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闹钟。
6月4日,早上6:00。距离高考还有3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对。这不对。昨天是6月4日,纪年从图书馆天台坠落,我在手术室门口等到凌晨,灯灭了,我哭到失去意识。今天应该是6月5日。应该是高考前2天。应该是——纪年已经不在了的日子。
可是手机明明白白地告诉我:6月4日。
我猛地坐起来,差点从床上摔下去。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睡,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对面床铺上,林小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一切都和昨天——不,和“上一次”的6月4日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看向纪年的床铺。
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只浅蓝色的千纸鹤。
上一次,我没有注意到那只千纸鹤。我以为那只是纪年随手折的,她总爱折这些有的没的。可是现在,我的目光被它钉住了。我下床走过去,拿起那只千纸鹤,手指在发抖。
拆开。
里面写着一行字,是纪年歪歪扭扭的笔迹:“6月4日,晴。夏夏,你今天会来天台找我吗?”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天台。又是天台。
我看了看时间——6:15。上一次,纪年是在下午3点坠落的。我还有将近九个小时。
我没有洗漱,没有换衣服,穿着睡衣就冲出了宿舍。六月的清晨还带着凉意,走廊里空无一人,我的拖鞋啪嗒啪嗒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大得像心跳。
纪年的教室在高二(3)班,在三楼。我跑上去的时候,门还没开。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摊开的英语课本。
不对。她昨天——上一次——明明跟我说,下午3点在天台见。她说了有重要的事。我当时在刷题,头都没抬,回了个“好”。如果我不是只回一个“好”,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什么事”,如果我抬头看她一眼——
我用力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教学楼还没开门,我就去食堂找。食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吃早餐的学生,我挨个桌子看过去,没有纪年。她不是那种会一个人来食堂吃饭的人,她总说一个人吃饭像是在演孤独的独角戏。
我去图书馆。图书馆刚开门,管理员阿姨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这个穿着睡衣的疯丫头。我跑到顶层——就是那个沙漏旁边。
沙漏还在。
那是个很奇怪的沙漏,大概三十厘米高,木质底座,玻璃管里的细沙是淡蓝色的,像被碾碎的勿忘我花瓣。最诡异的是,沙子不是往下漏的——是往上。
对,往上。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眼花,后来纪年告诉我,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定制的,做了某种光学上的把戏,让人看起来像倒转。我当时信了。纪年说什么我都信。
可是现在,我站在沙漏面前,突然觉得那抹淡蓝色像极了纪年昨天穿的那件连衣裙的颜色。
沙漏旁边的托盘里,有一小堆细沙。我凑近了看,发现沙子里埋着一张纸条,小得只有指甲盖大,卷成一卷。
我用指尖拈出来,展开。
“今天又没去上课。躺在宿舍听了一上午的风扇声。风扇转啊转,像时间在倒转。爸,你说时间会倒流,可我越来越不信了。”
我的手在抖。
这不是“上一次”写的。上一次我没有看到这张纸条。或者说,上一次我根本没有来图书馆找她——我直接去了天台,然后在手术室门口等到了凌晨。
所以这些纸条是一直存在的,只是我没有发现。
我捏着纸条冲出图书馆,这次我去了操场。纪年有时候会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发呆,她说看别人跑步会觉得自己也在动。
她不在长椅上。但她书包在。
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小黄鸭挂件,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长椅上。好像主人只是去上个厕所,马上就会回来。
我打开书包。
里面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本。只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罐子里装满了千纸鹤。
各种颜色的千纸鹤。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紫的、粉的……至少有上百只,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已经被压变形了。罐子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给未来的自己。”
我拧开盖子,倒出几只千纸鹤,拆开红色的那只。
“2月14日。今天确诊了,重度抑郁。医生说需要吃药,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夏夏在备战模考,不能打扰她。”
蓝色的那只。
“3月1日。开始吃药了,头晕,恶心,手抖得写不了字。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感冒。”
黄色的那只。
“3月15日。药吃完了,不想再去开。反正也没用。爸,你当时是不是也觉得没用?”
绿色的那只。
“4月2日。夏夏模考进了年级前十,她好开心。我陪她笑。笑原来这么累。”
紫色的那只。
“4月20日。妈打电话来说五一不回来了,公司忙。我说好。其实我想说妈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但我没说。说了也没用。”
粉色的那只。
“5月10日。今天在课本上画了一整页的海。夏夏看到了,说‘画得真好看,等高考完我们去看海’。我说好。可是夏夏,我怕我等不到高考完。”
我拆了十几只,每只都写着日期,每只都写着纪年的一天。那些字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模糊,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不是水滴。是眼泪。
我把千纸鹤一只一只装回去,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塞进去。我终于明白了——这些不是随手折着玩的千纸鹤,这是纪年的病历,是她的求救信,是她一字一句写下来的“我快撑不住了”。
而我,她最好的朋友,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了看手机。7:40。还有七个多小时。
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跑回宿舍换衣服的时候,室友林小曼已经起床了,正在对着镜子扎马尾。她看见我穿着睡衣冲进来,一脸狐疑:“沈时夏,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脸都没洗。”
“小曼,你今天看到纪年了吗?”
“纪年?没有啊。她昨晚好像没回宿舍住吧?我反正没看到她。”
没回宿舍。那她睡哪儿?
我换了校服,胡乱洗了把脸,扎好头发,又冲了出去。这一次我去学校外面的奶茶店——纪年偶尔会去那里坐着,她说奶茶店的甜味能盖住嘴里的苦味,药的苦味。
奶茶店刚开门,老板在擦桌子。我描述纪年的样子,老板想了想,说:“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啊,昨天下午来过,坐了好几个小时,点了杯原味奶茶,没怎么喝。走的时候留了张纸条在桌上,我还以为是垃圾扔了。”
“纸条上写了什么?”
“没注意看,就记得画了个沙漏还是什么的……”
画了个沙漏。
我又跑回学校,这次去了教学楼的天台。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纪年有一次告诉我,钥匙藏在消防栓后面。我当时问她你怎么知道的,她笑了笑说“秘密”。
钥匙还在。我打开门,天台上空无一人。
风很大,六月的风裹挟着城市的热气和灰尘,吹得我睁不开眼。天台的围栏到我胸口那么高,水泥地面上画着白色的线,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我站在围栏边往下看,三楼不算高,但如果头朝下——
不敢想。
我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纪年说过下午3点在天台见,但现在是早上。她不会这么早来。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那个时间点。
我回到图书馆顶层,在沙漏旁边坐下来。
那个倒转的沙漏就在我面前,淡蓝色的细沙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从底部流向顶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我盯着它看,忽然觉得头晕,像在看一个永远转不完的漩涡。
我拿起手机,给纪年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一直没人接。
我开始发消息:
“年年,你在哪儿?”
“我看到你的千纸鹤了。”
“我拆了十几只。我看到你写的那些话了。”
“年年,你回我消息好不好?”
“求你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已读都没有。
我坐在沙漏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上一次——如果那算“上一次”的话——我直接去了天台,在3点的时候拉住了她,但她哭着说“你不懂”,然后挣脱了。然后循环重启。
所以单纯阻止是没有用的。她不想被阻止,她想被理解。
可是我理解她吗?
我自以为了解。我以为纪年就是那个安静的、爱笑的、有点文艺的姑娘,喜欢折千纸鹤,喜欢在课本上画画,喜欢说一些有的没的比如“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以为她的安静是性格,她的笑是真的开心,她的文艺是少女心。
我从来不知道她在吃药,不知道她确诊了重度抑郁,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宿舍听风扇转动的声音,不知道她画海是因为怕自己等不到看海的那一天。
我算什么好朋友?
