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谁是疯子?

(一)周根发疯了

小时候村子里有五六个疯子。我那时候少不更事,见到疯子就跟孩子们一群一伙地向疯子投掷土坷垃块。本来都是一个村子的,不疯的时候见面要加上辈分称呼,锁住哥、大仓叔。人一旦疯了,仿佛就成了另类,要在名字面前加个疯字:疯锁住,疯大仓。

人得疯病的原因有很多,因财产纠纷受刺激的就是财迷疯,看到什么都是宝贝,都往家搬。以前写过一位因季节得疯病的人,就是这种类型。

今天说的这位是受了感情刺激的情痴。

周根发中等身材,长得除了黑一点儿,五官很耐看,甚至可以说是英俊,可就因为家庭成分高,没人敢给提亲,二十八了还没有成家,根发娘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有媒人给说了一家姑娘。

相亲那天全村都知道了:根发要娶媳妇了。

这事自然也就让村干部知道了,在社员广播大会上村支部书记发出了严厉的质问:

有人居然给地主崽子说亲,你的阶级立场站到哪里去了?你现在同情他们,他们过去同情过你吗?就要让地主阶级断子绝孙。

虽然没点名,但人们都知道媒人是民兵连长的娘,和周根发家还是远房亲戚。为了儿子的前途,不敢再牵线联系了。周根发的婚事自然也就黄了。

本来就沉默寡言的周根发更不说话了,没事就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子,坐在大街上的人很多,有人还端着饭碗呼噜呼噜喝山药白粥。人们渐渐发现周润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他总往女学生身上看。

初中女生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对男人异常警觉和敏感,每次过周根发家门口时,都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低着头快速通过。

有人把这事报告给了老师,老师下班时特意观察了一下,也发现周根发的眼神异样,就提醒大家上学放学时结伴通过,不要逗留和招惹他。

男生们则勇当护花使者,过周根发家门口时用身体挡住女生。有人还向他呸一声:地主崽子,坏蛋!

这事很快就让村干部知道了,这还了的!地主崽子敢动祖国花朵的歪心思!

村干部训斥了周根发一顿。并责令根发娘严加看管,没事不许他在大街上来。

人们再看到周根发时,他一脸的络腮胡子,头头发已经长得几乎能盖住眼睛,目光呆滞,身体僵硬,脸上身上似乎一层灰尘。

周根发疯了。

孩子们开始喊他疯根发,向他投掷土坷垃块儿了。

(二)村里来了一位女医生

根发娘听到一个好消息,温全贵的姑姑温丽回来了。人们都知道温家这个闺女是个医生,嫁到了东北,远隔千里,家里很少联系。现在温丽忽然回来了,人们才知道原来她是一位精神病医生。又要在老家住一段时间,何不请她给周根发治一治疯病。

温丽爽快地答应了,穿上白大褂,背着小药箱去了周根发家。

温丽,中等身材,甚至有点娇小。白净方脸,短发,有点卷曲。眼神生硬,看起来有点凶。

周根发一见到温丽就瑟瑟发抖。温丽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大注射器,我只在兽医站见过,给牛马打针用的那种。温丽把周根发逼到墙角,一针下去,周根发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几天的治疗后,周根发乖乖的按照文丽的指令,把脸刮了,把头发剪了,换身衣服到地里去干活去了。

温丽不仅把村里的几个疯子治好了,就连邻村也有人请他去看病。

这可真神了。

有一天,有人给她捎信,让他赶紧回家,说东北来人在找她。她慌慌忙忙就出去了,不是回家,而是跑到了村外就不见了。

温家人在那个方向找了半天,最后在一口井里找到了她。

老式的井壁是用砖砌起来的,温丽就用脚踩着砖缝儿下到了井里。

任凭温家人怎么喊,这位姑奶奶就是不上来。后来东北来的那个人过来爬着井沿儿说:“温大夫,该你出诊了,有病人在等你。”温丽就抓着吊下去的井绳爬了上来,跟着让人走了。

原来温丽确实是医生,不过不是精神病科医生,是得了精神病的医生。

人们说疯子分文疯子和武疯子。文疯子整天处于幻想之中,老老实实不惹事儿了。武疯子力气很大,幻想着改变别人,改变世界。温丽属于武疯子类型。她的气场很压人,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感到很害怕。

没有了温丽每天的“查房复诊”,村里的疯子们现在又恢复了常态。根发娘重新又陷入愁苦之中。

(三)裸体女疯子

一天放学后,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大队部来了一个光身子的女疯子。于是一群学生娃便蜂拥着跑去看。

大队部的门敞开着。最先看到的是木门的下面露出一双沾满泥土的脚。门板的后面藏着一个女疯子,她紧拉着门板,想把身体遮住,她越往里躲,门板和墙之间的距离越大,她就焦急的来回跺脚。

女疯子头发遮着脸,身体雪白,我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身子,一时竟不知所措,她下身流出的血,顺着大腿往下流。那时我不懂女人的生理期,只觉得这个女人好可怜,希望人们快点散去,不要让她这么难堪。可是人群里有好多是高年级的孩子,还有大人。

