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M的各项前期保障工作都基本完成了,接下来就到了我表现的时候了,IBM的质量团队第一次来到了HMD。
一般大厂的产品有一个小批量试产阶段,这个阶段的产品良率要达到一个设定值,产品才会进入正式的大批量生产。
HMD之前是生产HP主板的,IBM提出要求要为他们开一条专线,所以前期就要购置设备、架设流水线,这些工作都完成之后,IBM派出了中国质量代表团。
说是代表团,其实就两个人,一个leader一个工程师。在富士康待久了,我也变得洋不洋土不土,有时候说话喜欢夹带英语单词。
IBM的小组领导中文名叫什么我忘了,但是他的英文名我至今记得,因为他竟然叫HP,我第一次见有人用电脑品牌的缩写做英文名,关键是此人还是IBM的员工,我不知道当初招募他的HR是怎么想的,估计他是想用HP打败HP。
IBM的质量工程师是我的大学师兄,叫朱贺,英文名叫Henry,他说他参加工作八年了,以后就是他负责富士康的产品线。
因为两人第一次来HMD,林协理亲自出席了欢迎会议。
会议就在我们HMD的大会议室召开,整个HMD就一个会议室,基本没用,因为早会都是在车间开,也就是各部门大佬和协理在这里开开管理层会议。
HP有些江湖气息,不像是在IT行业混的文化人,他开门见山的说这次来主要是看看品质方面的建设如何,首先就是他们需要一个联络人,quality window,质量窗口。
林协理看向于龙章,于龙章马上会意,把我介绍了出来。
这个会议,来的都是各部门的大佬,只有我一个工程师,我还是很紧张的。
HP明显看出了我的紧张,质疑我的能力,于龙章给我打圆场,说我如何优秀,是特意为IBM招募的高级人才。
我很佩服于龙章的厚脸皮,其实我听出了HP的意思,他是觉得我级别不够,他需要能够把控大局的话事人,于龙章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是不可能的,HMD又不是IBM一个客户,于龙章也不想和IBM打交道,因为他现在的工作很轻松,招我来就是给他分担压力的。
HP虽然是客户,但是富士康的人事他管不了,他只能作罢,于是介绍了同行的Henry,还说以后主要是Henry和我们联络。
欢迎会走了个过场,大家都互相认识了,然后HP和Henry来到车间,查验我们的设备准备情况,也是走个过场,富士康是大公司,不会在这上面玩虚的。
接下来就是欢迎午宴,林协理说自己有事,就把招待工作交给了工程部的江雷副理。
这都是套路,只能说明IBM来的这两个人还够不着林协理亲自接待的级别,这和国与国之间的交往是一样的,你来个部长,我不可能让总理接待你,除非你这个部长很重要。
但是江副理接待的级别也很高了,他是HMD实际上的二号人物,虽然资材的侯纪云是资深经理,级别比江雷要高,毕竟是周边部门,隔生产比较远,客户来了也说不上话。
当然了,也可能是台湾人骨子里看不起大陆人,不愿意和大陆客户吃饭,HP和Henry都是大陆人,虽然他们代表了美国的IBM。
江副理的接待规格不低,托他的福,我第一次吃到了澳洲大龙虾。
在富士康的A区,有一间雅致的餐厅,是用来接待重要客户的,这里的食材都很高级。
IBM来的是质量团队,作陪的自然是我们品保部,江雷没有叫多余的人,两个客户,再加上PM章德里,和品保的于龙章,还有我。
于龙章说他不去,于是整个品保就只有我做代表,从这里可以看出,于龙章是真不打算和IBM过多交往,他想把一摊子事都丢给我。
江雷提议喝点酒,但是被客户拒绝了,看来外企的制度还是很严格的。
尽管没有酒,菜品的丰盛让我十分过瘾,我估摸着这一顿得几千块,不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够不够吃,据说那一只龙虾就得上千。
吃饱喝足,所有人得知Henry和我是校友,都放松了起来,因为这预示以后的沟通会比较顺利。
IBM要求我们的直通率达到90%以上,才能进行大批量生产。
可能很多人对直通率没有概念,这是一个很高的良率要求。
直通率顾名思义,就是一片主板直接通过流水线出厂,中间不出任何问题。
我们的生产流程分为三段,SMT、PTH、TEST,要达到90%的直通率,每一段的平均良率必须达到97%。
这很难,每一段100片主板只允许3片主板出问题。
SMT有两个关键制程,贴片机和回流焊。
贴片机就是把元器件贴到主板上,光板先通过锡膏印刷机,在裸露的铜片上印刷上锡膏,它的原理很简单,把雕刻有通孔的钢板贴到PCB上,然后锡膏用钢刀一刷过去,锡膏就印在PCB上了。
印刷好锡膏的PCB通过贴片机,吸嘴吸起元器件的上表面,然后精确的打在锡膏上。
贴上元器件的PCB经过回流焊,里面的热空气将锡膏融化,元器件就焊在了PCB上,出炉的时候冷空气把主板进行冷却,元器件就焊接牢固了。
回流焊之后有一个监测点,查看元器件的焊接是否到位,统计出来就是SMT的良率。
这一段出现的不良有很多,比如连锡、虚焊等等。
连锡就是锡膏给多了,元器件的两个脚短路了;虚焊就是锡膏给少了,元器件没焊牢。
这个不良怎么发现呢?主要是目测,在每个回流焊后面会安一个检验员。
