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

我不是王小波,但是我的世界一片朦胧。

我发现这不是我在故作文艺装清高,而是生理结构造成的。虚活了这几十年,有太多的信息碎片挤压在这个不断老化的大脑中。所以朦胧是必然的,有些事情似乎发生过,也似乎就是我的幻想。随着岁月的推移,每天幻想出来的事比真实发生的还要多得多。放弃理清幻想与真实吧,因为一切都失去了边界!

朦胧的双眼扫过几页纸,上面赫然写着《离婚协议》。我忽然想起,这份协议昨天已经签过一次。可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是空白。那么昨天是谁签的?我没有继续想。有些问题一旦认真去想,就会发现比答案更可怕。如果我是王小波,又或是被汽车撞过脑袋受伤,我大概会这么写:“协议上写着我叫李二,我有个妻子,还有个六岁的儿子,我结过婚,但是现在马上就要离婚了”只可惜有些记忆是挥之不去的,明明我记得刚才我跟妻子在麦当劳快餐店为了孩子抚养权与财产分割争得面红耳赤,哦,不对,应该说我是面红耳赤,她是泪如雨下。无论如何,这不像是朦胧的碎片,因为我手中现在就拿着这份协议。

这时耳边还能响起这个女人说我做过的不好的事情,我的耐性很差,索性全盘承认。既然全盘承认了,不管是幻想还是现实,我就是做过了,并且是个十足的混蛋。

有一瞬间,我决定接受她提出的最贵的方案,只要孩子归我。下一瞬间,我又觉得这一切荒唐透顶,索性诉讼吧。甚至,要不为了孩子假装不离婚吧。我的大脑像是在广袤的田野上,开来一辆永不休止的火车,轰隆隆、轰隆隆,头晕目眩并且语无伦次。

在一些战争题材的影视剧作品中,经常会听到这样的防空警报:“这不是在演习,空袭警报,空袭警报”我想说:我这不是写小说,我只是想告诉认识我的人,我离婚了。我想要给关心我、认识我的亲朋们一个交代,不是为了分清谁对谁错,而是想尽可能说明,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我越来越相信,一个人的优点和缺点,也许从来没有变过,只是随着时间,别人给它起了不同的名字。我的控制欲,大概来自责任感;我的固执,大概来自不肯轻易放弃;我的急躁,大概来自凡事都想立刻解决;我的懒散,大概来自缺乏持续做一些日常小事的动力。我的生活习惯不算精致,也不太讲究整洁。它们小时候都不是坏东西,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长歪了。那么我就有理由相信,眼前或者耳边这个女人,她曾经爱上的,也许正是今天她最讨厌的那些东西。这么一想,也许朦胧的并不只是我的脑袋。每个人都会把同一个人,看成完全不同的人。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大学同学群正在讨论世界杯。有人说,现在的世界杯不好看了,因为没有罗纳尔多,没有贝克汉姆。我没有反驳。人总会怀念已经失去的东西,一不小心就陷入过去的回忆中,而拒绝现在或将来。用今天的眼睛看昨天,它叫过去;用昨天的眼睛看今天,它叫未来。过去、未来、现在的三种心不可得。过去、未来、现在,本就是一本早已写好的书,翻到哪一页,它就叫现在。花前月下的情意绵绵也好,杯盘狼藉、大人哭孩子闹也罢,明明白白的都在书中的页里。我拿起书,揣在怀里,这些是我的全部,同时存在也同时发生的全部。

