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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提笔写写我那苦命的娘,却不知从何写起。怪自己的笔太笨,言辞太苍白,描摹不出娘对孩子们苦心呵护的十万分之一。
直到娘病了,见她颓败的身躯躺在病榻上,我的思绪翻涌,用手机敲打着智能打字显示屏,竭力想要把这一刻的情绪锁定在一个个朴实的文字里,泪水也滴落在手机屏上。
娘已七十多岁,满头的白发,佝偻着身躯。原本就身材瘦削,去年国庆期间病发就医诊断出鼻咽癌,经过放疗化疗的折磨后,就越发消瘦了,也越发羸弱了。似秋天绿中泛黄的叶子,惧怕狂风暴雨,随时都有离开枝头飘然落下的可能。
今年以来,我几乎每个周末都抽空去探望娘、陪伴娘,对娘而言,陪伴才是真实可感的。
娘年轻的时候,是个多要强的人啊,拼了命的忙活,拼了命地对儿女们好。如今,消瘦羸弱的她常常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或斜卧在床上,看得令我们姐弟几个心疼。陪她散步,她也坚持不了多久,就得坐在路边的休闲椅上歇一会,才能继续走下去。
打记忆起,娘的身影与故乡老房子的意境总是融为一体的。破旧不堪的老房子,忙忙碌碌的娘的身影,是烙在心头的印记。那儿承载着娘对我们的爱。如今,老房子早已拆除,可娘对我们的爱意温暖着我们姐弟几个努力前行。
年轻时的娘,做事总是利索的,步履总是匆匆的,语气总是温和的。即便生气也仅限于扬起高高的手掌,她从不舍得骂她的儿女们一下,更不舍得打她的儿女们一下!娘柔和的性情与爹暴躁的脾气截然不同,我们总是远远的躲着严苛刻板的老爹。
正是在娘的庇护下,我们姐弟几个方能从容成长。我和小弟念大学,我们渐渐长大成人,我们有了各自的工作,我们有了各自的小家庭,我们有了各自的孩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娘没少操心。在我们姐弟几个念书最花钱的时刻,娘为了省钱,更是节衣缩食,从不舍得把钱轻易花在自己身上;后来,我们成家有了孩子,为了帮忙把外甥女,孙子孙女们逐个照看好,让儿女们安心工作,娘劳心劳力,一家一家轮流去照看。娘忙忙碌碌,这一路走来,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青丝染白霜,腰身也日渐佝偻,可她为了孩子,无怨无悔。
待到我们姐弟几个人到中年时,经济条件稍稍好转,终于有能力让娘过一把舒心的日子了,娘却病倒了,且患上了人人谈之色变的恶性肿瘤,更为可怕的是三年间娘遭受了两种恶性肿瘤的袭击。
第一次查出恶性肿瘤是在两年前,娘被诊断出早期直肠癌,正是我大弟鼻咽癌病逝后的第二年,担心仍处于悲伤状态下的娘接受不了自己身染恶疾的再度打击。
拿到检查报告后,小弟竟然瞒骗过了娘。他故作轻松地说:“小问题,痔疮而已,只要做一个小手术就可以了。”
一向机敏的娘,竟然没有疑心,抑或是活得通透了吧?身染重疾后的娘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她的儿女们。她啥事也不管,任由儿女们安排,她只是配合。直至今天,她仍然相信那一次的手术仅是割除痔疮而已。
娘与她的儿女们的身份似乎掉转了过来。病重的她如孩童般弱小,是待照顾待庇护的对象。从小依赖她受她庇护的儿女们此刻却成了她的依靠,成了她的主心骨。
接着,小弟找熟人把娘安顿进了广州的六院,那是一家专职治疗直肠癌的医院。并落实好了做手术的医生。都是富有经验的主刀教授,一切都有序进行。做手术那天,我们都在手术室门前守候。看到孩子们都在身边,娘面无惧色地走进手术室。
其实,哪里是小手术,医生护士就有八个人,共同合作完成了这台大手术。实则是两台手术同时进行。一是把肠子一点一点挪动下来,二是割除恶性肿瘤,最后处理伤口,手术一做就四五个小时。
医生告知所幸发现及时,经活检化验,结果较为理想,手术后不需要放疗化疗。伤口愈合就可以出院了,娘甚是开心,住院十多天就办理出院手续。