手机震了一下。
我猛地拿起来——不是纪年,是班主任王老师在班级群里发消息:“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取消,全体同学到报告厅开考前动员会。”
我没理。关掉群消息,继续给纪年打电话。
第十一遍。没人接。
我站起来,决定去找她。这一次我不去天台等,我要去每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一间一间地找。
我先去了教学楼。高二(3)班的教室里有人在自习,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都抬头看我。纪年的座位空着,桌面上那本英语课本还摊开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翻到的那页上,她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只小小的千纸鹤。
我合上课本,放进自己书包里。
然后我去宿舍。宿管阿姨说纪年昨晚确实没回来住,但也没登记外出。“可能去亲戚家了?”阿姨猜测。我说不可能,纪年的亲戚都在外地。
我去操场,去长椅那里——书包还在。她连书包都没拿,说明她没打算走远。
我去图书馆,每一层都找了一遍,甚至问了管理员有没有看到纪年。管理员说:“那个长头发的小姑娘啊?昨天下午来过,在顶层待了很久。今天还没看到。”
昨天下午。顶层。沙漏。
我去学校后面的小花园,去校门口的便利店,去附近的公园,去纪年喜欢的那家书店。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10点。11点。12点。
我的手机快没电了,腿也快断了,嗓子因为打了太多电话而干涩发痛。我蹲在路边,买了一瓶水,灌了半瓶,然后继续打纪年的电话。
第十二遍。没人接。
第十三遍。没人接。
第十四遍。
通了。
“喂?”纪年的声音,沙哑的,像哭过很久之后的那种沙哑。
“年年!你在哪儿?!”
沉默。很长的沉默。
“年年,你说话啊。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夏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你看到我的千纸鹤了?”
“看到了。我都看到了。你的纸条,你的千纸鹤,我全都看到了。”
又是沉默。
“年年,你听我说,我在图书馆顶层的沙漏旁边,你来这里找我好不好?我们好好谈一谈。”
“……夏夏,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不对,我没有发现你不开心,我一直以为你很好——”
“你没有错。”她打断我,“你从来没有错。是我太懦弱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觉得我有病,怕你嫌弃我,怕你像我妈一样,觉得我只是‘想太多’。”
“我不会!我永远不会觉得你想太多!年年,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我在看海。”
看海?这座城市没有海。
“年年,你在说什么?”
“我在看海,夏夏。我爸说过的,时间会倒流,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三年了,什么都没有好起来。我每天都在等,等时间倒流,等我爸回来,等我变好。可是等不到了。”
“年年——”
“夏夏,谢谢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下辈子,我想做一只千纸鹤,住在你的罐子里,永远不飞走。”
“纪年!你听我说!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天台。我在天台。但是你别上来,我不想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我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往回跑。
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手机在手里差点甩飞出去,我跑过两条街,跑进学校大门,跑过操场,跑进教学楼,跑上楼梯。
三楼。我跑到天台门口,钥匙在消防栓后面,我摸出来,手抖得插不进锁孔。插了三次才插进去,拧开,推门——
纪年站在围栏边上。
她穿着那件天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散着,被风吹得飘起来。她没有哭,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微笑,眼睛看向远方,像真的在看海。
“年年。”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下来,好不好?”
她没有回头。“夏夏,你不该上来的。”
“我看到了。你的千纸鹤,你的纸条,你写的每一句话。‘救救我’——我看到了。年年,你在求救,你在告诉我你需要帮助,我没有听见,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她终于转过身来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是我没有说清楚。我以为折一千只千纸鹤就能许一个愿,可是折到五百只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没有用的。许愿没有用,吃药没有用,活着也没有用。”
“有用的。年年,你下来,我们去看医生,我们好好治——”
“我在治了。三个月了。可是越来越严重。夏夏,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难过,是连难过都感觉不到了。什么都感觉不到。吃东西没有味道,听歌没有旋律,看你笑的时候,我知道我应该开心,可是我开心不起来。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课文。这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害怕。
“那你现在为什么哭?”我问。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她在哭。无声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自己都没发现。
“你看,”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还能哭。你还能感觉到难过。你没有完全麻木。年年,只要还能感觉到难过,就说明还有救。”
“也许吧。”她又转过身去,面对围栏外面的天空,“可是我好累。夏夏,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但是你下来,我陪着你。你不用一个人扛——”
“你不懂。”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永远不懂!你成绩好,你有目标,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你的未来是一片光明。可是我没有未来。我爸死了,我妈不要我了,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了。你知道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往前倾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冲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我一掌就能握住。我的另一只手抓住围栏,把她往回拽。她挣扎了一下,力气不大,像一只没吃饭的小猫。
“放开我。”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放开那本书”。
“不放。”
“夏夏,你放开我。”
“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她不再挣扎了,就那样挂在我手上,像一件晾在衣架上的连衣裙。我把她拉回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她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天空,不说话。
我把她抱住了。
“你骂我吧,”她说,“骂我懦弱,骂我自私,骂我不珍惜生命。所有人都这么说。”
“你不是懦弱。你病了。”我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生病不是你的错。”
她终于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浸透了我的校服,滚烫的。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2:47。
距离上一次的3点,还有十三分钟。
这一次,我赶上了。
可是我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的“赶上”,也只是无数循环中的一次而已。
因为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纪年在我怀里慢慢安静下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着了。是昏过去了。
我喊她的名字,拍她的脸,她没有反应。我摸她的脉搏——还在跳,但很微弱。
我打了120,然后抱着她,坐在天台冰冷的水泥地上,等救护车来。
风还在吹。天还是那么蓝。沙漏还在图书馆顶层倒转,淡蓝色的细沙从底部流向顶部,违背着世间所有的物理定律。
我把纪年抱得更紧了。
“你不会有事的。”我对她说,也对自己说,“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你还没看到海。还没坐过摩天轮。还没吃到完整的草莓蛋糕。你不能死。”
她没有回答。
救护车来了,医生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她的手指勾住了我的校服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跟上车,握着她的手,一路到医院。
急诊。抢救。洗胃。她吃了药。一整瓶。
我在走廊里等着,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上一次,它灭了之后,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这一次,它还在亮着。
它亮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没电了,书包扔在一边,校服上全是纪年的眼泪和我的汗。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黑了,又亮了。
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脱离了危险。”
我瘫在地上,哭了出来。
可是——
“但是,”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病人的情况很不稳定。她吞服了大量的抗抑郁药物,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她的身体状况很差。我们需要进一步观察。”
“我可以进去看她吗?”
“可以。但她还在昏迷,可能听不到你说话。”
我走进病房。纪年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她的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颜色,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年年,你听到了吗?你活下来了。”
她没有反应。
“等你醒了,我们去做你想做的事。你不是想看海吗?我带你去。我们坐火车去最近的海边,我从来没看过海,我也想看。还有摩天轮,还有草莓蛋糕,还有放风筝——你写在课本上的那些,我全都看到了。”
她没有反应。
但我总觉得,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在病房里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我出去买了杯咖啡。回来的时候,纪年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我在她床边趴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病房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上了,只有床头的小灯亮着。
纪年还是没醒。
我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不是她写的——是之前就放在那里的,叠得很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展开。
“夏夏,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失败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是别难过,我只是去找我爸了。你要好好考试,考上北大,替我看看海。下辈子,我要做一只千纸鹤。——年年”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我又哭了。
哭到最后,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花板在转,病床在转,纪年苍白的脸在转。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然后一切归零。
再睁眼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
6月4日,早上6:00。距离高考还有3天。
——
我又回到了起点。
这个认知砸过来的时候,我不是惊恐,是愤怒。我花了整整一天——不对,是“上一次”的一整天——找到纪年,把她从天台拉回来,陪她去医院,守了她一夜。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我以为我成功了。
可一切都被重置了。
手机上的日期像一记耳光:6月4日。
我猛地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纪年的床铺——空着,枕头上放着一只淡蓝色的千纸鹤。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现在知道那只千纸鹤里写的是什么了。“6月4日,晴。夏夏,你今天会来天台找我吗?”