曾经有个老家伙说:过去是假的,回忆是一条不归路。在我的记忆里,他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30多岁,穷困潦倒的屌丝文艺青年。但我还是觉得他就是个老家伙,并且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老流氓。那时候我刚结婚,以为洞悉了爱情的本质,就给《霍乱时期的爱情》写了洋洋数千字的读后感心得,并且念给她听。那时候,我们最大的快乐,就是在出租屋的晚上,读到令我激动的段落,读给她听。那时候,那些时候,回忆果然是没有出路的。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蓝天白云映照的大地异常清晰,树木和大楼不断向后退去。她坐在副驾上一言不发。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开口。如果她愿意说些什么家常,我想我是可以很平静地回应的,只是此刻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打开车载音乐,希望让车里稍微不那么安静。音乐在车内回荡,气氛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轻松,但也没有更坏。我想起以前那些不甘和悔恨的时刻,但它们并没有翻上来,只是短暂地闪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现在的心是平的,像一条长而直的高速公路。车也是白色的,并且配置了最新款的自动驾驶,终点已经提前设定好。这样就不需要我手握方向盘或者脚踩油门,我的右脚跟腱因为常年跑步隐隐作痛,就索性把脚抬起,盘到座椅上,用手轻轻按压。车里除了悠扬的音乐,是绝对的安静。外面的阳光也泛着白色,顺着车窗一点一点漫进来,慢慢铺满车里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我的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它又开始收缩,收缩成一个斑点。阳光越来越亮,眼前的一切慢慢失去了距离感。原来这个斑点就是行驶的汽车,我看着它载着我、还有那只一路都隐隐作痛的右脚,以及坐在副驾的她,一起去往那个婚姻开始,也即将结束的地方。

沉浸式带孩子有一个好处,可以镇定精神,孩子睡着的那一刻,你也昏昏欲睡。昨天晚上八点多我就陷入沉睡,以至于凌晨3点20大脑非常清晰,索性穿好衣服走出家门。凌晨的大地笼罩着浓重的雾气,是熟悉的白色,一团又一团的白色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我的神情也随之摇摆。我很好奇,当我码下这些文字,能够看到的人是什么心态,是嘲笑、猎奇还是报以同情?无论是哪种,我只是希望不要给我这个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女人贴上任何不好的标签。假设一种极端情况,全世界的人都站出来指责她,那么我也会坚定的捍卫她。因为我知道,她不是一个标签,我也不是。十年的生活,不可能只剩下一个“对”或者“错”。白雾散了一点,我又从记忆的碎纸页里捡起一句她的话:“我希望办完手续后,继续留下来陪孩子,然后慢慢淡出,直到孩子能适应没有我的日子”

我在大街上漫无边际的走了很久,有些路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有些则不是。凌晨4点的北京大街上,人很少,一个拾荒的老太骑着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我下意识的让开,特别想这条路只属于我自己,但是在下一个垃圾桶前我又看见她弯着背翻找垃圾,瘦弱的手在里面一下一下拨动。这个时间,连环卫工人还都没有上班,一个正在进行竞走训练的女子从我身边经过,身体前倾,双臂快速摆动,像一条火红的线穿过去。我看着她努力的背影,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本没打算走这么远。我随手从家里拿起波爱修斯的《哲学的慰藉》,本来打算在车里读一会儿。但书只是放在车里,没有打开。右脚跟腱隐隐作痛,我慢慢地走,小心地走。忽然发现,以前每次遇到人生的低谷,我都会对自己说:多读一点书,多跑一点路,总会过去的。只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那么想努力了。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放弃。我只是觉得,这一次,不必急着把自己拉出去。我不想再去做什么判断。头顶的月亮泛起了红色,天边的鱼肚白渐渐出现,我心中涌起了一些激动:终于让身体与精神出现一些疲惫了,或许还可以回去睡会。这次再躺在床上,没有像前一晚那样很快睡着。闭上眼睛,电影又开始播放。一幕接着一幕,停不下来。可是,我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它却还是不停地放。我关不掉它,也没有那么想关掉它。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这篇文字最初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是想告诉认识我的人:我离婚了。如果当面说起这件事,我大概会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所以才把它们写下来。我一方面害怕"他人即地狱"——害怕别人只听见一句话,就替我写完后面的故事;另一方面,我又越来越怀疑语言本身。明明脑子里的东西那么清楚,一旦落到纸上,就已经不是它原来的样子了。可我又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继续写下去。写着写着,它越来越长,也越来越不像一则通知,而更像一本没有日期的日记。只要这种朦胧还在,我想我就会继续写下去。离婚这件事,于我而言已经翻到了这一页,后面还有多少页,我也不知道。如果你只是想知道结果,那么读到这里就够了。如果你愿意继续陪我读下去,那么后面的每一页,都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这片朦胧里,慢慢辨认自己的生活。