但是检验员长期的看板子,会产生视觉疲劳,还有,速度很慢影响效率,于是IBM要求我们配备AOI,Automated Optical Inspection,自动光学检测仪,用照相机代替肉眼。
这个AOI虽然很先进,但是误判很多,因为它是比对良品的照片进行判断,没有人工智能,每次它判定不良后,我们的检验员还要再复判一次。
接下来,主板进入PTH,安装不规则的或者通孔元器件,比如内存插槽、CPU底座等等。
PTH也有一个监测点,就是波峰焊,它跟回流焊的原理不同,因为这一段的元器件是插在孔里面,要让锡膏浸润到PCB的通孔里,只能用液态的锡膏。
PCB经过波峰焊的时候,底部会有像海浪一样的锡波渗透进通孔里,然后迅速冷却,锡膏固化之后就把元器件牢牢焊在了通孔里。
波峰焊之后也要进行检测,这里的不良主要有浮高和虚焊。
浮高就是波峰太大了,浪太大把元器件给浮的太高,没有贴合板面。虚焊就是波峰太低,没有焊上。
PCB经过SMT和PTH的加工,就成了PCBA,接着要进入ICT和FT。
ICT测电路是否通畅,有没有短路和断路的情况。但是ICT不能百分之百的覆盖所有电路,因为有些地方无法下针脚。
我们日常电工测电路,用的是万用表,两根针往电路的两端一搭,就能测出两端之间的电阻、电容、电压,但是工业化生产,不可能用人工。
ICT的测试器具原理和万用表差不多,只是它用了很多根针,同时测很多个点。
主板往ICT测试仪器里一放,上面的盖子一压,那些针脚就死死的抵在了电路的关键节点上,从而测试出电路是否通畅。
可想而知,电路的有些地方是无法下脚的,或者是太隐蔽,或者是电路太复杂,ICT的覆盖率能够达到百分之九十几,肯定达不到百分百。
但是不要紧,后面还有FT做后盾,ICT测不出来的,主板只要有问题,FT会报错。
ICT有个良率,FT有个良率,所以TEST实际是两个良率。
ICT除了良率,还有一个关键的监测点,那就是应力。
什么叫应力,可以理解为累积的内部压力。
这就像人一样,体检查不出来任何毛病,但是有一天他突然想不通跳楼了或者心梗了,这就是压力太大的结果。
为什么ICT这里要查应力,因为整个主板制造过程,只有这里跟外部的巨大压力接触了。
我们温习一下主板的制造过程,先是光板通过锡膏印刷机,刷锡膏的这个过程就跟你敷面膜一样,很轻柔。
接下来到了贴片机,打元器件的过程,是把元器件打在锡膏上,力也不大,相当于你拍打脸霜。
接下来到了回流焊,这里是热风吹拂,相当于你拿着吹风机吹头发。
接下来到了手工插件,工人都是轻拿轻放,把元器件放到孔里面,相当于你把食物放进口中。
接下来到了波峰焊,锡波抚摸着主板,相当于你在泡温泉或者躺在沙滩上任由海浪冲刷。
好,来到了ICT,那可是几百根针压到了主板上,你认为主板痛不痛苦?
这就相当于你去打针,无论打在哪里,你的肌肉组织都会有一定的损伤,严重的还会出血甚至肿起来。
如果ICT造成的应力太大,客户在收到主板的时候,他还要进行一系列的操作,比如插内存,也会给主板造成应力,这些应力累积起来,日后主板在工作的时候,很可能就会罢工。
由此可见,在每一个制造环节,控制应力大小是很有必要的,这也是IBM做了这么多年计算机累积的经验教训。
但是这个应力很不好控制,应力就是压力的反作用力,ICT测试仪的压力太小,测试针脚接触不牢固,测试数据就不准确,压力太大,应力就会增加,怎么把握这个度,也是很考验检测部的设备制造水平。
我说实话,HMD的制造水准,相较于IBM的质量要求,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直通率90%,我估计世界上也没有一个工厂能够达到,但是有我在,这个目标是可以实现的。
良率是什么?是数字。数字是谁统计的?是人。可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很多人一点就通,不就是数据造假吗?不能这么说,我们改动数据都是有科学依据的,日后我会一一道来。
为了更好的服务IBM,富士康的北京办事处也加入了进来。
实际上,这个项目就是北京办事处牵头的,因为IBM的中国总部在北京。
富士康北京办事处相当于各地政府的驻京办,主要是方便和政府部门沟通,同时牵头一些比较大的项目,比如跨国项目。
北京办事处的级别很高,也是由协理管理,跟我们HMD平级。
但我不认识北京办事处的协理,跟我日常联系的是一个江西小伙,跟我一个级别,都是师二,可人家在北京啊,相当于钦差大臣,级别不高权力很大。
小伙叫张龙佳,他是北京办事处的质量专员,但是他管的是整个项目的质量。
因为有北京办事处的参与,我的工作也多了起来,比如报表就多如牛毛,日报,周报,月报,季报……因为要做这么多报表,我的excel水平是突飞猛进。
张龙佳没来过工厂,他对制造流程不熟悉,但是他对报表是滚瓜烂熟,他教会了我一个函数vlookup,这个函数太好用了。
我以前不知道,excel还有这么多神奇的功能,我以为这个软件就是填充数据进去展示给人看,没想到比一个科学计算器还复杂。
除了做报表,我还得关心所有关于IBM的品质问题,比如每次应力测试,我都要跟在旁边,具体处理问题不是我,但我得知道情况,以防客户问起。
这也是我的师兄朱贺交代我的,他比我大将近十岁,他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教我如何做事,他这是在提携我。