我拆开它。果然,和上次一样的字迹,一样的内容。
这算什么?时间旅行?平行宇宙?还是我疯了?
我坐在床上,花了五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一次,我不要等到下午3点,我现在就去天台,把那个门锁死,把钥匙扔掉。她找不到地方,就没办法跳了。
对,就这么办。
我穿上校服,没顾上吃早饭,直接跑到教学楼三楼。天台门口,我摸出消防栓后面的钥匙,打开门,进去——天台上什么都没有。纪年不在。
我在围栏边站了一会儿,往下看了一眼。三楼的视野不算高,能看到操场上晨跑的学生,能看到校门口卖煎饼的摊子,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我收回目光,把天台的门锁上,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然后我下了楼,找到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把那把钥匙扔进了建筑垃圾堆里。
好了。门锁了,钥匙没了,她进不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去图书馆顶层找沙漏。沙漏还在,还在倒转。托盘里有一张新的纸条——和上次不一样了。
“6月4日,早上。夏夏今天好早就出门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本来想跟她说的,但她跑太快了。算了,晚上再说吧。”
这是纪年写的。她看到我跑了。她在跟踪我?
不对,她不会跟踪我。她只是在某个地方看到了我,然后写了下来。但纸条怎么会出现在沙漏里?
我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现在重要的是找到纪年。
这一次我有了经验,直接去操场边的长椅——书包还在。然后去奶茶店——老板说她没来。然后去书店——没有。然后去小公园——没有。
最后我在学校后面的花坛边上找到了她。
她坐在花坛的石沿上,手里拿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的小雏菊,一瓣一瓣地扯花瓣。扯一瓣,嘟囔一句。我走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去。不去。去。不去。去。”
她扯到最后一瓣,看了一眼:“不去。”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那根光秃秃的花梗扔在地上。
“年年。”
她抬起头,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夏夏?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图书馆复习吗?”
“我来找你。”
“找我?找我干嘛?”她笑了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很自然,如果不是我知道了那些事,我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我没事啊,就在这儿坐坐。”
“你刚才在说什么?什么去不去的?”
“啊,那个啊。”她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瓣,“我在想要不要去参加高考。我觉得我考不好,去了也是丢人。”
“你模拟考不是过了本科线吗?”
“过了又怎样。又不是北大。”她看了我一眼,半开玩笑地说,“我又不是沈时夏,随随便便就能考年级前十。”
“你也可以的。”
“我不可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得像白开水,“夏夏,你不明白,有些人天生就不行。我不是那块料。”
“谁说的?你语文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
“那是以前。”她打断我,“我现在写不出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写不出来。上次作文考试,我对着白纸坐了两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
她说完,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回去复习。你不用管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年年。”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啊。我挺好的。”
“你骗人。”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有一瞬间,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补好了。“夏夏,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我就是想问你,你最近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想说的?”她歪着头想了想,“有啊。我想说,你的粉色发夹借我用一下,我那个断了。”
“不是这种。我是说……”我斟酌着措辞,“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很难过?就是那种,没有原因地难过?”
她的笑容僵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然后她恢复如常,甚至笑得更灿烂了。“夏夏,你是不是看什么青春疼痛小说看多了?我好着呢。走吧走吧,回去复习,别浪费时间了。”
她拉着我的手往回走。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冰的,像握着一块玉。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堵得慌。她在装。她装得那么好,如果不是我看到了那些千纸鹤,我也会被她骗过去。她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假装不知道。但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待着了。
这一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去教室,我跟着;她去食堂,我跟着;她回宿舍,我也跟着。她上厕所我都在门口等着。
到下午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沈时夏,你是不是有病?你今天怎么跟个尾巴似的?”
“我想跟你待着。”
“你不用复习吗?后天就高考了!”
“我想跟你待着。”我重复了一遍。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翘了一下。“行行行,随你便。”
下午3点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在宿舍里,我坐在她床上,她坐在我对面,我们一人一只耳机,听她手机里的歌。是那种很安静的民谣,吉他声像下雨。
她没有去天台。门锁了,钥匙没了,她想去也去不了。
我成功阻止了她。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她爸爸还在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会带她去放风筝。“我爸说,风筝飞高了,烦恼就没了。可是我每次放风筝都很紧张,怕线断了,风筝飞走了就不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线真的断了。”她笑了笑,“一只红色的蝴蝶风筝,飞得好高好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不见了。我爸说没关系,下次再买一个。可是下次买的是金鱼,不是蝴蝶了。”
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耳机还塞在耳朵里,手机屏幕还亮着。我帮她取下耳机,关了手机,盖好被子。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她的睡颜,忽然觉得心酸。她明明那么努力地在笑,那么努力地装作正常,那么努力地不让任何人担心。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失职。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纪年不在床上。
我以为她去洗漱了,等了一会儿没回来。我去卫生间找——没人。去食堂找——没人。去教室找——没人。
我慌了。
我跑到图书馆顶层——沙漏还在,托盘里有一张纸条。
“夏夏,对不起。你昨天陪了我一天,我很开心。真的。可是开心之后,是更深的难过。因为我知道,这种开心是借来的,迟早要还。我不想再拖累你了。钥匙的事,谢谢你帮我做了决定。但其实,天台不是唯一的选择。”
我疯了一样跑回宿舍,推开门——
纪年躺在地上,旁边是一个翻倒的药瓶,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我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我打120,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等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这一次,她没有撑到抢救室。
医生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的世界塌了。
然后我哭了。哭到失去意识。然后——手机亮了。6月4日,早上6:00。
我又回到了起点。
第三次循环。
这一次我不锁门了。我不阻止她了。我要找到那个让她想死的根源。
我重新拆了千纸鹤,重新读了那些纸条,这一次看得更仔细。纪年在纸条里提到最多的,不是考试,不是妈妈,是她爸爸。
“爸,你说时间会倒流,可我等了三年了。”
“爸,今天是你离开的第1095天。我每天都会想,如果那天我早点回家,是不是就能拦住你。”
“爸,我梦见你了。你说你在海边等我。可是我不知道海在哪里。”
她的父亲是自杀的。三年前,纪年14岁,放学回家,发现父亲吊在客厅里。
是纪年报的警。是纪年看着父亲的遗体被抬走。
一个14岁的女孩,经历了这些,然后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坚强”“要好好学习”“时间会治愈一切”。没有人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没有人问她“你还好吗”。她的妈妈在丈夫去世后半年就改嫁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每个月打钱回来,但很少回家。
纪年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扛了三年。扛到确诊抑郁,扛到开始吃药,扛到决定放弃。
第三次循环,我没有去找纪年。我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咨询室的老师姓陈,叫陈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很慢,像是在称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老师,我想咨询一个问题。”我坐在他对面,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你说。”
“我有一个朋友……她得了抑郁症。但她不告诉任何人,也不接受帮助。我该怎么办?”
陈默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是不是你自己”这种话。他说:“你朋友的情况,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给你建议。你能说说她有什么表现吗?”
“她……会笑。跟正常人一样笑。但是她在纸条里写,说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吃东西没味道,听歌没旋律,连哭都哭不出来。”
“这是典型的抑郁症状,快感缺失。她已经很严重了。”
“可是她不说。她不让任何人知道。我该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吗?”