我们以为遭此劫难后的娘,从此可以好好养身体,安享晚年了。谁能料到,两年后,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病魔再一次向娘袭击,检查的结果,依然是恶性肿瘤。
去年国庆期间,娘感觉鼻腔异样,流血不止。鉴于我大弟鼻咽癌病逝的经历,我们不敢掉以轻心,立即带娘去检查,结果就是鼻咽癌在作祟。命运总爱作弄人,所幸也是病发初期,还来得及救治。
拿到检查结果后,小弟跟我商讨怎样告诉娘实际的病情呢,这一次怕是瞒不住了,因为娘太熟悉也太痛恨这种疾病了,大弟就是被这种病魔折磨了四年后夺走了生命的,娘的内心至今还隐隐作痛。
商讨的结果,小弟决定由他向娘坦诚交代。他选择在一个晴好平静的日子和娘实说病情,并和娘讨论治疗方案。之所以没敢叫我去跟娘说,小弟顾虑重重,担心我跟娘交代实情时忍不住泪水涟涟,说不好会把娘的胆子吓破的。
小弟后来告诉我们,娘知情后反而出奇的平静,没有太多的顾虑,只说配合医生治疗就是了,这令我们放心多了。娘劳苦大半辈子,或许看淡了生死,抑或不想在儿女们面前表现出忧惧怯懦的神情吧。
我赶紧设法联系好了广州肿瘤医院,正准备帮娘办理住院手续时,最后我们姐弟几个被疫情防控措施难住了。因为按规定,广州实行“落地三天三检”后才可以进院探访。意味着娘一旦住进医院后,我和小弟几乎将会被谢绝探访,因为我们不得不要顾及工作。
虽然有弟妹在那儿照顾她,但若令娘放疗化疗期间见不到儿女们的身影,那是很可怕的事,我们是她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
商讨后,决定选择在本市找经验丰富的医生治疗,因为治疗的难度并不大,无需做手术。由弟妹照顾,方便我们去照看。不得不说,娘是个福泽深厚的人,两次住院都是二弟的妻子照看,危急时刻,弟妹辞去幼儿园教师的工作,专程照顾我娘,实属难得。
娘入院后的治疗期间,我每个周末去医院探望娘,小弟则不定时去,做饭送饭就由小弟的专职司机兼厨师华哥负责,小弟还另外请了个营养师负责每日的饮食安排。
如此小心呵护,放疗化疗的过程也还是磨人的很,导致娘呕吐,没有胃口,身体日渐消瘦。出院后又遭受新冠病毒的袭击,无疑是雪上加霜。有个医生甚至下了判决生,说娘的日子所剩不多了……正值春节期间,当时娘回了老家度春节,又遇上YQ爆发的高发期,老家医院一床难求,小弟急得团团转,多方打探,才让娘再次顺利入院,度过了危险期。
经过这样的劫难后,她的身体恢复的更缓慢了。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又遭受了毫无防备的摔打,越发折损不堪了。
出院后,劫后重生的娘与她的儿孙们在老家共度春节,其乐融融。又值二弟小弟两家新房乔迁,病榻中的娘看到两个儿子都搬进了宽敞豪气的新居,欣慰无比。
今年的春天来的格外的迟,许多老人倒在了春天来临之前。娘以坚强的毅力熬过了漫长的冬天,迎来了明媚的春天,娘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本学期以来,陪娘度周末,已是我履行本职工作之外的“第二项工作”。我几乎每周必去小弟家,陪娘在小区散步,陪娘一起做美食,陪娘话家常……即便如此,我仍常陷入可怕的想法,有时心里也慌得很,害怕这种陪伴也所剩不多了,所以,努力让娘开心一天算一天。
上周四就接到娘的微信邀约,她说准备做点黍丸,等我周末过去就有口福了。那是故乡特色美食,也是记忆中童年的味道,娘知道我总是惦念着它。黍是我爹亲手栽种的,娘说材料都是现成的。
这个周末,我如约去探望娘。
正值仲春时节的江南,梅雨纷纷扬扬的四处飘撒,我迎着漫天的绵雨,驱车去小弟家。
四十分钟的车程后,见到了娘,她精神可好了。她端出早已做好的黍丸子来,一如我小时候那样,她爱看着我吃。在娘面前,我不必矜持,一个,两个,三个……娘在一旁笑眯眯的。
祝愿娘健康幸福,快乐无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