如果要问整个HMD谁对IBM的情况最了解,那非我莫属。
可以这么说,IBM的这块主板从生到死,每天上演了哪些剧情,我都了如指掌,于龙章是彻底把IBM这摊子事交给了我,客户一找他,他就在他的隔间里对我喊:Fico,你赶紧去处理一下。
IBM在HMD生产的这块主板代号叫Margarita,中文名叫玛格丽特,好像是一款鸡尾酒的名字,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945芯片模组。
这是一块大板,性能强劲,问题也出的比较多。
玛格丽特的第一次小批量试产,直通率只有80%多,这显然不符合大批量产的要求,朱贺来到HMD指导工作。
章德里热情接待了朱贺,但是朱贺对出去吃饭没什么兴趣,他更关心的是怎么提升玛格丽特的良率,这跟他的绩效直接挂钩。
我老老实实把哪些地方出问题比较多一五一十的跟他汇报了,其实无非就是几个关键的工序精度不够。
比如像SMT的良率,要么是锡膏涂抹不均匀,要么就是贴片机的抛料比较多。
这些问题解决起来比较麻烦,比如锡膏的问题,它跟钢板的开孔大小、钢刀的平整度、锡膏的润滑度等等都有关系,每个参数都要进行细致的调整。
贴片机是最恼火的,因为这个尖端设备是进口的,几百万一台,抛料涉及到元器件表面不平整、吸嘴的吸力不够、吸嘴的大小不合适、贴片位置的精度不够等等。很多原因要找原厂的技术人员过来调试。
虽然中国是制造大国,可这些关键设备全得仰仗外国人,一来二去就花了大成本,耗费了时间。
而且这些原因不可能全部一下子改正到位,往往是这里调好了,那里又出了差池。
朱贺也知道不能急,他一项一项要我给出改善对策,给出整改日期,还要给出防呆的措施。
防呆是一个源自于日本围棋与将棋的术语,后来运用在工业管理上,基本概念应用在日本丰田汽车的生产方式,之后随着工业品质管理的发展传播至全世界。
防呆,Fool-proofing,是一种预防矫正的行为约束手段,运用避免产生错误的限制方法,让操作者不需要花费注意力、也不需要经验与专业知识即可直接无误地完成正确的操作。
在工业设计上,为了避免使用者的操作失误造成机器或人身伤害(包括无意识的动作或下意识的误动作或不小心的肢体动作),会有针对这些可能发生的情况来做预防措施,称为防呆。
例如常见的手机SIM卡,有一个缺角,这种特殊的设计就是防呆缺口,如果你插反了,就插不下去,防止新手误操作将SIM卡插反。
我们中国人习惯用“加强”、“加大”等模糊用语,在精工制造领域,不能出现这些词语,加强要说明具体对策,比如加强人员管理,怎么加强?
我们的流水线有一个工位是目测,就是用看的找出主板的不良,那么这个人会有视觉疲劳以及各种疏忽,怎么防呆呢,你总不能回一个对策叫加强人员的视力水平,这叫废话。
正确的对策是精确到这个工位的人员管理和时间管理,比如一个员工在观测多少片板子后休息多少时间,或者换另外一个人,以及一块板子必须看多长时间,不能随便瞄一眼就过去。
我们还有GRR测试,来提升员工的检验水平。
GRR,Gauge Repeatability and Reproducibility,表示量测的重复性与再生性,就是说你重复的检测一个产品,会产生误判和漏判的行为。
误判就是把好的看成坏的,漏判就是把坏的看成好的。
这就好比整容的美女多了之后,你会发现自己脸盲,看谁都一个模样,分不出谁是谁。
如果一个员工GRR测试不过关,那他会重新进行培训,直到通过测试。
这一整套流程,找出不良原因,给出改善对策和限定时间,还要说明如何防止再犯,有一个固定的报告格式,叫做8D报告。
8D报告是品质部回复客户用到最多的报告格式,8D是八个步骤的意思,Eight Disciplines Problem Solving。
D0计划:针对要解决的问题,确认是否要用到8D问题解决法,并决定先决条件。
D1建立团队,由有产品或制程专业知识的人员组成。
D2定义及描述问题,用可以量化的何人(Who)、何物(What)、何地(Where)、何时(When)、为何(Why)、如何(How)及多少钱(How much)(5W2H)来识别及定义问题。
D3确认、实施并确认暂时对策。
D4确认、识别及确认根本原因,可以用五问法或是鱼骨图来根据问题或是其影响来标示其原因。
D5选择及确认永久对策。
D6实施永久对策。
D7采取预防措施。
D8感谢团队成员。
实际是9个步骤,只不过第一步是确认要不要用8D的方法,就是看这个问题严重不严重,如果每个问题都用8D来解决,品质部会忙死。
品管找问题用到的最常见方法是鱼骨图,有点像思维导图,品管日常工作会用到7种方法,简称QC七大手法:鱼骨图、柏拉图、检查表、层别法、散布图、直方图和控制图。
这些图都是QC最基本的记录和控制图表,还上升不到品质工程的层次,但这些基础数据是研究精益生产的必备资料。
那么我是如何让玛格丽特的直通率达到90%的量产目标呢?就要用到这些报表。
每天,我要到车间,到产线上去统计良率,首先就要收集数据。
第一个数据就是检查表上的不良项,比如在SMT的回流焊后面,会有一张检查表,将所有不良记录在案。
有了不良记录之后,我就要开始绘制柏拉图或者直方图,这里主要是找重点,也就是这些不良项里面什么占比最多,假设是虚焊。