这时胡婆婆拿了一件床单和一件旧大衣挤进了人群。她先用床单把女疯子的身体裹住,又给她披上一件大衣。然后搂着她的肩头耳语了几句。女疯子就乖乖的依偎着胡婆婆回了家了。

胡婆婆住在大队部旁边。这里原本是周根发爷爷家的一个偏院。用于饲养牲口,堆放杂物。胡婆婆的老伴老胡给周根发爷爷当长工时住在这里。土改时,胡家的正房被用作了大队部。胡家人被赶到了偏院。并分出两间给了老胡,老胡是外乡人。有了这两间房,便在这里安了家。

原本是一个院子,现在住了两家人,中间便扎了一道木栅栏,上面爬满了豆角、丝瓜。看起来还是像一家人。

两家人关系也确实不错。在一次忆苦思甜大会上让老胡发言。老胡没文化,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房子:“我一个外乡人,东家还分给我两间房子……”

村干部一听这话茬不对,赶紧把他拦住,再往下说就要感激地主了。

老胡无儿无女,前几年去世了,剩下胡婆婆一个人。

如今胡婆婆捡了个女疯子。胡婆婆认真的给她梳洗后发现这疯子竟是个少有的俊俏女子。把胡婆婆稀罕的什么似的:“多俊的闺女啊,你咋得了这么个病!”

说来也怪,女疯子到了胡婆婆家不哭不闹,任凭胡婆婆倒饬,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胡婆婆翻箱倒柜,找出多年前穿的衣服。还是一件斜开襟的蓝布大褂。她自己先摇摇头:“先凑合穿吧,闺女,过两天奶奶带你去买时兴衣裳”

不过女疯子穿上倒是不难看,低眉顺眼的,像个民国女学生。很快女疯子的家人找来了,女疯子一看到他们,立刻惊恐万状。揪头发,撕衣服,嘴里嚷嚷着:“我不嫁,我不嫁……”

胡婆婆问了几句,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原来女疯子爹要让他去换亲,给他哥哥换媳妇。她娘不放心,便带着闺女去男方村子里的老姨家去打听。

老姨一听这事便说:“谁给介绍的?什么主你们也敢嫁啊?”

闺女的娘说:“媒人只说男方岁数大点儿,一条腿走路不太方便,但是不影响干活”

老姨说:“咱条件差,腿脚有点不方便,也就忍了。可这小子抽烟喝酒打麻将。喝醉了酒输了钱,连自己爹娘都敢打。这么好的闺女嫁过去,不等于被糟蹋了吗?”

姑娘一听这话,吓得花容失色,嘤嘤的哭。

老姨出主意说的:“先让闺女在我这里住几天,你回去就对媒人说,闺女不愿意,人也找不着了,把婚事推了再让闺女回去”

不料闺女的爹先不同意,带着儿子找过来,硬生生把闺女拽回去锁在了小屋里。随着咔嚓一声落锁,也撂下了一句狠话:“老老实实的给我嫁过去,再敢跑,打断你的腿,让你们一对瘸子,谁也不用嫌弃谁。”

姑娘想不到自己的亲爹亲哥对自己这样狠。一时急火攻心,精神就失常了。婚事自然也就黄了。原来闺女的爹骂她是赔钱货。现在哥哥也骂她是丢人现眼的货。家里人下地干活,还是把她锁在家里。

有一天有家娶亲的吹吹打打经过女疯子家门前,女疯子以为是来娶她。吓得又撕又挠。光着身子跳窗而出,一路狂奔。等那股癫狂劲过了,姑娘害羞的本能又让她惊恐不安,幸好遇到了胡婆婆。

胡婆婆明白了女疯子家人的意图后说:“你们这样硬把她拽回去,不是更加重了她的病吗?让她在我这里待一些日子吧,我老婆子孤身一人,不会委屈她的。”

女疯子就这样在胡婆婆家住下了。渐渐的胡婆婆干什么,她也帮着干,只是不多说话。遇到了生人就躲到胡婆婆身后,头低的几乎垂到了胡婆婆的肩膀上。

但对周根发一家人不陌生。不仅是因为住的像一家人,周根发也时常过来送柴送水。有时两个人还一起干活,胡婆婆看在眼里便张罗着把两个人撮合在一起。

女疯子的爹最初不同意:养的闺女岂不是真成了赔钱货?

架不住女疯子的娘以死相威胁:“她有个着落,自己能养活自己,我也就放心了!她如果老在家里,等我死了,你们谁管她?你们敢再去逼她,我现在就先死给你们看!”

女疯子的爹便只好作罢,但女疯子见了娘家人就哭闹,婚礼上胡婆婆就成了娘家人。

洞房花烛夜,我们几个小孩子跑去听房,就是偷偷站在窗外面听新人说什么。舔破窗户纸,看到里面两个人盘腿坐在炕上互相喂糖,满眼都是柔情蜜意。

天哪,这哪里像是疯子!

以后就没人再喊周根发两口子疯子了。其他的疯子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现在村子里没有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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