“怕被人觉得有病?怕被嫌弃?”
“还有一点。”陈默说,“抑郁症患者最怕的不是痛苦,是孤独。她们觉得自己的痛苦是无法被理解的,说出来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她们会求救,但求救的方式往往很隐蔽。比如突然联系很久没见的朋友,比如留下一些看似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
“比如折一千只千纸鹤。”
陈默看着我。“对。比如做一些看起来很有仪式感的事情。如果这些信号被忽视,她们会觉得‘果然没有人爱我’。”
“那我应该怎么做?”
“让她知道,你看见了。不是看见她的病,是看见她这个人。看见她的痛苦,看见她的挣扎,看见她在努力活着。不要试图‘解决’她的问题,抑郁症不是靠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你只需要陪着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我走出咨询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第三次循环里,纪年在晚上吞了药。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还在抢救。我站在走廊里,把陈默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让她知道,你看见了。”
可是我怎么让她知道?我直接说“我看见你的千纸鹤了”,她会觉得我在窥探她的隐私。我直接说“我知道你有抑郁症”,她会觉得我在可怜她。
我需要找到一个方式,让她主动告诉我。
第四次循环。
这一次,我没有阻止她,没有跟踪她,没有去找她。我去了图书馆顶层,坐在沙漏旁边,等她来。
我知道她会来。因为纸条上写了:“夏夏,你今天会来天台找我吗?”她想去天台之前,一定会先来沙漏这里。这是她的仪式。
上午10点,她来了。
她穿着那件天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扎成麻花辫,手里拿着一只千纸鹤。看到我坐在沙漏旁边,她愣住了。
“夏夏?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猜的。”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千纸鹤。淡紫色的,折得很工整。
“年年,”我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千纸鹤啊。”
“我可以看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我拆开。里面写着:“6月4日,晴。夏夏今天在图书馆,她在等我。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看着她。“年年,你每天都在写这些吗?”
她的脸色变了。“你拆了我的千纸鹤?”
“不是这一只。是很多只。你放在储物罐里的那些。”
她的脸刷地白了。
“你看了?”
“我看了。”
“你怎么能——”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在发抖,“那是我的隐私!你怎么能随便看别人的东西!”
“因为我在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我好得很!”
“你好得很?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千纸鹤里写着‘救救我’?为什么你要把纸条塞进沙漏里?为什么你要在课本上画一整页的海,然后说‘怕等不到高考完’?”
她愣住了,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那你告诉我。”
“我说了你也听不懂。”
“你试试看。”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挣扎。她想说,又不敢说。她怕我听完之后会嫌弃她,会害怕她,会像她妈妈一样,觉得她“想太多”。
“年年,”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不会跑。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跑。”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
“夏夏,你知道吗,我已经三天没睡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因为我每次闭上眼,就会看到我爸。他挂在客厅里,绳子勒着脖子,脸是紫的。我每次都会伸手去够他,每次都够不到。然后我就醒了。”
她终于哭了。
“三年了。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别人觉得我有病。我吃药,看医生,努力让自己正常。可是我越来越不正常了。我连笑都觉得自己在演戏。”
我把她拉进怀里。
“你没有病。你只是太难过了。”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这么难过?我爸走了,我妈走出来了,所有人都走出来了,只有我卡在那里。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你不是脆弱。你是有情有义。你爸爸走了,你放不下他,这不是你的错。”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我妈拍我那样。
哭完之后,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夏夏,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不会。”
“你会不会告诉别人?”
“不会。”
“你……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废话。”
她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不是演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沙漏旁边,说了很多话。她说她爸爸是个很有趣的人,会折千纸鹤,会做木工,会在她生日的时候亲手做蛋糕。他说“时间会倒流,一切都会好起来”,所以她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时间会倒流,爸爸会回来。
“可是三年了,什么都没变。”她说,“我慢慢开始不信了。”
“也许时间不会倒流,”我说,“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因为你爸爸回来了,而是因为你学会了怎么带着他的爱继续往前走。”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夏夏,你说话好像心理医生。”
“我看了很多书。因为我想帮你。”
那天晚上,我陪她去医院挂了号。医生给她开了新的药,叮嘱一定要按时吃,不能擅自停药。
她拿着药单,犹豫了很久。“夏夏,吃药真的有用吗?”
“试试看。”
“如果没用呢?”
“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她点点头,去取了药。
那天晚上,她在我旁边睡着了。我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我以为这一次,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
手机显示:6月4日,早上6:00。
我又回到了起点。
——
第八次循环。
对,第八次。你没听错。在第七次循环里,我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事——陪着她,带她看医生,每天确认她按时吃药,甚至请了假不去复习,整天整天地陪她。
每次我都以为成功了。每次她都在我面前笑了、哭了、说了真话、去了医院。可每次第二天醒来,一切归零。
纪年不记得任何一次循环。每次都是6月4日,每次她都是那个笑着说不用的女孩,每次我都要从头开始。
而沙漏里的纸条在累积。
每一次循环,沙漏托盘里都会多一张新的纸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写满了字,有的只有一句话。我一张一张地收集起来,按顺序排列,发现这是纪年在每一次循环里写的——虽然她不记得,但沙漏记得。
第七次循环的纸条上写着:“夏夏今天又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她只是抱着我说‘对不起,我还是没做好’。我不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但我想告诉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蹲在沙漏旁边哭了好久。
原来在纪年的视角里,每一次循环,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一个越来越憔悴的时夏,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面前,莫名其妙地哭,莫名其妙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她从来不问为什么。她只是接受,只是安慰我,只是说“你做得很好”。
她才是那个一直在努力的人。即使她不记得,她的纸条里也从来没有抱怨,没有责备,只有对我的心疼。
第八次循环,我决定换一种方式。
我不再试图“拯救”她。我决定去理解她。
我去找了一个人——林一舟。
林一舟是复读班的学长,比我大两届,已经复读了两年。他永远穿着洗白的校服,书包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宇航员挂件,走路慢悠悠的,说话也慢悠悠的,口头禅是“没关系,再来一次”。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第三次循环的时候。那天我在图书馆哭,他路过,递了一包纸巾给我,说了一句:“没关系,再来一次。”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复读的事。后来我才意识到,他说的可能是别的事。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复读班的教室里做题。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去吃饭了。他抬起头看到我,推了推眼镜。
“沈时夏?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复习吗?”
“学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注意到……纪年?”
他放下笔。“纪年?你那个朋友?”
“对。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就是偶尔在图书馆看到。她经常一个人坐在顶层,对着一个沙漏发呆。”他顿了顿,“你问这个干嘛?”
“你有没有觉得她……不太对劲?”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问这个问题。
“你发现了?”他说。
“发现什么?”
“她的沙漏。”林一舟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有没有仔细看过那个沙漏?”
“看过。沙子是往上漏的。”
“不是往上漏。是倒转。”他转过身看着我,“那个沙漏不是普通的沙漏。它真的在倒转时间。”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说,“两年前,我也在循环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两年前,我最好的朋友出车祸死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如果那天我拉住他,不让他过马路,他就不会死。然后有一天,我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他出事的那天早上。我循环了七次,才救下他。”
“后来呢?”
“后来他活下来了。但代价是——”他撸起袖子,露出左手腕上的一道疤痕,像被火烧过的痕迹,“每次循环都会留下印记。我循环了七次,就有了七道。你的呢?”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在袖口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像烫伤后留下的疤。
“我只有一道。”我说。
“那说明你才开始不久。”他放下袖子,“沙漏的倒转是有代价的。每倒转一次,使用者的生命力就会被消耗。但被卷入循环的人,也会付出代价。”
“使用者?你是说……沙漏是有人在用?”