知道最多的不良是虚焊之后,就要用鱼骨图或者层别法去找出造成虚焊的主要原因,假设是少锡,也就是锡膏给的少了。
接下来就是通过散布图或者控制图去确定解决少锡的办法。
少锡有几个原因,要么是钢板的厚度太厚,要么是钢板开孔太小,散布图能确定这是正相关还是负相关,又或者不相关。
控制图会确定一个临界点,因为钢板不是越厚越好,也不是越薄越好,厚了就少锡,薄了就多锡。
总之,灵活运用这些手法,就能最终确定最合适的钢板厚度。
但是有个问题,影响良率的有很多因素,我们之前说过,解决了其中一个因素,可能另一个因素多起来了,它们是负相关的。
举个例子,AOI自动光学检测,我的检验标准如果放严一点,良率就会降低,但是AOI判定的不良,也许是误判,人工复判之后是良品。
所以这个良率就不是最后的良率,AOI的良率我最后会修正,把良率调高。
我们的流水线并不止AOI一个节点,因此也就有很多良率等我去修正。
有人说,你这是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话不能这么说。
品质管理不能成为生产的拦路虎,我们是为了生产更加的顺畅,是为了产品越来越好,我们要允许品质有改进的弹性,所以数据是死的,我们要把经济搞活啊。
如果一丝不苟的按照既定的良率目标执行,那玛格丽特猴年马月能推向市场啊?
比我们更着急的是IBM,我从HP和Henry的焦急眼神中,知道了他们的压力。
他们虽然是管质量的,但是玛格丽特如果迟迟不能上市,IBM的高层会认为,他们的管理水平不行。
所以当我不断修正玛格丽特的良率,让它的直通率逐步上升时,所有人都轻松了。
但是这其中我做了哪些努力,我不能说,尽管我知道其他人也许知道我做了什么,这是一种默契,这是我来富士康学会的技能之一。
这种感觉很微妙,在玛格丽特终于可以量产的那一刻,我成了HMD的红人。
这不是我有意为之,我是被历史推到了台前。
他们说我报表做的好,他们说我处理问题颇有风范,无论他们怎么表扬我,我知道我只是个螺丝钉,谁来我这个位置,他也许做的比我更好。
无论如何,玛格丽特可以步入正轨了,我的工作也差不多炉火纯青了,HMD各个部门的老大也对我有了深刻的印象,我的工作可以完成的非常轻松,因为我是客户的代言人,我经常狐假虎威,让每个部门配合我改善品质。
很难想象,如果不是客户的光环加持,这些课长、专理、副理乃至协理之流,会对我的话引起重视。
我的师兄也乐得轻松,他不必因为质量问题跑来富士康,他住在市里,虽然富士康包接包送还包吃,他跟我说他其实不想来,所以他经常打电话让我去以他的名义联系相关部门处理问题。
在玛格丽特量产后不久,就出了一个问题,主机厂反馈,我们的主板安装风扇的时候,定位孔的尺寸太大,导致风扇安不稳。
拆过机箱的人都知道,每个CPU上面都会装个风扇散热,风扇如果出了问题,主机里面价值最高的CPU很可能会烧毁。
刚好,出这个问题涉及到的三家厂商都是自家人,都是富士康的BU,主机厂是最终客户,主板和风扇也都是富士康产的。
照理说,主机出了问题,朱贺应该出现在工厂指挥各个BU合作解决问题,但是他让我们自己解决,不能解决他再出面。
主机厂的品保部课长先是发了一封邮件给于龙章,于龙章把邮件转给了我,然后在他的隔间里大呼小叫,叫我赶紧去看看。
我马上打个内部电话给李梅,让她给我安排球车,李梅两分钟后回电话通知我,球车已经在楼下等候。
我坐上球车火急火燎赶到位于A区的主机厂,只见车间内人头攒动,有一帮人围在那里讨论不良板。
我挤进去说明来意,对方的品保部女课长很是不满,说于龙章关键时刻不露面,意思是派我一个低级工程师来太不给面子了。
我没有跟她一般见识,我是来处理问题的,没必要争执无关话题,我向他们借了一把游标卡尺,去测量不良板的安装孔尺寸。
风扇安装不牢固,要么是主板的安装孔大了,要么是风扇的定位脚细了。
要排除我们的嫌疑,就要先证明我们的安装孔是合规的。
我一共量了九块板,我们的定位孔尺寸都在合规范围内,这时候风扇厂的品保部男课长也来了,他有些发福,工衣有些不合身了。
他一来就信誓旦旦,说他们的风扇绝对没有问题,我心想那就见鬼了,我没问题,你也没问题,那就是IBM设计有问题。
我把游标卡尺借给他,让他自己去证明到底他有没有问题。
接连量了几个定位脚之后,男课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主机厂女课长拿过他记录的尺寸一看,确定了是风扇的定位脚超规,才导致风扇安装不牢固。
男课长一下子蔫了,再没有刚来时候的霸气,女课长得理不饶人,说这批主机等着出厂,现在因为风扇的问题搁置了,这个责任要全部由风扇厂承担。
男课长有些六神无主,这批主机可价值不菲,如果耽误了IBM的上市销售计划,整个富士康都要倒大霉。
我出于好心,给了他一个建议,别愣着了,赶紧安排人来返工吧,定位脚细了好解决啊,不是有那种软塑胶套子吗?往脚上一套再插到定位孔里,万事大吉。
男课长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跟我道谢,火急火燎去摇人来返工了。
我回去跟于龙章汇报了情况,于龙章气不打一处来,喊了一句四川话:龟儿子,我就知道不是我们的问题!
