些,只觉得下雨时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看天井里的水花,是最有趣的事。母亲会在家里纳鞋底,针线穿梭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织成一段安稳的时光。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家”的感觉——不是房子有多好,而是有人在屋里等你,让你觉得风雨再大,都有地方可避。


      走到自家老屋前,铁锁已经生了锈。我没有开门,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门缝里透进去的光,照在堂前大门的一角。父亲生前最喜欢坐的那把靠椅,不知还在不在东边的房门口。他总爱坐在那里,泡一壶粗茶,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看见我进门,便把烟杆向上提一提,说:“路上辛苦了吧?”语气平淡得像我只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


      徽州的山是秀气的,不像北方那样雄浑,倒像是用细笔勾勒出来的。远处灵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屋后的竹林沙沙作响。我沿着村后的小路走上山坡,这里能看到整个村子的全貌。炊烟升起来了,三三两两地,从那些马头墙后面袅袅地冒出来。我忽然想起,从前家里做饭的时候,母亲总要在灶膛里添一把松针,那烟便带了一股清香。现在闻到的,却是别人家的烟火气。夕阳把那些白墙染成暖黄色,几只燕子掠过屋顶,钻进檐下的窝里。它们年年回来,认得自己家的巢。我呢?我也年年回来,却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客人了。

      每次回老家,二哥都会陪我说一会儿话,无非是些村里的新闻——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又在外面发了财,侄儿侄女工作如何。我听着,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嘴。我知道二哥抽时间陪我的好意,他想让我觉得这里还是从前的那个家。可是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以前我能听见隔壁父亲咳嗽的声音,能闻到厨房里母亲早起熬粥的香气。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我独自去了父母的坟地。坟在山腰上,背靠着连绵的青山,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稻田。徽州人讲究风水,坟地总要选在看得见远方的地方。我分别给父母烧了纸钱,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晨雾里。我跪在坟前,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最后只说了句:“爸,妈,我回来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露水闪闪发亮。路边的野花正开着,粉粉白白的一大片。村里堂兄弟们都来打招呼,问长问短。堂姐说我瘦了,堂叔说我白了,好像我还是当年那个需要长辈关照的孩子。我笑着应付,心里却明白,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客人了——一个从城里回来的、需要特别招呼的客人。


      下午,我坐上了返程的车。车子驶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马头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沉默的目光。我想起一句诗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贺知章当年回乡,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只是他好歹还有个乡音未改,而我呢?村里连个孩童都看不见,更没有人问我从何而来。


      车子拐过一个弯,村子消失在视线里。我靠在座位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母亲站在祠堂前的晒坦上,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了金色,她朝我挥着手,嘴里喊着什么。我努力想听清,却被一阵喇叭声唤了回来,窗外只有倒退的风景了。


      原来,没有了父母,老家真的只是一个地名。那些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再美也只是别人的风景。而我,不过是一个路过的看客罢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