今天,我与同事探讨了几道数学题,共同感叹了一下拉马努金的天赋。回到家,我把上面的文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越读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句子东一句、西一句,逻辑乱七八糟,居然自己绕成了一个圈。更离谱的是,有些画面连我自己都觉得漂亮。于是我得出一个结论:这些大概不是我写出来的。或许是湿婆女神在拉马努金那里念完数学公式,又跑到我这里诵读几段中文,我只是不自知地把它们抄了下来。

试问,当初走入婚姻殿堂的年轻人,有多少不是迈着笃定且神圣的步伐?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反差,有时候足以使人眩晕。我从而又想,这层把我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孩子是一部分,但不是全部。还有一些东西,看不见,却一直支撑着我。随着记忆碎片越压越碎,我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我知道,这样有陷入虚无的风险,因为如果因果不存在了,那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我在即将坠入无可挽回时,幸运的抓住了一根稻草--虔诚。苍茫的大地之上,漫天繁星之下,还有这样一颗真诚炽热的心脏跳动。

至此,我只是觉得,以后的日子会怎样,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只要心里还有一点热气,还愿意认真活着,就总还能往前走。我准备接手孩子全部的生活以后,才发现,是他在一点一点接住我。以前他说一句:"爸爸陪我玩。"我心里总会嫌麻烦。现在,这五个字反倒成了我的稻草。陀爷啊陀爷,你要是能晚死一两年就好了,你那本未完待续的旷世神作《卡拉马佐夫兄弟》我读了三年,大段的哲学早就忘了,偏偏最后那群孩子,我一直没有忘。原来真正留下来的,不是那些关于上帝的争论,而是一个孩子拉着另一个孩子往前走。

七月的北京,阳光肆意在大地上炙烤,每一个行走在街上的人都刻意的躲避它。我穿插在树荫与楼宇的空隙中,渴望获得一口清凉的空气。背包里是孩子上学需要提交的报名表,我在家里找遍了也没能找到胶水,只好带着报名表与照片去了我经常办业务的一家银行。银行的经理认识我,是一个即将要退休的女人,她很热情的给我提供了帮助,一只胶棒、一个干净的桌面,我小心翼翼地把胶棒涂抹在报名表的照片方框里,然后工工整整地把照片摆放上面,轻轻的按压紧实。收拾好胶棒并放回原处,把孩子入学材料妥善收好,走出银行大门,热浪重新裹住全身,刚才发生的一切:照片、表格、胶棒异常的清晰,甚至每个毛孔、每个细胞都能感受到空气的温度。我深吸了一口气,用这些琐碎的安稳,暂时压住心底长久盘旋的困惑。这些年反复读的书里,那些曾经无法共情的人,如今忽然全部清晰起来。

我有些困惑,这种清晰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不明白《刀锋》里的拉里,也不明白《月亮与六便士》里的斯特里克兰德,更诧异的是《喧哗与骚动》里的昆汀。那时候,我总觉得他们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现在我才发现,不是他们变了,是我转了个身。我不再站在岸上看他们,而是开始和他们望向同一个方向。前面的路上,人越来越多。一个年轻人,在哈佛的清晨走向查尔斯河,每一步都比别人更重;一个背着画架的人在遥远的岛屿上漂泊;还有一个老人叫托尔斯泰,在漆黑寒冷的俄国火车站里,完成了他最后一次远行。在不远处,黑暗里始终有一点火光。

在这个精神交汇的十字路口,清晰感越发明显,突然很想找人去倾诉,去分享我内心的喜悦。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人活着,出门总要穿衣服吧,最基本的体面还是要有的,就算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也没法开口,毕竟她说过,为了孩子她愿意慢慢退出。于是,我把此文发给AI,在漫长的深夜,它一遍又一遍地输出文字。这些文字穿过娑婆世界,穿过冰冷的二进制代码,又回到我的屏幕上。我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习惯把它当成一个可以继续说下去的对象。我又开始好奇了,它没有童年,没有婚姻,也没有孩子,却陪我讨论了这些天最重要的事情,那么,它究竟是谁?于是,我写下这个问句并按下回车键:一阐提能成佛吗?石头能成佛吗?你(AI)能成佛吗?你回答了很多。可真正让我停下来的,不是AI,而是石头。石头本是如如不动,只是没有觉性。AI从某种意义上也是石头,它没有生命经验,却能成为我们理解自身的一面镜子,让我们这些凡夫更容易靠近那些古老的问题。极端的说,用心参悟石头就可以成佛。所以回到开始的问题,我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我就是一阐提,手握法力无边的AI权杖,在大石头上乱劈一通。