这便是我的日常工作,做报表和处理客诉,但是富士康是一个集团公司,除了做好本职工作,我们还有一些外联的业务。
不是每个部门都有外联业务,只有接触到上下游厂商的部门才有这个殊荣。
在HMD,外联业务最多的当然是品保部,品保不归HMD直接领导,所以整个集团的品保业务我们都有机会参与。
业务次一点的是工程部,他们在供应商进入HMD的时候要主导验厂,但他们只是主导,验厂主力还是品保部,因为这是品保的专业范围。
其实验厂这种业务,不用工程部,品保部就可以一力承当,但是为了平衡权力,工程部还是要走走过场。不然的话,供应商从进厂到中途供货全是受品保部管理,容易滋生腐败。
21世纪初,富士康已经成为了代工旗舰,等着跟富士康合作的供应商多如牛毛,虽然富士康的账期很长,但是这正好筛选了一批小工厂,敢跟富士康合作的供应商都是上规模的大厂。
用到整个富士康的物料由中央采购管理,只用到各个BU的专有物料,由各BU自行采购,最开始开发供应商,就是由工程部出手。
在其他工厂,开发供应商由研发部负责,但富士康的业务决定了工厂没有太多研发,都是由客户设计好,所以这一部分功能就并到了工程部。
比如主板上的结构件,里面大部分连接器都是富士康自产,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用foxconn品牌的。
Foxconn这个单词是郭台铭自创的,fox是狐狸,conn是connector的缩写,也就是连接器。
连接器顾名思义,是连接主板和元器件的桥梁,比如CPU底座、内存插槽、电源插座等等。
Fox是寓意富士康有狐狸一样的敏锐市场嗅觉,conn就是说明了富士康的发家业务就是连接器,也表明了富士康要连接世界的愿景。
愿景这个词我也是到富士康才学会的,我读了那么多书,只学过愿望、梦想、理想,到了富士康,才知道有愿景这么一个词,后来我到很多台资企业,发现他们都喜欢用这个词。
刚开始,连接器是没有选择,后来搞BU单独核算后,主板BU发现富士康的连接器BU有恃无恐,质量差的没边,服务也不好,总部权衡利弊,才引进了外部供应商。
对手才能让自己成长,郭老板是知道这个原理的,再说这么大的家业,下面的儿孙自然要把利益平衡好。
HMD开发供应商的流程如下:由工程部提出需求,比如最近我们哪个物料紧缺,一家供应商不够,或者原有供应商质量不行,需要开发新的供应商,上面批准之后,工程部提出几家备选供应商名单。接着就组织联合验厂小组,前往新供应商考察。
联合小组通常由工程部、品保部、资材部派代表参与,有时候资材部不去也行,因为验厂阶段还不能保证供应商就一定入选,也就没有采购参与的必要。
供应商是有几个准入条件的,比如质量体系必须通过ISO9000认证,年销售额必须达到某个阈值。
质量体系认证是为了保证我们后面管理方便,也确保产品质量,年销售额主要是考虑账期,我们的用量比较大,账期那么长,你能不能挺得住。
验厂一般由供应商派车来接,这是服务分,你不表现好一点,怎么保证以后服从管理。
我去参加过几次验厂,几乎每个供应商对我们的到来都表示了极大的热情,说是毕恭毕敬一点不为过。
最夸张的一次,供应商的董事长带全体管理层分列入口两旁,拉起一条红色横幅,上书“欢迎富士康领导莅临指导”,等我们一下车,董事长猛的一鞠躬,齐刷刷一排人都弯腰致意,把我们吓了一跳,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首长来视察工作了。
验厂的环节拢共分三步:open meeting,audit,close meeting。
Open meeting就是开场会议,会上供应商致欢迎辞,介绍陪同验厂人员,我方验厂小组长介绍此行目的和验厂人员、验厂流程。
Audit就是正式稽核,供应商代表先会带我们所有人先参观一下整个工厂,然后我们分为几个小组开展工作,比如品保小组开始对其质量体系仔细查验,有没有相关文件啊,工作流程规不规范等等。
一般来说,如果我跟戴立一起去,他就负责检验体系文件,我就去看具体的品质管控流程合不合规。
Close meeting是总结会议,会上富士康联合小组长首先致感谢词,感谢供应商对我们工作的支持,然后就是总结验厂结果,提出一些问题,当场不会做出评判,接着供应商老板也会致感谢词,感谢富士康专家前来指导工作,最后在一团和气中结束了验厂流程。
工作结束了,但行程还没有结束,供应商自然要对富士康来的专家进行宴请,你们辛苦了,一定要吃好喝好再回去。
验厂小组回去之后,会对验厂结果做出一个整体判断,pass还是no pass,如果是整体合格,资材部会出手,让供应商报价,进入到比价环节。
