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五,没有太阳也没有雨。窗外传来楼下小学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草坪割草机的声音,还有远处工地打桩机的声音,瓜瓜从卧室慢悠悠的朝我走来,掉转头走去她的猫碗蹲着吃大餐,说是大餐,其实是它昨天晚上剩余的几粒猫粮,她一直蹲在地上舔着她的小米粒。我抬头从厨房玻璃上看到了自己,也隐约想起了你的声音,我在电话这头喊:外公,是我呀。你说:是小红呀,你等一会,我去叫外婆跟你聊。瓜瓜跳到我的腿上蹲着,我却看不清它了。
外公去世第173天了。
我每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总是把电话给外婆。他以为我每次找的是外婆,却不知道我每次找的其实是他。
我感觉一个人去世之后,你就好像身处在一个莫比乌斯环里,你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外公 80 岁零两天,走完了他一生。80 年,对他来说,没有一天是自己的。
外公去世了,有的人说他去享福了,他终于不再是病殃殃的,每天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别人往菜地里走,羡慕不已,双腿却怎么都没有力气走这么一小段路。有的人说他去转世轮回了,他上辈子受了那么多苦,下辈子一定会投胎去一个富裕人家,成为他们的独生子,受尽宠爱。我曾经也是非常相信这个说法,一辈子受过苦的人,来生就不会受苦了。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花谢花开,每年谢的那朵花,它不是在等来年第二次盛开,谢了就是谢了,不接受也要接受。我难过的是,明明知道它谢了,还相信第二年开出的花就是它。
外公去世的第二个月,我在梦里见到了他。在梦里面,我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外婆家。他从地里干活回来,亲切的朝我们笑着说:“吃午饭时间到了,这一次我正掐着时间回来的,不用你们去喊我。”他的声音很洪亮,完全没有去世时候的那种嘶哑的声音,感觉整个人也变得非常年轻。人还是那个老的样子,声音却变得很年轻了,我很吃惊。我问外公现在身体还痛不痛,他说不痛了,都好了。我摸摸他的手,我说真的,你的手都暖起来了,不是那种很冰的样子了。他说是的呀,你看我现在会吃饭,会跳,会种地,没有病,什么都好了。他还朝着我笑。从那天后我再也不哭了,我知道他都好了,我终于能找个理由安慰自己了。但是我听到轮回不存在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又塌了。明明知道他已经不在了,我的脑子还是会经常出现他的声音,我觉得上天好残忍,悲欢之后就是离合,一点不由人。
外婆和外公在一起 60 多年,他们从小学就认识了,十几岁结了亲,20 岁成家。成家之后,两个人大事小事的操劳。外公走了,外婆还在。现在外婆每天一个人进进出出,看电视,看手机。跟别人讲话,去地里劳作。她的身体也渐渐不行了。她现在都不愿意提起外公了。可是她越是不提,我越心痛。她不是忘了那个人,她是已经做好准备要去见他了。
外婆上次跟我说她觉得有点累。我说为什么呀?哪里累?她说以前她身上有一个担子压着她,外公在的时候,这个担子比较轻,外公不在了,她感觉她两个肩膀都压着了。外公把他那个担子扔给了他。我说你要想开点,外公是去别人家做了富家少爷,他现在生活可幸福了。然后外婆低着头也不说话。我说到底什么是担子?是不是给你压力了?现在大家都已经成家立业了,孩子们都已经有自己的家庭了,虽然说日子不是特别的好,但是也总比以前强多了,有什么放不下的?外婆听到我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她有点不耐烦了。我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糖尿病,脚上引起的伤口让她觉得痛的烦躁,还是我说的话让她烦躁。她突然抬起头说:“那根担子就是要死了,好了吧,把话说开了。你问的答案知道了吧?”我愣在原地,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能嬉皮笑脸的说:“死了就死了吧,谁不死?人生在世,不都是要死的吗?你这样子也是挺好的了,你还可以健康的活到 80 多。你看人家刚出生的也有死呀。你看看表叔,30 岁的年纪,早上骑个摩托车出去上班,不也是一下子死在路上了吗?不是说到了年纪才会死,是随时随地都会死掉。你这样子,有什么让你觉得压力的?”外婆也不说话了,我也不想说了,我觉得我们终于谈到了如何去死了。
我有时候经常会这么发呆。
明明在所有人的心里,我是那个值得同情的人。可是在我心里,反而我觉得每个人都值得同情,而我是最不值得同情的。我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就是颠倒过来的,就跟我看这个植物一样的。我觉得我把它放在电视机旁边困住了它,它觉得幸亏有这么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能让它一辈子安安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