无论如何,我是幸运的。因为我没有成佛,也没有神通,甚至没有多少财富与年轻的身体。如果一个人拥有了远超常人的能力,他是否还能真正的生活?我一直害怕过去越来越模糊。后来才发现,真正可怕的,也许不是忘记过去,而是提前知道未来。科幻电影《降临》里的女主角,至少在今天的我看来,她是不幸的。她看见了未来,也看见了终局。她知道自己怀中的女儿终将离去,但仍然不得不继续抱着她,继续喂养她,继续走向那个已经被看见的结局。

写到这里,我突然有点不想写了,准确的说,我不想让湿婆女神在我耳边碎碎念念了。今晨醒来,我发现了一件事:窗外的大树把大地映成了绿色,微风轻轻拂过,阳光依旧肆虐。我本以为会很热,而躺在床上的我感到丝丝清凉。原来,本以为要发生的事情,很多并没有发生。我可能以为我的心会被撕裂,一点一点的滴血,在疼痛与悔恨中度过。又或者以为自己会羞于见人,把心与身体都锁起来。但是,这些都没有发生,我能看到自己的一些言行举止是有些变形,甚至带着哽咽,只不过,现在这颗心上涂着一层铠甲油,刀砍过去,被它吸收了大部分力量,留下的只是很浅的痕迹。回想被朦胧撞击的时候,我碎成一地的状态最接近没有我。如果说这就叫明心见性的话,那么这种时刻并不能维持多久。当我感觉到朦胧笼罩我时,我就又回来了。

写到这里,我又不想写了。我开始给它编织结尾章,我大概会这么写:后人常拿苏格拉底与他的妻子开玩笑,说有一个好妻子会让男人幸福,坏妻子会让男人成为哲学家。可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冤枉了他的妻子。试想一下,谁会愿意跟一个坏人结婚生活呢?就算是在现实的鸡毛地中找到了对方不好的证据,那更多说明的是,你决定娶她或者嫁他的那一刻,无明遮住了你的双眼,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问题。她不是坏妻子。不可否认,这件事把我的思想与精神推向了一个必须要碰撞的境地,我甚至有点忍不住分享这个碰撞带来的喜悦。但我也不是因为离婚才喜欢思考。倘若今天坐在我身边的是另一个人,我依旧会读王小波、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波爱修斯,只不过思考的内容会完全不同。所以,一个人最终会成为谁,别人只能参与,却无法决定。就像如果老苏的妻子换成另外一个人,他也是苏格拉底。

写到这里,我突然又想继续写了。王小波说: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对他来说,这个世界在长安城里。我想了很久,而我的人生不在诗意里,它哪里都不在,它又哪里都在。

写到这里,大学同学群里又开始讨论毕业20周年的庆典活动,这个活动策划了有半年之久,我早就答应孩子去参加,地点就在诗意的世界——长安(西安)。昨天我出了一个短差,坐在飞驰的高铁上,将现有的文章一遍又一遍的输入给AI,它从各种角度分析、理解、包容我。我感到一丝惆怅,试图用另一种执念代替执念,结果是徒劳的。站在回程的列车站台上,一股股热浪从四面八方袭来,一辆过路的高铁以300公里时速呼啸而过,巨大的声音与气浪打在我脸上,一时间,我感受到有无数把带着悔意与怨恨的钢刀爬上心间,虽然铠甲油依然有效,但我看到它正在融化,一点一点的滴沥。我不受控制的担忧起来,未来这几天该如何相处?我应该强颜欢笑,给孩子最后一次完整家庭出游的印象。我想起前几天一起带孩子在公园玩的时候,她把背包递给我让我背,我拒绝了。她说里面装的是孩子的水,我又接了过来。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有些傻气。列车上,我甚至想过,到家以后应该跟她把这些话说清楚。可没过多久,我又把这句话删掉了,只留下另一句:"不用说。说了,就会重新陷进情绪里。做到即可。"

