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次丙午，序属孟秋。余栖迟简书，日课一文，凡五百廿七日，未尝辍笔。忽一朝疏怠，竟致中绝，如冰澌崩于洪河，若星陨坠于广宇，惊悸彻骨，悔怛交并。乃搦管摛辞，以志其咎，兼明著述之艰与守志之难。
昔扬雄草《太玄》，梦吐白凤，然覆瓿之讥，终不免焉；陆机赋《文赋》，实乃独运匠心，至“收视反听，耽思傍讯”，其状苦吟之态也。张衡研思十年，始成《二京》，衡以精思傅会，十年乃成。此非徒骋才情，实与岁月相搏，与孤寂为敌也。刘勰《文心》垂训：“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然今世纷嚣，安得虚静？日更之役，譬如负山涉渊，朝暮惕厉，稍纵则崩隤。
观古贤述作之苦，岂止于笔砚之间？韩愈“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其《进学解》字字泣血；孟郊“夜学晓未休，苦吟神鬼愁”，至老不辍。范仲淹断齑画粥，犹手不释卷；宋濂负箧曳屣，尚求师问道。彼皆以血肉之躯，荷千钧之重，而吾侪日课百言，已呼惫殆，岂不赧然？
尤可痛者，刘知幾著《史通》，自谓“幼喜诗赋，而悔其少作”；白居易编集，尽焚少时篇章。盖文章之事，成固难，守尤难。钱穆先生垂老目盲，犹口述《晚学盲言》；陈寅恪失明膑足，竟暗诵成文。此等坚忍，岂惟学识？实乃将生命熔铸于文字，使精魄不随形骸朽腐耳。
今兹断更，岂独惰之罪？实由平日恃才轻忽，未能深体“敬惜字纸”之道。昔王右军写《兰亭》，蚕茧纸鼠须笔，尚觉“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杜工部“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其慎也如此！余乃以日课为常途，以尺素为刍狗，遂致灵台蒙尘，文思窒碍，悲夫！
然思之再四，断弦可续，亡羊可补。昔孔子读《易》至“韦编三绝”，非不知倦也，重其道也；司马光制“警枕”，非不惮苦也，畏其时也。苏子瞻贬谪万里，犹日课汉书；归震川居项脊轩，竟“扃牖而居”。凡大匠不因一画之误而废整幅，良农不缘一稔之歉而舍田畴。
自今伊始，当铭“敬”于案头，镌“慎”于管底。每欲下笔，则思扬雄之寂寥、少陵之惨淡；偶感怠惰，则念范公之齑粥、宋生之履霜。更需悟得：日更非为炫技，乃养浩然之气于寸管；断更非为终局，实警浮躁之心于片时。倘能持此心，则五百余日之墨渖，皆成砥石；一朝之失，转作新硎。
嗟乎！文字有灵，落纸即寿；坚持成癖，入骨方知。虽折翼于中途，终奋飞于来日。敢以片笺，自省明志：嗣后必焚膏继晷，虽病不辍，虽倦不休，虽万难而不改其志，虽千言而不易其初。文心雕龙，岂敢云成？然跛鳖千里，终有所至。是为赋，以志永惕。
丙午年桂月朔日 愚叟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