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陆机传奇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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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会称量自己的人生,荣辱得失,富贵名利,实则都会有一张虚虚实实的价码表。得到什么的同时需要付出什么,抉择起落之间都称量的清清楚楚。
从来都不怀疑陆机的“倦游”,他在华亭隐居之时,写过一首《招隐诗》,当然也不排除是他仿写左思用以明志的目的,但在诗句之中,我们依然能够读出他当时的悠闲和融洽。
“朝采南涧藻,夕息西山足。轻条象云构,密叶成翠幄。激楚伫兰林,回芳薄秀木。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招隐诗》)。早上在南涧野采,傍晚到西山栖足,山林薄秀,溪泉泠泠,在这番闲散悠远的情境里,我丝毫不怀疑他“安事浇淳朴”的真诚。
生而为人,总是有种种不如意。
在家族荣光和个人志趣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刘运好教授在《陆士衡文集校注》一书的前言中,就曾对陆机一生的渊薮有深刻的论述:“这样的家庭出身,孕育了陆机负其才望的性格心理,立业建功的人生态度,敏锐深刻的思想意识,底蕴深厚的文化修养。陆机以后的种种人生与艺术的轨迹都与这一特定的家庭背景有剪不断的联系”。
为了家族的复兴大业,他一步步地走向了沉沦的深渊。虚与委蛇,违背良知,勾心斗角……都是政治课堂教予他的种种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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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到底还是意难平,对于他的彷徨和无措,陆机曾经写过多首诗作记载,一首《猛虎行》当是其中代表。他这一生始终以仁人志士为楷模,砥砺操守,然最终还是迫于王命,浮沉于俗世。数年来费心经营,最终还是得来一个功业未成、进退失据的尴尬境地。
猛虎行
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
恶木岂无枝?志士多苦心。
整驾肃时命,杖策将远寻。
饥食猛虎窟,寒栖野雀林。
日归功未建,时往岁载阴。
崇云临岸骇,鸣条随风吟。
静言幽谷底,长啸高山岑。
急弦无懦响,亮节难为音。
人生诚未易,曷云开此衿?
眷我耿介怀,俯仰愧古今。
诗歌起篇就以孔子典故“渴不饮盗泉水”明志,相传孔子出行之时,路过“盗泉”,因为讨厌它的名字,即便渴死也不喝盗泉之水。恶木的典故则出自《管子》,曰:“夫士怀耿介之心,不荫恶木之枝。”凡此种种,无非是想说明自己不与世俗为伍尔。
“恶木岂无枝”以下就是他的身不由己了,他说你不知道志士有多苦辛。世势所迫只得应从时命,恭敬地整驾出山任事。而扶杖远行,道途辛苦,不得不“饥食于猛虎之窟,寒栖于野雀之林”,从虎口夺食,可见形势之危、立身之窘。
即便如此,却依然功业难成。“日归功未建”以下六句则是对艰难时事的进一步剖陈:时光飞逝,他自己却时时觉得自己身在危岸,只闻枝条随风悲鸣之声。那种进退维谷的孤独感和无助感,是一个中年男人无处诉说的悲哀和无奈。
“急弦无懦响”四句则是对自己频年的遭际和生平的抱负所作出的痛苦反思。乐器上绷紧了的弦子,发不出怯弱的音响,一般的君主也不爱听直言忠告,所以贞亮高节之人所抒发的慷慨刚正之辞,反而“难以为音”。他将自己隐处山野不能、出山也难行其志的尴尬境地归因于时君不明。眷顾身世,俯仰古今,难免就有愧负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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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首诗当可称陆机的代表作,无论是词句雕琢、结构搭建或者是情感贯注,诗歌都有其圈点之处。
《猛虎行》的乐府古辞,只有“饥不从猛虎食,暮不从野雀栖。野雀安无巢?游子为谁骄”等四句。比陆机时代稍早的魏文帝曹丕和魏明帝曹叡父子皆作有《猛虎行》,曹丕所作为五言三韵六句,曹叡所作为五言五韵十句,在结构上都只有一次转折。而陆机这篇则是一波三折,起结辉映,在章法上已见其匠心。
从诗歌的艺术手法来看,陆机的《猛虎行》既保有古乐府直朴真挚的一面,又注入了新的不同于乐府古辞的抒情内容,在形式上也由古辞只有杂曲四句的参差句型,改变成整齐冶炼注意修辞手法以五言为主的长诗。
在内容上他把自身的坎坷遭际和委屈情怀作为咏叹的主体,在很大程度上丰富了原来乐府体制所能包含的内容,而使之成为咏怀式的诗篇。而从诗歌语言方面来看,全行对仗,有流水对、有比喻对、有平列对,其妥帖工稳,部分已然达到珠圆玉润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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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它的技巧是多么的炫目,在我看来,句句读来皆是苦涩。
清吴淇在《六朝选诗定论》卷十中对此诗也有精要点评,其中有句甚为认同:“古之人之所以大过人者,止在择之精而执之固。孟子舍鱼取熊掌,虽两美其必择,岂有美恶相形而不择者乎!独患人之所遇,有恶无美,无可容吾之择,而执之又不固“。陆机此后的种种遭际,皆是他对人生的抉择之果而已。
向命运索要砝码的同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陆机最大的悲剧便在于他的“执之不固”,在于他始终放不下“君子端方”。其实他有许多次抽身而退的机会,贾谧倒台之后,入狱被释之后,想要回头都不难。哪怕像张翰那样寻个“鲈鱼美”的荒唐借口,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所以,归根结底不是没得退,而是不想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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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路患得患失,跌跌撞撞,周旋于统治阶级权力斗争之中,挣扎于功名、权力和保全性命之间,陪伴他的只有无尽的孤独和寂寞。
他有一首《赠顾彦先诗》,是一首五言古诗,短短二十个字,却全是凄惶悲凉之语。他说清夜幽长难以入睡,空空轩堂唯有寒风阵阵,孤身一人,唯影作伴。“悲”、“孤”、“哀”、“苦”等字眼,怕是也难以写尽他那一刻的心伤。
清夜不能寐,悲风入我轩。
立影对孤躯,哀声应苦言。
陆机和顾荣极为要好,顾荣是孙吴丞相顾壅的孙子,两个人家世相当,在吴中时就已交好,入洛后一起被称为“洛阳三俊”。从陆机的《平复帖》就可知顾荣曾经身患重病,而顾荣在写给友人的信中也曾说自己“见刀与绳,每欲自杀”,其实不难猜出顾荣应该是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可见这世道对他们这一批亡国之臣的折磨之深。
尽管顾荣曾效仿阮籍买醉以避祸,但在八王之乱时依然逃不了杀身之祸。但他比好友陆机幸运,据说是在临刑一刻被人所救,救他之人却是他在赴宴之时,无意间施惠的一个小人物。因这传奇一般的经历,顾荣最终得以全身以退回到江南,后来辅佐琅琊王司马睿立足江东,享尽尊荣。
乱世风云,惊涛骇浪,说到底就是时也,运也。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