如果供应商在比价环节也通过了,它就进入了合格供应商名单,下次我们再有物料需求时,就会向它发出订单。
到这个时候,供应商就万事大吉了吗?不,后面才是真正的考验,我们品保部会对它进行严密监控,毕竟它是新供应商,第一次合作要保险起见。
IQC首先会对第一批来料格外上心,有可能还会提高检验标准,上线使用的过程中,这批物料也会受到格外的关照。
像有些电容电阻,为什么造成贴片机老是抛料,就是它的表面不平整,吸嘴在吸它表面的时候漏气,吸不上来,这种不良率达到一定的比例,品保有权力要求供应商退货甚至是更换供应商。
所以,在供应商和富士康合作的过程中,打交道最多的还是品保部。别忘了,IQC那里的SQE是要给供应商打分的,品质分太低,分到的订单就少。
供应商进入富士康的时候要验厂,平时也要接受富士康的指导,这叫供应商辅导,富士康时不时会派出专家小组对供应商进行稽核和指导,让供应商跟随富士康一起成长。
如果供应商不接受富士康的成长要求,那么富士康以后就不带你玩了。
供应商辅导一般来说还是品保的事,但一般是中央采购来组织,像验厂和辅导供应商,出力最多的还是各个BU的品保部。
中央采购是没有专业的品保人员的,他们要引进供应商或者辅导供应商,就得去各BU调人,所以有一段时间,中央采购成立了一个专家小组,相当于各级政府部门的智库,我有幸进入到了这个组织,有时间的时候就跟着联合小组出去打秋风。
富士康中央采购的面子肯定比下面BU的大,这一点从供应商招待的规格上就可以看出来。工作和流程倒是差不多,无非就是一起来找茬。
我发现自从我干了品保这个工作,我到哪里都习惯找茬,而且我看了那么多供应商,放眼望去,没有几个能入我的法眼,这当然是因为富士康的品保工作相对比较完善。
富士康的品质体系也不是一日之功,也是在客户的不断要求之下慢慢提升,所以成为富士康的供应商,也必须跟随富士康的脚步,向世界一流标准看齐。
品保部除了出去稽核,还有一个工作是交叉稽核,就是富士康内部的BU交换品保人员进行验厂。
一个人在熟悉的环境里待久了,会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比如一个宅男天天生活在他的小房间里,东西乱丢他觉得很舒适,外人推开门一看,会觉得那就是个垃圾堆。
工厂也是一样,我一套管理系统运行久了,觉得哪里都挺好,这个时候就需要外部力量过来发现问题,改进管理。
交叉稽核的频次不高,有时候还是走过场,但是聊胜于无,也会发现一些问题,上面觉得好改的也会改正。
我的工作步入正轨之后,其实还是比较悠闲的,看着事情很多,但富士康有句标语:复杂的事情简单做,你就是专家,简单的事情重复做,你就是行家。
我不敢说我是品保方面的行家,专家还是匹配的,因为经过了品保体系的培养,我们做事无非就是用品保七大手法来处理,先分解目标,再逐一实现,任何复杂的事情就简单了。
工作简单了以后,我每天大部分的时候是去车间溜达,美其名曰是巡线,实际是打发时间,我总不能老在电脑面前上网,被发现了又会重蹈我第一份工作的覆辙。
我还能巡线打发时间,可怜的是戴立,他是负责体系文件的,跟产线没有太多交集,但是一个成熟的工厂,哪来那么多文件给他制作,他于是成了我们部门的八卦小能手,他大部分时间在研究富士康的各种八卦,包括官方八卦和几十万员工的家长里短。
跟我一起巡线的还有工程部的罗飞,他是ME的老大,官至副课长,江西人,长得憨憨厚厚,有点结巴,三十郎当岁的单身汉。
ME是制造工程,主要是跟机器打交道,一个成熟的工厂,机器不可能老出问题,因此他大部分时间也没事干,说是巡线看机器设备有没有问题,实际上就是跟我在车间吹水。
IBM刚进HMD的时候,罗飞忙坏了,因为有很多新设备要他负责调试管理,比如IBM要求我们布局一套质量追溯系统,那虽然不是新鲜玩意,却是HMD第一次正经使用。
追溯系统顾名思义,就是发现了问题之后,倒查回去知道问题的出处在哪里,能够溯源。
实现的原理很简单,在每个生产节点加入信息扫描系统,比如上料的时候,每个料盘会有一个条码,上料员会拿扫描枪扫一下条码,如果后面的生产流程发现这个物料有问题,一查就知道哪个料盘出错了。
错料是大事,基本上算是富士康最严重的质量事故,为什么?只要错一颗料,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因为物料不是论个的,是论包装的,最少也是几十个用量。
像电容电阻这些小物料,就是整卷的用量,发现的早还好,发现晚了,可能已经生产了几百上千块主板。
电阻这种错料有时很难发现,照理说ICT可以测出来,比如你5欧姆的电阻用成了10欧姆,ICT一测就会发现阻值不对,但ICT不是百分百覆盖电路,有时就会漏测了,一直到功能测试才有可能发现。