“对。沙漏不会自己倒转。是有人启动了它。”
“是谁?”
林一舟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觉得是谁?”
我的脑海里闪过纪年的脸。她说过,沙漏是她父亲的遗物。她说过,她父亲说“时间会倒流”。她说过,她等了三年,什么都没变。
“是纪年。”我说。
林一舟点点头。“每一次循环,都是她在启动沙漏。她不是被困在循环里的人——她是制造循环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你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告别。”
我不明白。告别?告什么别?
“你自己去问她。”林一舟说,“但记住一件事——每次循环,她的时间都在减少。沙漏倒转的次数是有限的。用完就没了。”
我跑出教室,跑向图书馆顶层。
纪年不在。沙漏在。
托盘里有一张新的纸条。我拿起来,展开。
这一次的纸条很长。
“夏夏,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循环了很多次了。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真相。沙漏不是我爸留下的遗物——是我自己定制的。在他去世一周年那天,我用他的抚恤金定制了这个沙漏。因为他说过‘时间会倒流’,我想证明他说的是对的。”
“可是三年了,时间从来没有倒流过。直到我决定放弃的那天,我发现沙漏真的可以倒转时间。但代价是——每次倒转,我的生命就在缩短。”
“夏夏,我不是在求救。我是在用最后的时间,让你学会告别。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像当年的我一样,走不出来。你会自责,会觉得‘如果我当时多做点什么就好了’。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我。”
“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救我。让你明白,有些事,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写纸条了。沙漏还能倒转的次数不多了。夏夏,谢谢你。谢谢你每一次都那么努力。如果还有机会,我想跟你说——”
纸条到这里断了。最后几个字被水渍模糊了,看不清是眼泪还是什么。
我捏着纸条,浑身发抖。
她在用命换时间。她在用自己仅剩的生命,给我一次又一次的机会,让我学会——告别。
可是她忘了一件事。
我不想告别。
——
第九次循环。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看自己的手腕。印记又多了一道。两道浅浅的疤痕,并排躺在我的左手腕内侧,像两条沉默的河流。
手机显示6月4日,早上6:00。距离高考还有3天。
我闭了闭眼。八次了。我失败了八次。每一次我都以为我找到了正确的方式,每一次都功亏一篑。纪年的纸条越来越多,她的字越来越潦草,有些甚至只有几个字——“累”“痛”“不想了”。
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飞速转着。林一舟说沙漏倒转的次数是有限的。纪年的纸条说这是“最后一次写纸条”。这意味着,第九次循环可能是倒数第二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如果是最后一次,那我必须成功。
可是什么才叫“成功”?阻止她自杀?带她去看医生?让她按时吃药?这些事我做了八次,每一次都失败了。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而是因为——
我在用我的方式救她,而不是用她的方式。
她需要的是什么?不是被拯救,是被看见。不是被阻止,是被理解。不是被当成病人,是被当成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会痛也会笑的人。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这一次,我没有给纪年打电话,没有去找她,没有去图书馆。我去了一个地方——纪年的家。
纪年的家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旧楼,六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涂鸦。我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地站在601门口。
门上的春联还贴着,但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门把手上有一层薄灰。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
过了很久,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是纪年的妈妈,李芳。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年年的同学?”
“阿姨好,我是沈时夏,纪年的好朋友。”
“哦……年年不在家,她在学校。”
“我知道。阿姨,我来找你。”
“找我?”她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但有一种冷清的感觉。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纪年和她爸爸的合照,照片里的纪年大概十二三岁,笑得很开心,她爸爸是个瘦瘦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阿姨,我想跟你谈谈纪年的事。”
李芳去倒了杯水给我,坐在我对面,双手交握在一起,看起来很紧张。“年年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她生病了。抑郁症。确诊三个月了。”
李芳的脸刷地白了。“什么?抑郁症?不可能……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跟任何人说。她不想让别人担心。但是阿姨,她已经很严重了。她在吃药,但最近停药了。她每天都在写纸条,折千纸鹤,在纸条里写‘救救我’。”
李芳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好好的……她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
“阿姨,纪年爸爸的事……您能跟我说说吗?”
李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始说。
纪年的爸爸叫纪明远,是个中学物理老师。他性格温和,不爱说话,但很疼女儿。纪年小时候,他会亲手给她做玩具,折千纸鹤,做风筝。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时间会倒流,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也有抑郁症。”李芳说,“确诊的时候已经是重度了。我带他去看医生,他吃药,做治疗,表面上看起来好了很多。但有一天,他趁我去上班、年年去上学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用手捂住了脸。
“我回来的时候,年年已经在门口了。她站在门口,不进去。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我推开门,看到……”
她说不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年年就变了。她不爱说话了,不爱笑了,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我以为她是坚强,我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我……我自己也崩溃了,我没办法面对那个家,所以我……”
“所以你改嫁了,离开了这个城市。”
她点头,眼泪止不住。“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每次看到年年,就会想起她爸爸,我就会想起那天……我受不了。所以我逃了。我以为年年会没事的,她那么懂事,那么坚强……”
“她不是坚强。她是在硬撑。”我的声音有点冷,“阿姨,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她爸爸。她不敢睡觉,因为她一闭眼就看到那个画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扛了三年。她扛不住了。”
李芳哭出了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我站起来,“阿姨,纪年需要你。不是打钱,不是打电话,是你回来。她需要你陪在她身边,告诉她不是她的错,告诉她你爱她。”
“我……我明天就回去。”
“不是明天。是今天。是现在。”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那是一个母亲的眼神。
“好。我现在就去。”
我们一起出了门。她去学校,我回图书馆。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不是普通的头晕,是整个世界的晃动,像站在一艘摇晃的船上。我扶住路边的电线杆,等那阵眩晕过去。
低头看手腕——印记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不懂那意味着什么,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回到图书馆顶层,沙漏还在倒转。但这一次,沙子漏得比以往都快,淡蓝色的细沙像一条失控的河流,疯狂地从底部涌向顶部。
托盘里没有纸条。
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
纪年不写纸条了。这意味着什么?她放弃了?还是她——
手机响了。是纪年的号码。
我接起来。
“夏夏。”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在天台。你来吗?”
“年年,你等我。我马上来。”
我跑向天台。这一次我没有坐电梯,爬楼梯,一口气跑上三楼。天台的钥匙还在消防栓后面——上一次我没有锁门,钥匙还在。
打开门的时候,纪年站在围栏边上。
她穿着那件天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风很大,吹得裙摆飘起来。她没有哭,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一个人终于做出了决定之后的释然。
“年年。”
她转过身,看着我。“夏夏,你来了。”
“我来了。你下来,好不好?”
“不好。”她笑了笑,“夏夏,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爸爸走的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门开着。我以为是小偷。我走进去,看到客厅里……看到他……”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我当时没有哭。我报了警,打了120,等医生来,等警察来。他们问我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所有人都说‘这个孩子真坚强’。可是夏夏,我不是坚强。我是吓傻了。我花了三年才哭出来。”
“年年——”
“你让我说完。”她打断我,“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时早一点回家,是不是就能拦住他?如果我在他生病的日子里多陪陪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如果我再好一点,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理智上我知道。可是我的心里,永远有一个声音在说‘是你的错’。”
她转过身,面对着围栏外面的天空。
“夏夏,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海吗?因为我爸爸说,他在海边等我。他说时间会倒流,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一直在等,等了三年。可是夏夏,我不想再等了。”
她往前倾了一下。
我冲上去,抓住了她的手。
“年年,你妈妈来了。”
她愣住了。
“你妈妈在来的路上。她想见你。她有话想跟你说。”
“她不会来的。”
“她会。是我去叫她来的。”
纪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你去找她了?你跟她说了?”