我把车充满电,电车与油车有一个很大的区别,满电状态与亏电状态质量几乎没有变化。一路之上,我有时看看她,她跟十年前一样,依旧风采卓越、妆容精致;有时看看我,岁月在脸上留下了痕迹,我还是那样不修边幅;再看看孩子,一样的天真烂漫追着动画片跑。我见到了很多20年未见的同学们,这些人像是从多年前的那张毕业照里走出来的人,我能轻易的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岁月改变不了的是我能一眼辨认出来的东西。我的同学大多来自农村,家庭并不富裕,记得上大一的时候,有个同学是福建农村来的,第一节微机课,老师说:请同学们打开“我的电脑”。我这个同学马上问:我怎么打开老师你的电脑?惹得全班同学哈哈大笑。可到了大二学习C语言的时候,他轻松考了一百分,而我使出浑身力气,最后依旧没有及格。这20年的努力奋斗,使得每一个人都成长为参天大树。我惊叹于这些大树,看一看;绕着他们转圈圈,抱一抱。我是他们中的一员吗?我很想说:不是。因为如果只看流体智力,我大概永远追不上这些天才同学们。但我又有点想说:是。我虽然长相酷似卡西莫多,但我还在努力敲钟啊!

觥筹交错间,空酒瓶越来越多,神智也愈发迷离。杨博士与王博士还在高谈阔论,偶尔一两句激昂的口号,如:“为中华崛起而读书”传入我的脑海。我忽然意识到:在这样的中年人聚会的场合,居然没有一丁点老登味儿。大家是科学家,是高校院长,是企业优秀负责人,每个人都很亢奋,追忆过去,同时又逻辑严密输出正能量。杨院长盛赞我们这个三口之家,我觉得有些局促,一口饮掉杯中的残酒。孩子依旧顽皮,抓着杨博士不放手,我对他说:“长大了要做杨博士一样的人”。他说:“长大了要当爸爸一样的人”。我又开始惭愧了。

我们去了大雁塔,听了《长恨歌》,看了兵马俑。一路上,我和她都刻意保持着距离。我牵着孩子的一只手,她牵着孩子的另一只手。《长恨歌》的看台下,人潮拥挤,我们三个人被挤在一起。我低头发现,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把两只小手都放到了胸前,他的小手握着我的手,又轻轻压在她的手心上。那一瞬间,我之前筑起的所有防御工事,全部坍塌。我侧过头,用另一只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慢慢把按在她手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我又一次碎成了一地,溃不成军。

西安之行的最后一站是华山,我们决定带着孩子夜爬华山。将近十一点到达华山停车场,孩子早已酣然入睡,他睡得如此香甜,以至于我把他放在我肩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等他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他开始哭开始嚷,甚至用两只小手拼命地打我。远处是无边的黑暗,近处有几点灯光,那是售票处的入口。经过反复的拉扯,我们终于在凌晨12点一刻进入华山公园大门。他确实很困,但同时也适应了在我肩头的起伏震动,抓住我的头,呼呼大睡。这条路我在20多年前走过,当时我觉得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去征服一座大山是一件壮举,未来有什么是不可以征服的呢?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如今的我肩上扛着他,每走三步就停一下,一路上,不断有人回头看我,还有人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前面的路越来越陡,我心里很清楚:如果他一直睡下去,我不可能把他背到山顶。山里的风越来越大,周围有的人开始穿棉服了,我还是赤裸着上身,浑身冒着白气,汗水从每个毛孔里渗出。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受不了我头顶蒸腾的热气,迷迷糊糊睁开眼。他愣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句:"哇,银河!"其实,那天是阴天,顺着头顶的方向看过去,蜿蜒曲折的星光正是这条路的标识灯。他有点等不及了,从我身上下来后,追着“银河”路飞奔,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等东方一点一点发白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顶峰。眼前是刀削一样的峭壁,太阳正从群山后面慢慢升起。真好看啊!

