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衣之下

文·东瑾橙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九爷是个叫花子。

这话既对又不对。准确点说,他不是一般的叫花子,他是一帮叫花子的头。再准确点说,他是一帮看着像叫花子的人的头。

关于九爷的身世,东河村里面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有几个年长的只知道,当年九爷带着一帮外乡人来,个个都穿的破破烂烂的,挨家挨户的想借宿讨饭,说着一口他们听不懂的官话。没有人敢收留他们,以为是犯了事的土匪,嚷嚷着要把他们抓起来,却谁都是嘴上说说,谁也不想惹上一身骚。

九爷和他的下手们无奈,只得做起了叫花子,只讨饭,不讨钱。有时候见着哪家的屋顶子破了,还会热情的爬上去帮忙修一修;看见哪家腿脚不方便,还帮着去插上两亩秧苗。村里到底有好心人看出他们不是坏人,东家给口锅,西家给块棚,他们就在不碍事的地方搭了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十几个人挤挤巴巴地住在里面,还找了块没人要的荒地种了点小菜。从此,大家很少见他们讨饭了。尤其是九爷,他的衣裳最破烂,但是补丁却打的整整齐齐;脸面最脏,可是眼神却反常的深邃和平和。人们慢慢习惯了这伙“安静”的叫花子。“九爷”这个称呼,是九爷的下手们起的,久而久之,村里人也用起了这个称呼。

九爷没什么亲人,只有一个城里做生意的儿子阿强,和与他同行的侄子阿明。九爷来时带了一口箱子,用一口生了锈的大黄铜锁锁着,从来没打开过。大家都说里面是金银财宝,但也没人知道真假。没人敢问九爷,九爷也从来不提。

小棚屋里住了一年又一年,九爷也终于老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气息微弱。侄子阿明煎药喂饭,擦身守夜,没有半句怨言。九爷的病一天一天重了,弥留之际,他郑重地写了遗嘱,白纸黑字地写着所有遗产归侄子陈明所有。阿明只是眼里噙着泪,任劳任怨的服侍着九爷。

九爷走的那夜,风吹过茅棚,发出犀利的嚎叫。噼噼啦啦的冷雨打在棚顶上,让人心里直发颤。九爷去世的消息,除了这屋里的人,没有其他人知道。可这时,阿强却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撞开了门。原来他早就盯上了这口箱子,这村里早已被他安插了眼线,九爷咽气的那一刻,消息就已经到了他的耳朵里。

阿明正跪着,手里紧攥遗嘱,泪流不止。阿强看都没看那遗嘱一眼,一脚踢翻阿明。“我是他亲儿子!”他声音尖利,压过了屋外的雨声。他手一挥,几个壮汉对着阿明拳打脚踢,阿明死死护着箱子。直到一根粗棒打在阿明的腿上,清脆的骨裂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阿明终于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几个壮汉搬着箱子塞进了阿强的吉普车。

“亲爹的东西,自然归我!”箱子的重量让阿强喜出望外。可是他又害怕这箱子被人偷走,于是他直接连夜在村里买了一个屋子,把箱子锁在里面,自己日夜看守,准备选择一个良辰吉日开箱。

选好的日子到了,阿强换了身崭新的衣服,招呼了大半个村的人,趾高气扬地开箱。他找来工具,粗暴的撬开铜锁,贪婪的像个饿狼……

并没有想象中的金光晃眼。

所有人都惊呆了。里面是厚厚的几十摞笔记。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用麻绳细细地捆扎着。封皮上赫然写着“东河村稀有植物观测实录”,露出的内页里是工整的笔迹。

阿强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绿。他的手止不住哆嗦,像是经历了一场天大的骗局。

“老糊涂!老不死的!骗我!耍我!”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睛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前。惊愕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出现在门口的是拄着拐的阿明,他的身后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

“这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他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这是九爷,也是陈九如教授,和他的研究团队,历时四十二年,隐姓埋名,在东河流域取得的全部科研成果。这里记载着十七种濒临灭绝的珍稀植物生长数据,其中三种已被证实含有重大药用价值。他们是受国家委派,在此进行绝密级生态研究的专家。”

他转向阿强,语气转为冰冷:“陈强,你暴力抢夺、意图非法占有国家重要科研机密,人赃并获。你涉嫌犯非法获取国家秘密罪、抢劫罪、故意伤人罪,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阿明虽然拄着拐,可他一身正装,仍是飒气凛然。

手铐套在阿强手腕上的时候,他还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叫花子……他明明是个叫花子……”

第二年春天,东河村后山的缓坡上,立起了一座小小的白色纪念碑,上书“陈九如教授及科研团队驻点遗址”。村里成立了生态合作社,阿明——现在是陈明工程师——带着新的技术员常年驻村指导。

陈明看着宏大的生态种植中心,看着里面忙碌的乡亲,看着正在翻修的乡村别墅,心中泛起无限的感慨。

衣可丐,然心不可丐。箱中虽无金银,但心中有丘壑,笔下自成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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