“说了。她哭了。她说她不知道你生病了,她说她逃了三年,她后悔了。年年,你妈妈不是不爱你,她是不知道怎么爱你。她跟你一样,也被困在那一天了。”
纪年的眼泪掉下来了。
“年年,你不想见见她吗?你不想亲口问她一句‘你为什么丢下我’吗?”
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手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然后她蹲下来,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我蹲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
“年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你妈妈,有很多人想帮你。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哭着摇头。“可是我累了。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但你不是一个人在累。我陪你。你妈妈陪你。我们陪你一起累,一起好起来。”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夏夏,如果我好不了呢?如果我永远都是这样呢?”
“那我们就永远陪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希望,不是释然,是——感激。
“夏夏,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不会放弃你。永远不会。”
我们就这样蹲在天台上,抱在一起,直到太阳落山。
李芳来了。她冲上天台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鞋子跑掉了一只,看到纪年蹲在地上,她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
“年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纪年在她怀里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纪年住进了医院。不是急诊,是精神科。医生说要住院治疗,至少一个月。
李芳办了住院手续,请了长假,在医院陪她。
纪年进病房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夏夏,你去考试吧。别因为我耽误了。”
“你好好治疗。我考完就来看你。”
她点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我看了看手机。6月4日,晚上9点。距离高考还有两天。
这一次,我没有被重置。
我成功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手腕还在发烫?为什么那道印记还在加深?
——
6月5日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6月5日。不是6月4日。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循环结束了。纪年住院了,她妈妈回来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图书馆复习。一切都很正常。王老师在班级群里发消息提醒大家带好准考证,林小曼在宿舍里试穿考试那天要穿的衣服,一切都像暴风雨过后的平静海面。
可我的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
那道印记还在发烫。不是疼,是一种灼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我看了看——印记比昨天更深了,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暗红,边缘开始发黑。
我去了医院。
纪年住在精神科住院部,一个安静的病区,走廊里贴着淡蓝色的墙纸,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花露水混合的味道。护士带我进去的时候,纪年正坐在床上画画。
她看到我,笑了。“夏夏!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复习吗?”
“来看看你。你怎么样?”
“挺好的。”她把画本递给我看,“你看,我画的海。这次不是画在课本上了,是画在纸上的。”
画上的海是深蓝色的,浪花是白色的,天空有一群海鸥。画的右下角写着:“给夏夏,等我们一起去看真正的海。”
“画得真好。”我说,“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去。”
“好。”
我在她床边坐下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是那个装满千纸鹤的罐子。她妈妈从学校帮她带来的。
“你还留着这些?”
“嗯。我想把它们折完。一千只。”她拿起一只粉色的千纸鹤,放在手心里,“夏夏,你知道吗,我爸爸教我折千纸鹤的时候说,折够一千只就能许一个愿。我以前许的愿是让他回来。现在我想许一个新的。”
“什么愿?”
“希望你考上北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跟王老师一样。”
“我是认真的。夏夏,你为了我浪费了好多时间。你一定要考上北大,不然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你没有浪费我的时间。陪你不是浪费时间。”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千纸鹤的翅膀。“夏夏,我有时候觉得,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你值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不值得,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泪光,但没有哭。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待到傍晚才走。走之前,纪年塞了一只千纸鹤给我。“给你。保平安的。”
我接过来,是一只天蓝色的千纸鹤,和她连衣裙的颜色一样。
回到学校,我继续复习。做了一套数学卷子,一套英语卷子,背了两篇作文范文。一切都按部就班,像回到了循环之前的正常生活。
可是那道印记一直在发烫。
6月6日,高考前一天。
早上,我被一阵刺痛惊醒。左手腕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疼得我差点叫出来。我掀开袖子——印记变了。从一道变成了两道。不是新的,是原来的那道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
我盯着那道印记,忽然想起林一舟说的话:“每次循环都会留下印记。我循环了七次,就有了七道。”
可是我只循环了九次。为什么只有两道?
不对。我数了数——一道,两道,两道是分开的,但第二道旁边还有一道很浅的,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三道。
三道印记。九次循环,三道印记。
这意味着什么?印记不是按循环次数算的,是按别的什么算的。
我想起林一舟手腕上的七道印记——他循环了七次,每次一道。那为什么我的九次只有三道?
除非——纪年承受了大部分的代价。
她才是沙漏的使用者。每次循环,消耗的是她的生命力。我只是被卷入者,所以只承受了少量的反噬。
三道印记。每道印记代表三次循环?还是代表纪年生命消耗的程度?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纪年的时间不多了。
我穿上长袖校服,遮住手腕上的印记,然后去了医院。
纪年还在住院。她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说话也有精神了。她妈妈坐在床边,正在给她削苹果。
“夏夏来了!”纪年开心地招手,“明天就考试了,你怎么还来?”
“来看看你。考试的事我准备好了。”
“你确定?你可是要考北大的。”
“北大的事不急。你的事比较急。”
李芳把苹果递给纪年,站起来。“你们聊,我去打壶水。”
她走了之后,纪年拉着我的手。“夏夏,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昨天跟医生谈了很久。医生说我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可能需要长期治疗。也许……也许今年上不了大学了。”
“没关系。可以明年再考。”
“可是你明年就去北京了。”
“那又怎样?北京又不是月球,我可以回来看你,你可以来北京找我。”
她笑了。“你说的倒轻松。”
“本来就轻松。年年,大学不是人生的全部。你的身体才是。”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夏夏,你知道吗,我昨天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为什么?”
“因为我妈给我削了苹果。”她笑了笑,“很小的事对不对?但就是觉得,有人在身边,有人在乎你,好像……也没有那么孤独了。”
我的眼眶热了。“你本来就不孤独。你一直都有我。”
“我知道。可是以前我总觉得,你的好是我偷来的,迟早要还。现在我觉得……也许我值得。”
“你值得。你一直都值得。”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待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事,聊以后的打算。她说她想学画画,想画很多很多的海,想在画展上展出自己的作品。她说她想去看真正的海,想去青岛,想去厦门,想去三亚。她说她想学会做蛋糕,想做草莓蛋糕给自己吃。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我很久没有在纪年眼睛里看到的光。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在变好。纪年在好转,她妈妈回来了,她开始计划未来了。
可是那道印记还在发烫。
6月7日,高考。
早上,我穿上校服,检查了准考证、文具、身份证。一切就绪。
出门之前,我给纪年发了条消息:“我去考试了。等我好消息。”
她秒回:“加油!你是最棒的!”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向考场。
考试很顺利。语文作文我写的题目是《时间不会倒流,但我们可以往前走》,写的时候脑海里全是纪年的脸。数学有几道大题没做出来,但总体发挥正常。英语是强项,理综也还好。
两天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
不管结果如何,这个夏天终于结束了。
我拿出手机,想给纪年打电话。
手机响了。是纪年。
“夏夏!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吧。北大可能悬,但一本应该没问题。”
“你一定可以的!”她的声音很兴奋,“夏夏,我跟你说一个好消息——医生说我下星期可以出院了!”
“真的?太好了!”
“我妈说要带我去看海。等我出院了,我们就去。你一起去吗?”