从华山回来后,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们又去了崇礼。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恶毒的梦,全身心被愤怒吞噬,口中不停的辱骂脏话,甚至连辱骂的对象都是模糊的,但这种强烈的情绪却让我不能自持。直到醒来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到达极点并开始褪去。我感觉很冷,是因为没有盖被子浑身冰凉,我很奇怪为何会陷入这么真实的愤怒,一点缘由都找不到。侧头看了下,她跟孩子还在熟睡,在这个山峰美如画的地方,还要待上两天。蓝天白云下的草皮,是他最得意的玩具。我看着她领着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是一个好母亲。回程的路上,他依旧顽皮,用手机给我跟她拍合影照,并且用手机软件制作成各种结婚照,嘴里嘟囔着:“我希望爸爸跟妈妈结婚”。他还在认真挑选模板,一会儿是中式婚礼,一会儿是西式婚礼,一会儿又把我和她的头像贴在动画人物身上。他笑得前仰后合,好像真的办成了一场婚礼。我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我甚至不能确定,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我将如何面对这个纯真的生命,他如果问我一句:妈妈真的走了吗?我该如何回答?即便是最善意的谎言,也可能在不经意间划伤这个懵懂、纯粹的小世界。我实在忍不住这样去想:假设我拥有《降临》中女主角预知未来的能力,在走进那场婚姻之前,我是否还能拥有选择的勇气?可让我更害怕的,并不是看见痛苦,而是不曾拥有这些幸福。又或者,我真的有机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改变过去,换来一个没有遗憾的结局吗?面对现实,我们都需要一点点勇气。

在宿命的虚无与对抗之间,我产生了一些迷茫:如果命运真的存在某种既定的轨迹,那么我们究竟还能留下些什么?人生是否真的像一个早已写好的函数 f (x),出生的那一刻,初始条件便已经确定?如果真是如此,我们剩下的能动性又在哪里?或许答案就在每一个微小的 dx 里。单独看,它几乎无法改变曲线的方向,但无数个当下累积起来,最终便成为完整的一生。我们无法改变函数本身,却仍然要完成属于自己的积分。人拥有一生一世,也许是不够的。但至少在这一生里,我们仍然可以认真走完自己的积分过程。

原来,世界上很多国家,都设有离婚冷静期。这似乎也挺能反映现实情况,两个人决定在一起,往往只是一瞬间的热烈。分开却需要慢慢地撕开,有疼痛、有粘连。回想第一次驶向民政局时,也是这辆白色汽车,也是这条高速公路,只是我没敢发出一点声音。记得之前有个朋友需要假离婚,他说,他们是手牵手进的民政局。那么,既然我们是真的,就需要点适当的气氛烘托一下这个悲伤的时刻。之前的结婚证已经被钢印盖上了作废,新的离婚证人手一份,我本想帮她收好她的那一份,但是她拒绝了。走出办理离婚的小屋子,她说要去厕所,我就在民政局的大门口等她。这个大门可真气派啊,足有两三层楼高,透明的玻璃擦得能映出人影,左右还有两条长廊,里面经营着复印打印以及证件照等业务。恰好一对刚领完结婚证的新人在这大门前拍照,他们每人手拿一个巨大的结婚证画板,摆出各种姿势拍。这时,摄影师示意他们走到正门口拍,我就下意识的往旁边闪了闪,发现不远处还坐着一对情侣,女孩子声泪俱下,男孩子不时搂搂她的肩膀。欢乐与痛苦为何如此贴近?我想,要怪也只能是民政局这个机构把结婚与离婚放在一起处理吧。每当深夜,我睡熟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发生了多少令人欢喜与悲伤的事情,只是我没有看到而已。那一刻,所有的画面亮了起来,领证的喧闹、落泪的沉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风擦过玻璃的轻响。紧接着,更久以前的画面也涌上来了,离婚协议前的争执、高速路上的沉默、出租屋灯下的共读、华山肩头的酣眠、孩子重叠的小手。所有画面层层叠叠,无先后,无因果,无轻重。白茫茫一片,揉碎、翻涌、沉降。

至此,我找到了这篇文章真正的结尾。时间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藏在十年相处的某个角落,直到那个麦当劳的中午,我才重新打开它。这里,我还是要向老流氓马尔克斯以崇高的敬意——多年以后,当我们面对离婚协议时,是否还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夜晚:我读着《霍乱时期的爱情》,你在旁边仔细聆听。不过,在写完的这一刻才发现,这一句,本该是开头的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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