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辞职的助燃剂还有一桩子事。
那时公司为了规范员工操作,生产区上上下下都装了监控摄像头,凡有视频监控发现违规操作者,按规定予以处罚,而发现违规的人,会得到罚金一定比例的奖励。陈浪当时是这件事的主管。后来运行到一定阶段,总部要求各段段长也要参与其中,每天要求主管段长几人集中在一块打卡、拍照,并记录当天的监控检视情况。本来这项工作几人集中三十分钟即可完成,可是其余几人往往都是坐下拍张照就借口忙碌走掉,有时甚至直接不来,陈浪工作群通知几遍都没有人应。场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一旁的台球桌上玩得噼里啪啦响。只有陈浪因为主管这一事项,因而只好一个人每天凭着极差的公司网络,盯着监控屏幕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再到后来,区域领导为了保证这一工作流程的有效运行,为主管和各段段长制定了考核,要求每月必须检视出相应数目的违规,差额则予以罚款。这项决策并没有给现状带来实质性的改变,反而引出了另外一些问题。因为违规不单可从监控视频上看,也可以现场观察。郑段长一日就注意到李段长有一项重大操作失误,她转告给陈浪发生的时间和位置,陈浪从监控视频上进行核实,果然不错。除此之外郑段长还告知了关于李段长的另外一条违规,同样核实无误。按照规定,第一项应罚李段长一千元,第二项处罚二百元。但考虑到初犯,陈浪做出了对他第一项罚款折半只罚五百的决定并上报给领导,领导表示同意,因而合计李段长当月被罚总共七百。
次月初罚款的公文发布下来,李段长看过后成天闷闷不乐、心烦气躁,把几个同事都视作敌人。于是在后来的一天,自己一人熬到半夜,在电脑面前点出了十数条违规项目,合计金额能记到两千多元,看来他誓要讨回上月的罚金了。直至凌晨两点半陈浪还不断被来自李段长的信息吵醒,全部都是违规记录,末了还补上一句:“主管要一视同仁,这都是为公司做贡献!”陈浪并没有立即回应。
第二日经过长时间的视频核实之后,陈浪剔除了其中的一部分误判,并将无误地公示至工作群。群里顿时就乱了套,涉及到的人员不是在群里直接骂陈浪,就是私信找陈浪算账。陈浪只回应一句:“不要找我,不是我点的,我只做记录。”场长眼看局势失控,才发出一句:“检视暂停,等我找领导商讨。”才暂时缓和了气氛。但所谓找领导商讨只是缓兵之计,他讲过这话之后就再没有过问。直至陈浪离职的头一天,他把全部违规记录及罚金转交给对应负责人员:你们造下的这堆烂摊子,就由你们自己去理顺吧!
陈浪在橘子小鹿直播间讲起这些故事的时候,他们一面感叹公司制度的无理,一面呵责那些同事的无能,一面又惋惜拾壹大哥的无奈——陈浪这时还没有改网名。橘子小鹿是一个十分温婉的主播,居住在广东惠州,却有明显的湖南口音,据说是母亲来自湖南的缘故,因而观众经常对她开玩笑说:“能不能讲一句‘辣椒炒肉拌面’”,她并不排斥。陈浪起先好几次进入她的直播间都没有停留太久,倒是她的个性签名“喜欢阳光,喜欢一切让我明媚的人或事”最得他的心。
那天橘子小鹿罕见地把头发扎起来,还精心化了妆。经过几天的观察,陈浪觉得她倒是更接近光的人,因此加入她的粉丝团并为她打榜。
“拾壹哥觉得我是化妆好看还是不化妆好看?”橘子小鹿并不知道,陈浪喜欢她并不是化妆不化妆的问题。
“我说不出来。”陈浪回答说,并重复了一遍她的签名,“喜欢阳光,喜欢一切让我明媚的人或事。”
她很开心,笑起来的时候就更像散发着和煦的阳光,一切都刚刚好,既不冰冷,也不热烈。她总是直播到很晚。陈浪迷蒙着睡眼陪她到很晚,一天又一天,有时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什么时候已经睡着。
但陈浪之前就已经挂念一个人,只是他已经回忆不起来了。他第一次进入她的直播间的时候,她只有一个观众,于是他调侃她说“一对一的直播间,有趣。”接着还补充道,“如果下一次刷到你,我就给你点个关注。”她以接近男孩的声气和动作,伸出微微上翘的食指指着镜头说:“好!好!”
几天过后,陈浪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却始终记不起到底是哪一个直播间的哪一个主播。于是内心生出莫名的焦灼,他在漫无边际的浏览记录里寻找,始终没有找到令他确信的那一个。
接着终于有一天,他进入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直播间,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主播。她齐肩的短发在末端向外翘起,形成层层叠叠的一环又一环的倒勾;细叶似的眉毛向两耳方向伸展,又突然偏转方向,转化为一柄尖刀的模样;偏宽的鼻翼和嘴唇倒更接近男性,说笑间收缩舒张透出一丝痞气。她正握拳比作一个拿麦克风的姿势,唱着鹿晗黄子韬的《敏感》。通过她比一般女孩更粗犷的声音,直播间仅有一个的观众的熟悉的头像,陈浪终于回忆起来了,她就是他先前许诺过的,再次刷到就会给她点关注的那个人。
陈浪有些激动,好像在密林里迷失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好像潜入深海,捞到了曾经遗失的硬币。他向她提起了这件事情。她张大了嘴巴,手掌轻轻掩在嘴角旁边,眼睛提溜转了两圈,又向镜头伸出了那根熟悉的上翘的手指:“噢,原来是你!”
陈浪和小新相认了以后很快变得亲密。两人自然而然添加了微信,从已知的信息中,她知道他的名是“浪”,他知道她的名是“梦”,因此她喊他“浪浪”——除了已故的外祖母外,没人再这么叫过他。他回应她,叫她“梦梦”。和梦梦的相处陈浪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那天梦梦没有开播,陈浪去了橘子小鹿的直播间。
“拾壹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浪回忆不起了。但他从她的神情来看,分明读出淡淡的失落和哀伤。他觉得这一定有他的关系。他明明曾经那么向往的阳光,如今就要弃之而去了吗?他很挣扎,但他确信他更爱梦梦。于是他写下了一首诗,但他没有发给她,而是发布为作品动态。她关注了他,他希望她能看到,并希望她能理解。她一定会看到,也一定会理解,他想。他写的这首诗,叫做——《追光》:
我们都误以为
彼此是对方的光
可我是乌云
黯淡眼眸里
跳动的
是焰火的影子
我不忍哭泣
因为雷雨
会妨害
独行的旅者
我们不是光
是追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