“当然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考场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可是下一秒,我的手腕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撕裂,疼得我弯下了腰。
我掀开袖子——印记裂开了。不是一道,是所有的印记同时裂开,暗红色的伤痕像蛛网一样蔓延,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前臂。
我疼得蹲在地上,额头上冒出冷汗。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沙漏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像沙子流过玻璃,像时间在倒转。
我抬起头,看到天空在旋转。云在倒着飘,太阳从西边升起,从东边落下。街上的人开始倒着走,车倒着开,一切都在倒退。
不——
不是世界在倒转。是时间。
沙漏又在倒转了。
可是纪年明明好了,她明明在好转,她明明在计划看海——
不对。
如果沙漏在倒转,那只有一个可能——纪年启动了它。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启动它?她已经不需要了——
除非——
她不是自愿的。
除非沙漏在消耗她的生命,不受她的控制。除非沙漏的倒转不是她启动的,而是——它自己不会停。
我拼命站起来,往医院跑。
街上的一切都在倒转,我逆着人流跑,像逆流而上的鱼。风吹在脸上,不是往前吹,是往后吸,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把整个世界往回拉。
跑到医院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住院部的大楼在倒转——不,不是大楼在倒转,是我在倒转。我的身体在往后走,脚不听话,手不听话,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往后退。
我抓住楼梯扶手,拼命抵抗那股力量。
然后我看到了纪年。
她站在医院门口,穿着那件天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散着,手里拿着沙漏。
沙漏在疯狂地倒转,淡蓝色的细沙像瀑布一样从底部涌向顶部,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年年!”
她抬起头,看到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夏夏……对不起……我控制不住它……”
“什么意思?什么控制不住?”
“沙漏……它在消耗我的生命……不是我在启动它……是它自己……它在用我的命来换时间……”
“什么时间?”
“你的时间。”她哭了,“夏夏,它每次倒转,都会把你的时间重置。但代价是我的命。我以为九次就够了,可是它不会停……它要一直转下去……直到……”
她没有说完。
“直到什么?”
“直到我的命用完。”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怎么办?怎么让它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沙漏转得更快了。天空在旋转,大地在晃动,我感觉到自己在被往后拉,像要回到某个起点。
“年年!把沙漏给我!”
“不行!你会受伤的!”
“给我!”
我扑过去,从她手里抢过沙漏。
沙漏在我手心里疯狂地震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淡蓝色的细沙在玻璃管里飞速流动,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我的手腕上的印记开始燃烧,疼得我几乎握不住。
“夏夏!放手!你会——”
我没有放手。
我用两只手握住沙漏,把它举起来,对着天空。
“停下来!”我喊,“我命令你停下来!”
沙漏没有停。
“你不是用来救人的吗?!她已经不需要了!她好起来了!她妈妈回来了!她要去看海了!她不需要再倒转时间了!”
沙沙沙沙沙沙——
“你听见了吗?!她不想死了!她想活着!她想去看海!想画画!想吃草莓蛋糕!她有一千只千纸鹤要折!她有一个愿望要许!你不许把她带走!”
沙漏震动得更厉害了,我的手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印记裂开了,血流出来了,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然后,沙漏停了。
不是慢慢地停,是突然地、猛地停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淡蓝色的细沙悬在玻璃管中间,不上不下,不动了。
世界也停了。
风停了,云停了,路上的行人停了,一切都停了。
纪年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然后,沙漏开始往下漏。
不是往上,是往下。正常的、普通的、符合物理定律的往下漏。淡蓝色的细沙从顶部流向底部,发出平缓的、柔和的沙沙声。
世界恢复了。
风开始吹,云开始飘,行人开始走路。一切都正常了。
纪年看着我,泪流满面。“夏夏……”
“没事了。”我把沙漏放在地上,伸出满是血的手,握住她的手。“没事了。它停了。”
“你的手……”
“不疼。”我说,“一点都不疼。”
其实疼得要死。但我不想让她知道。
那天晚上,纪年重新住进了医院。不是精神科,是普通病房。医生说她的身体很虚弱,需要休养,但没有生命危险。
沙漏被收进了医院的储物间。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人问。
我坐在纪年的病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不再皱了,嘴角甚至有一点微微上翘,像在做一个好梦。
我的手腕被包扎过了,纱布下面,三道印记还在。但不再发烫了。它们安静地躺在我的皮肤上,像三枚沉默的印章,记录着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
林一舟来看我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手腕。
“三道。”他说,“比我少。”
“你的还疼吗?”
“不疼了。”他撸起袖子,露出那七道已经淡化成白色的疤痕,“它们会慢慢变淡,但不会消失。像某些记忆一样。”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循环?”
“嗯。”
他想了想。“不后悔。我救了我朋友。他今年考上了一本,学的是建筑设计。他说以后要给我设计一栋房子。”
“真好。”
“你呢?你后悔吗?”
我看了看纪年,她还在睡。
“不后悔。”
6月24日,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612分。北大去年的录取线是680。差了68分。
王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遗憾。“沈时夏,你这次发挥不太理想啊。平时模考你都能考650以上的。是不是太紧张了?”
“可能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成绩单发了很久的呆。
612分。能上一所不错的211,但离北大差得很远。
我妈推门进来,看到成绩单,沉默了很久。“夏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最后那几天状态不对。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说实话。“妈,我朋友生病了。我陪了她几天。”
“什么病?”
“抑郁症。”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了陪她,耽误了复习?”
“嗯。”
“值得吗?”
我想了想。“值得。”
我妈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最后她叹了口气。“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负责。”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手机响了,是纪年的消息。
“夏夏,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612。”
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夏夏,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一定可以考得更好的。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陪我的,我应该让你好好复习的。我……”
我打断她。
“年年,不要说对不起。没有人怪你。612分也很好。我可以上不错的大学,以后还可以考研。北大不是唯一的出路。”
“可是那是你的梦想啊。”
“我的梦想不是北大。我的梦想是——你好好活着。”
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兔子抱着胡萝卜,上面写着“谢谢你”。
我笑了。
然后我哭了。
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遗憾。不是因为612分,而是因为——那个夏天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循环里,纪年“死”了九次,我每一次都记得。那些眼泪、那些绝望、那些在天台上吹过的风、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夜晚,都会永远留在我身体里。
而纪年什么都不知道。在她的记忆里,我只是在高考前陪了她几天,带她去看了一次医生。她不知道我循环了九次,不知道她在每一次循环里都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不知道她写了多少张纸条、折了多少只千纸鹤。
她每次看到樱花都会哭,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
8月,录取通知书到了。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中文系。虽然不是北大,但也不差。
纪年出院了。她没有参加今年的高考,决定复读一年。她妈妈辞了外地的工作,回来陪她。
8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纪年来找我。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光了。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17岁女孩。
“夏夏,我要去复读了。”
“加油。”
“你会来看我吗?”
“当然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给你。”
我展开——是一张清单。
纪年的遗愿清单。不对,是“愿望清单”。上面写着:
看一次海
坐一次摩天轮
吃一次完整的草莓蛋糕
放一次风筝
去一次游乐园
在雨中跳舞
拍一张全家福(即使只有两个人)
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
看一次日出
说一次“我需要帮助”
“这是我住院的时候写的。”她说,“我想在复读之前,把这些事做完。你陪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笑了。“好。”
那个八月,我们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把这十件事一件一件地做完。
第一件事:看日出。
凌晨四点,我们爬上学校后面的小山坡。天还黑着,星星很亮。纪年带了毯子和保温杯,我们裹着毯子坐在地上,等太阳升起来。
“夏夏,你说日出为什么好看?”
“因为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是每一天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因为你今天比昨天更好了。”
她笑了。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的时候,金色的光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翘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好看吗?”我问。
“好看。”她说,“以前我觉得每一天都是昨天的重复。但今天不一样。”
第二件事:放风筝。
我们在公园里买了一只红色的蝴蝶风筝。纪年拿着线轴,我举着风筝,风来的时候,我松开手,她开始跑。
风筝飞起来了。飞得很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小。
“线不会断吧?”她紧张地看着天空。
“不会。我系得很紧。”
她笑了。“我爸以前也这么说。但那次断了。”
“这次不会。”
风筝在天上飞了很久。纪年一直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
“年年,你在看什么?”