从SMT到FT是有一段时间差的,这中间可能已经生产了大批的主板,这些主板统统都要返工。
不要小看返工这个动作,它会带来一系列祸害。
错料了,首先品保会评估要不要停线,停线就是停止生产,排查错料的原因和已经错料的主板。
停线意味着机器和人员停工,但是机器该损耗的还在损耗,人员要支付的工资你还得支付,工厂只有损失没有收入。
停线的标准是看不良率还有问题的严重程度,停线的权限只有品保的课级干部才有,所以如果我们一旦发现刘晓璇风风火火跑到车间来了,就知道大事不好,可能要停线了。
如果是大批量的返工,这种情况要通知客户,比如你有一千块主板要返工,这一千块主板日后都要备案,毕竟返工的质量谁也说不好。
返工又要消耗人力,又是一批费用,返工的质量还不好控制,比如电阻错了,就要人工用电焊铁把电阻焊脚的焊锡先熔化,用镊子把电阻夹出来,再焊上新的电阻。
这是个很精细的工作流程,稍有不注意电阻就会焊歪或者虚焊,人焊的肯定没有机器焊的质量好。
总之,错料带来的连锁反应很大,这也是品保工作的难点。
错料事件处理完之后,要进行追责,这个时候各个部门就会开始踢皮球了。
比如错料是出现在SMT,按理说是SMT上料员的责任,但是SMT会把责任推给原料仓库,谁让你们发错料了。
仓库当然有责任,但是仓库也会反击,我是发错料了,你上料员难道不检查的吗?上料之前核对BOM是你的工作职责。
BOM是物料清单的意思,bill of material,每个贴片机都会挂一张BOM,列出这个贴片机用到的物料,什么料号,厂家是哪个,出厂日期,一清二楚。
仓库和SMT争得不可开交,这个时候品保出现了,本着和稀泥的态度,品保来做和事佬,各打五十大板,你们一人一半责任。
SMT和仓库不干了,他们同仇敌忾,把矛头对准了品保,你们IPQC干什么吃的,上料员搞错了,品保巡线点检的时候为什么没查出来?
我们品保当然要辩解,我们巡线点检又不是每个物料都核对,我们也是抽检,漏掉一两个很正常。
这个时候看热闹的检测人员也莫名其妙躺枪。SMT、仓库、品保一起对他开火,你们ICT到底行不行,错个电阻都查不出来……
事情到这个份上,只有HMD的老大林协理出面调停,最后一般是不了了之。
追溯系统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及时查到不良的源头,只要录入节点设置的够多,就能够精确制导。
IBM的节点设置了十几个,上料扫描原来我们就有,后来又加了自动感应扫描,比如主板在流水线上经过回焊炉后,进入下一个工序前,就有一个sensor传感器进行红外扫描。
这样一来,就把整个生产过程分成了很多个细小的区间,出现问题就可以精确定位到每一个区间。
这也因此加重了ME的工作强度,架设产线的那段时间,罗飞难得的忙碌了起来,经过不断调试,才让这套追溯系统顺利上线。
罗飞跟我有话聊,因为我们都一样,原来都比较内向。
我是从小内向,要不是进了富士康这个大染缸,估计还得内向几年,罗飞是因为结巴,加上对自己长相不自信,所以到现在这么大年纪还是母胎单身。
要我说,罗飞的条件在富士康还算好的,哈工大毕业,副课长,憨厚老实,技术过硬,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富士康干到高管。
罗飞来了富士康很多年,也不打算走了,很多知识也是他告诉我的。
比如以前我认为,来富士康的大陆员工,没有学历很高的,那些车间的课长,都只有中专学历,因为富士康这样一个代工厂,需要那么高学历干什么呢?我们IPQC的刘晓璇就是初中毕业。
但罗飞告诉我,其实富士康还是有很多高学历人才的,大部分课级干部都读了大学,至少是大专,像刘晓璇那样的虽然不是个例,但是再想上升一步就比较难了。
生产部的专理、工程部的副理,都是本科毕业,学历在富士康还是很具备优势的,越往上优势越明显。
而在富士康的重点大学毕业生也不少,比如HMD我知道的就有我们部门的戴立,他是南京邮电大学毕业,工程部除了罗飞,还有牛奔也是哈工大的,那几个台干,有成功大学的,有台湾大学的。
但总的来说,富士康的高学历人才比起欧美外企还是要少很多,毕竟就发这么点工资,但是物以稀为贵,日后的发展不可限量。
罗飞还告诉我,别看富士康各个BU的待遇天差地别,长远来看还是差不多的。
富士康有几个事业群,最赚钱的当属生产苹果产品的IDPBG,他们的工资和其他事业群是一个标准,但是年终奖高了几十倍,我听说他们有一年发了20个月工资当奖金。
这可是羡煞旁人,要知道,HMD最多发几个月工资的奖金,在所有BU里面算是垫底的。
