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车停在Kaiser Psychiatry大楼前面,看着几个小孩在医院门口打闹,我的心情已经自在了许多。就算接待我的咨*师是一个乏味的《旧约》男人,听不懂我说的任何一句话,但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精神濒* *常,展示我的焦*和*郁,也足以抚慰我的内心。回忆那些让我痛苦和愤怒的事情时,我仿佛再次置身于过去的场景之中。真难想象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生活琐事,那些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到的人,居然能带给我如此大的情感冲击。所有的情境和细节都历历在目,连心跳的速度和胸口的郁结都丝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讲述这些事情不仅没有加深我的负面情绪,反而让我得到了治愈,似乎讲述它们的过程能让我重新拾回一些对生活的掌控。
可是,在这些对话结束以后,当这位咨*师开始遵循流程为我联系精*科*生,问我要不要尝试抗*郁*物时,我心里刚刚升起的暖意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空虚。和几年前我头一次接受心*治*时一样,我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事实:花一个小时听我说话只是这个医生用来赚钱养家的工作。过去的几十分钟里,我一厢情愿地把他当做知心朋友,把许多隐秘的事情讲给他听;而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他只要漠然地按照清单问完需要问的问题,确认我不会自*也不会*人,然后帮我找到最有效的药物,让我能安分守己,从此缩回某个小小的角落,也让他不用再听到这些无聊的疯话。我花时间努力工作,用工资缴纳保险金;他花时间和我谈话,得到保险偿付的服务费。说到底,这本来就是美国社会里的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是我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真能得到心灵上的庇护。这就好像一个人走进一家昂贵的米其林餐厅,却想要厨师端出小时候母亲做的美味;或者走进一间奢靡的酒吧,尝试让陪酒的舞女对他生出真挚的爱情。我似乎总是不愿意承认,这世上的无数关系,从来不是建立在纯粹的情感之上,而是依赖利益交换才得以成立。用金钱买珍馐,拿美色换生计,公道的价值交换达成固化的利益绑定,人与人之间有了稳定的联结,每个人就能在社会中各安其位,各行其是。这种一以贯之的理念——从古老的“以物易物”延伸到如今流行的“情绪价值”——一直都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基础。“一起分过赃”的是最牢固的友情,“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是最稳妥的爱情,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情,难道孩子没有仰仗祖荫的图谋,长辈没有养儿防老的愿望?
端端,前两天在洛杉矶机场,你看到一家生意还不错的按摩房,就问我为什么顾客们放着筋膜枪和按摩椅不用,还要花钱请人按摩。我想,他们可能和我面对心理医生时一样,渴望从按摩师的手上感受到一些真实的人情味吧。即使利益交换是几乎所有关系的基础,人们却总是在追求特例,总是向往那种不掺杂利益交换的纯粹连接。为了迎合这样的需求,超市的冷柜里会出售标榜“纯手打”的速冻鱼丸,飞机上会提供写明“made with love”的袋装零食。这些精心设计的商品显得如此浪漫,它们竭尽所能地用语言模拟出一种超越生活的诗意,徒劳地制造同一个骗局:用冰冷的金钱可以买到炽热的爱。
尽管这种手法是拙劣的,但语言确实有制造浪漫的能力。语言本来是人类创造出来交换信息的工具,它是服务于现实的。在人与人的关系中,语言发起沟通,也协调利益。因此,人们使用语言时,往往都带着某种目的。然而,这世界上还存在着一种剥离了所有目的性的语言,一种不同于日常的诗意化的语言。它不存在于平庸的社会关系中,而是要表达人发自肺腑的哭和笑,它是纯粹的情感流动和生命的本真。当一个人用这样的语言表达自己,他就写出了诗歌。写诗并不是为了逃离现实,而是重新发现现实,让自己抵达从未涉足的陌生之地。这和旅行的体验是很像的:做一个流浪的异乡人,脚步漫无目的地徘徊,精神感受到绝对的自由。阅读和写作的时候,眼睛不也是在一行行的文字间游荡吗?
丧失这种游荡的能力,对于大多数艺术家来说是最大的灾难。果戈理写不出《死魂灵》的第二部,只好整理出版自己的书信,用这些连初稿都算不上的文字解释写作上的危机。我想,比起没有作品向读者交代,更令他恐惧的,是再也无法用诗意的语言表达自己,再也无法去往遥远而纯净的精神异乡。相比于身体失去远行的能力,这种更让人绝望的灵魂的残疾会带给艺术家无穷无尽的痛苦。茨威格在《人类的群星闪耀时》里这样描写中风之后无法创作的亨德尔:
当朋友们为他演奏音乐时,他的一只眼睛会流露出几丝光芒,接着他那难以控制的沉重的身体就乱动起来,好像一个梦魇中的病人。他想用手随着节拍一起动,但四肢像冻僵了似的,筋肌都不再听使唤——那是一种可怕的麻木不仁:这位往日身材魁梧的男子感到自己已被束手困在一个无形的坟墓里。而当音乐刚一结束,他的眼睑又马上沉重地合上,像一具尸体似的躺在那里。
亨德尔的时代里还没有心理医生这样的职业,否则他的朋友们一定会帮他联系一位咨询师,让他好好倾诉一下胸中的苦闷。假如那咨询师推荐给他一种抗抑郁的药物,他又会怎样反应呢?到底是应该按时服药,主动让自己变得迟钝,不再允许生活的微末引发内心的波澜,还是应该放任自己过度敏感的神经,让大脑被喷涌的灵感吞没?也许他会犹豫,一时间生出对那种平静生活的幻想。但其实他根本没得选择,因为对于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而言,创造不是止痛药,也不是用来炫耀的装饰品,而是自身存在的重要证明。它证明自己依然能够感受,依然能够表达,依然能抵达那些未知而辽阔的精神世界。
从这个意义上讲,与其说艺术作品是灵感迸发的产物,不如说它们只是这种自我证明的副产品。正如贡布里希所言:“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如果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到阳光透过树叶形成的淡黄色斑点在玻璃上轻微地颤动,那一瞬间,他想起自己曾经站在海浪的对面,细微的水的颗粒夹在风中,擦过冰冷的侧脸。即便那一整个下午,他没有写下一首诗、画下一幅画,只是呆呆地出神,孤独地沉默着,他也仍然是一个艺术家,一个沉默的艺术家。
07.1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