“在看它飞。我爸爸说,风筝飞高了,烦恼就没了。”
“烦恼没了吗?”
她想了想。“好像少了一点。”
第三件事:坐摩天轮。
我们去的游乐园在城市的另一边,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摩天轮很大,慢慢地转着,在最高点的时候能看到整个城市。
“夏夏,你知道在摩天轮最高点许愿会实现吗?”
“不知道。谁说的?”
“听说的。”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真地许了一个愿。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摩天轮慢慢下降,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城市。“夏夏,我许了一个关于你的愿。”
“什么愿?”
“不能说。但等你实现了,你就知道了。”
第四件事:吃草莓蛋糕。
我们在一家蛋糕店买的,圆形的,上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纪年用叉子叉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吗?”
“好吃。”她又叉了一颗,“原来草莓蛋糕是这个味道。我一直以为会很甜,但其实酸甜酸甜的。”
“像什么?”
“像活着。”她说,“酸酸甜甜的,不是只有甜,也不是只有酸。刚刚好。”
第五件事:去游乐园。
除了摩天轮,我们还坐了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纪年最喜欢旋转木马,她说“不用排队,不用害怕,慢慢转,刚刚好”。
她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随着音乐上下起伏,笑得像个孩子。
“夏夏!你看我!”
“看到了!你很开心!”
“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她张开双臂,假装在飞。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旋转木马的彩灯下转来转去。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循环都值得。
第六件事:在雨中跳舞。
这件事不是我们计划的。那天从游乐园出来,突然下起了暴雨。我们没带伞,躲在公交站台下,浑身已经湿了一半。
“夏夏,要不我们跑回去吧?”
“雨太大了。等等吧。”
她看了看雨,又看了看我。“夏夏,你说在雨中跳舞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我没试过。”
“要不……试试?”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我们冲进雨里。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两个女孩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在暴雨中跳舞。不是华尔兹,不是探戈,就是乱跳。转圈,蹦跳,踩水坑,张开双臂仰头接雨水。
纪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雨水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夏夏!我好开心!”
“我也是!”
“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也是!”
我们在雨中跳了十分钟,直到一辆路过的车按了喇叭,才想起来这不是舞台。
跑回公交站台下的时候,两个人从头湿到脚,头发贴在脸上,校服贴在身上,狼狈得像两只落汤鸡。
但纪年在笑。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笑。
第七件事:拍一张全家福。
纪年和她妈妈在一家照相馆拍的。两个人坐在布景前,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纪年靠在她妈妈肩膀上,李芳搂着她的腰。
“笑一个——一二三——”
咔嚓。
照片洗出来,两个人都在笑。纪年的笑容有点腼腆,李芳的笑容有点紧张,但她们的眼睛里都有光。
“夏夏,你看。”纪年把照片给我看,“这是我妈和我。我们好久没有一起拍过照了。”
“好看。真的好看。”
“我想把这张照片寄给我爸。”她顿了顿,“虽然不知道他收不收得到。”
“他会收到的。”
第八件事: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
纪年在信纸上写了很久,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着“给三年后的年年”。
“写了什么?”我问。
“秘密。”她把信封递给我,“你帮我保管。三年后还给我。”
“好。”
后来我偷偷看了一眼(我知道我不该看),信上只有一句话:
“三年后的年年,你看到海了吗?如果没有,让夏夏帮你去看看。”
第九件事:说一次“我需要帮助”。
这件事最难。
纪年花了三天才鼓起勇气。她给妈妈打了电话——虽然妈妈就在隔壁房间。
“妈,我需要你。”
就这么一句话。五个字。她说了十分钟才说出口。
李芳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抱着她哭了。
“年年,妈妈在。妈妈一直在。”
第十件事:看一次海。
这是我们所在的城市做不到的。最近的海在六百公里外,坐火车要八个小时。
“明年吧。”纪年说,“等我考完高考,我们一起去。”
“好。说定了。”
“说定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纪年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纪年忽然说:“夏夏,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还好吧。”
“我觉得好快。一转眼,夏天就过去了。”
“夏天还没过去呢。才八月。”
“可是我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好像经历了无数次。”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就是感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时候我会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梦到你拉着我跑,梦到你在哭,梦到一个沙漏。醒来就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好像有人在叫我。说‘年年,活下去’。”
我的眼眶热了。
“是你吗,夏夏?”
“是我。”我说,“是我在叫你。一直在叫你。”
她笑了。“谢谢你叫我。我听到了。”
——
九月,我去大学报到了。纪年送我到火车站。
“夏夏,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好好复读,好好吃药,好好看医生。明年考到北京来,我带你去看海。”
“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印记已经不疼了。三道浅浅的疤痕,像三条河流,静静地躺在我的皮肤下面。
我拿出手机,给纪年发了条消息:“樱花再开的时候,我们就去看海。”
她秒回:“好。”
三年后。
我考上了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纪年复读了一年,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学的是设计。
那年春天,她寄了一张明信片给我。
明信片上是一片海,蓝色的,广阔无边的,浪花拍打着礁石。背面写着:
“夏夏,我来看海了。青岛的海,蓝色的,咸咸的,像眼泪。但我没有哭。我在海边坐了一下午,看着浪花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我忽然想起我爸说的话——时间会倒流,一切都会好起来。夏夏,你说,时间真的会倒流吗?”
我翻过明信片,看着那片海。海浪在照片里定格,永远不会退去。
我拿起笔,在明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时间不会倒流。但我们可以往前走。带着所有爱我们的人的爱,一直往前走。”
我把明信片贴在书桌上方,旁边是那块停走的手表和那个停转的沙漏。
沙漏自从那天停下来之后,再也没有动过。淡蓝色的细沙静静地躺在底部,像一条沉睡的河流。木质底座上刻着的那行字还在——“给年年的时间魔法”。
纪年不知道,那个沙漏真的给过她时间。九次循环,每一次都是她用命换来的。她不知道她为了活下去,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她只知道,那年夏天,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我,有沙漏,有千纸鹤,有一片永远到不了的海。
醒来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每次看到樱花,都会莫名其妙地流泪。
三月的北京,樱花开了。
我站在北大的校园里,看着满树的樱花,给纪年发了一条消息:“樱花开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海?”
她秒回:“现在。”
我笑了。
然后我哭了。
因为我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夏天发生了什么。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女孩为了让她活下去,在时间循环里死了一次又一次。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千纸鹤里的“救救我”,是我用十次循环才听懂的话。
她只会记得,那年夏天,她的好朋友陪她完成了一张愿望清单,然后去了大学。
她不会记得那个沙漏。不会记得那些循环。不会记得那些纸条。不会记得我在天台上抓住她的手,不会记得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不会记得我在暴雨中跟她跳舞时流的眼泪。
可是我记得。
我记得每一次循环里她苍白的脸。记得她说的每一句“你不懂”。记得她折的每一只千纸鹤。记得她写的每一张纸条。
我记得她在我怀里哭着说“我好累”。
我记得她在天台上说“我在看海”。
我记得她在病床上说“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我记得她坐在旋转木马上笑的样子。
我记得她在暴雨中跳舞的样子。
我记得她在火车站挥手的样子。
我记得每一个她。
那些记忆会永远留在我身体里,像手腕上的三道疤痕,不痛了,但永远不会消失。
沙漏停了。
但时间还在走。
她还在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