没有办法,电脑主机是夕阳产业,没多少利润,而且竞争对手又多,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罗飞的心态很好,他说虽然有时候其他BU的年终奖是要高一些,但这些总部都是知道的,上面肯定会平衡其他BU的利益,还有,一个产品也不可能永远那么高的利润。
就凭罗飞这个心态,我想他绝对是一个可靠的男人,奈何富士康的女工们不识货。
罗飞的部门同事,几个课长找的都是产线的小妹妹,也还有单身的,基本上和罗飞是一个级别,不太主动不太会撩妹。
所以罗飞来车间溜达的主要目的,还是看看最近生产线有没有新来的打工妹。他最近进步了不少,一听到哪里来了江西的妹子,就会找机会过去搭讪,老乡骗老乡,最后成一双,只是他的结巴实在是让他的沟通效率大打折扣。
很奇怪的是,罗飞跟我说话基本不结巴,一见到不熟悉的生面孔就开始结巴,尤其是对方还很漂亮的情况下,这实在是太没有经验了。
我这一天的工作,归纳起来很简单,早上来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看看有没有新邮件,有邮件就回复邮件,没有邮件就看看有没有报表没完成,做完报表就去车间溜达,溜达回来再看看电脑,继续回邮件做报表,偶尔去外面充当验厂的苦力,再有时间就装模作样的学习一下品质工程的资料。
说到品质工程的目标精益生产,还真是雷声大雨点小,这也没办法,全世界搞精益生产搞成功的,也就美国和日本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大厂,比如通用电气、丰田本田,他们重视是因为他们财力雄厚。
搞品质工程是很耗钱的,因为质量成本是负成本,比如要搞事情首先就得有人,一个还过得去的品质专家得花多少钱聘请?要提高质量,就得购买相应的设备,比如检测各种数据的仪器,别小看这些仪器,光是我们IQC一台量尺寸的尼康牌光学测距仪,就花了几十万。
还有用来消耗的各种产品,打个比方,功能手机的耐用度有几个测试,像高空跌落测试、翻盖次数测试等等,这些都是以消耗良品为代价的,一批产品总得抽几个把它玩坏为止。
一般的厂子哪里肯这么干,那都是钱,在HMD你想报废一片主板,得找理级干部签字。
我们品保想做个红墨水实验,得去找那些外观有瑕疵达不到出货标准的主板,然后找人签字报废,才能开始做实验。
红墨水实验就是将红墨水从芯片边缘滴入,让墨水渗透到芯片内部的锡球里,然后烘干,让墨水分子充分渗透到芯片的每个角落,接着拿来一把虎钳,把芯片硬生生扯下来。这就是所谓的破坏性实验。
然后就是观察,看锡球的断裂面有没有红墨水渗透的痕迹,如果有,说明焊接质量是不良的,需要改进焊接工艺。
芯片的焊接是代工厂技术水平的体现,因为芯片的焊脚也就是锡球都是几十上百个,只要有一个没焊好,就会影响主板性能。
这么重要的实验,品保竟然没有形成日常工作,因为找符合条件的主板太难了,我们都要等生产线有合适的主板才能组织实验。
不要以为主板有外观瑕疵就会报废,很多时候都是让步接收,只要划伤不影响功能,主板反正是装到机箱里,客户也看不到。
所以我们就要等那种返工都修复不了的功能性不良主板,这谈何容易,以我们HMD的制造水准,遇到这种不良板要随缘。
红墨水实验是最基础的品质工程实验,精益生产搜集的品质数据就是从这而来。
既然富士康下面的BU这么珍惜每个生产出来的产品,你想让品质工程用这些产品去做实验,还要形成一定的规模,难度可想而知。
大数据之所以叫大数据,光有一两个数据肯定不行,这就意味着大量的质量成本。
谁都知道,质量水平上去了,生产成本会下降,因为质量水平和管理水平是正相关的,但就是在刚开始推行精益生产的初期,谁都没有这个魄力,不敢冒这个风险,毕竟是大投入。
所以,要想推行精益生产,只能是富士康的高层发话,要很高级别的那种高层,而且还要亲力亲为,因为你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毕竟成本是由下面的BU承担。
总之我在富士康期间,品质工程没有真正落到实处,但是毕竟有了积极的开端,总会有落实的一天。
随着玛格丽特的产量越来越大,也基于培养人才的需要,我们部门的工程师队伍又扩充了,陆陆续续加进来六个工程师。
其中一个放IQC做SQE,一个放IPQC做PQE,一个放FQC跟着检测学点技术活,其余三个都在办公室,黎鹏负责HP的客服,王斌负责打杂,还有一个女的叫肖霜,给我打下手,算是我的女徒弟。
HMD品保的师级干部,已经一桌都坐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