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突如其来的事情,其实都是蓄谋好的,比如突然的惊吓,突然的惊喜,突然的失踪,突然的分手,还有突然肩膀上多出来的一个牙印。
去年冬天待业在家,闲的蛋疼想出去走走。苦于经济跟不上想法只好作罢。隔天收到了一个信封,上面的地址让我想起了曾经的一些故事。信封是从泰国芭提雅邮来的。里面的东西我渴望看到却又没有勇气打开。因为我怕打开的不止是信封。
小慧是我认识的人里为数不多的极个性主义者。极个性主义就是有个性的傻子。傻的特别,特别的傻!特别的有个性!而且个性的特别。举个例子。她为了养一头的脏辫每次洗头发都在两三个小时左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养了一整个冬季就因为一件棒球服拆了脏辫。据说直发和那件棒球服更配。我果真是个又平凡又正常的人呢。
我是在大学实习期间认识的小慧。由于是同龄人又在同一家公司实习。见过几面但没有交集。第一次交谈还是在公司聚餐的时候。
吃得少喝的多。我们每次聚餐她的常态。因此和她喝酒的人很少。请她吃饭的人很多。我也是其中一个。我第一次和她说话时她在隔壁桌。看见了她们部门的熟人。就被拉着坐过去客套了几句。期间发现她巨能喝,简直就是个啤酒怪啊。本着好奇问了一句:“美女你好像很能喝喔。”谁知道人家就给我竖起了一个手指。“一瓶?一箱?一吨?一卡车?”“呵呵,我能一直喝。”我X,现实版的千杯不醉啊。
一来二去我们也渐渐熟络起来。逐渐的她就被我融到了朋友圈里。在一群朋友面前,我反而更像是刚刚加入的一样。不喝酒一直都是我的标签。多数时候我都是那个负责点单,加菜。还有托运醉鬼的苦劳力。
小慧本是师范出身,实习却做了营销。一直以来我对于老师这个职业都是无比的崇敬。觉得做这一行的人都是神圣而伟大而庄严而伟岸而等等等等的。可是谁知道小慧居然能把营销方案做成教案。好好的一个产品营销被她做成了一节课程。从那时起我突然觉得,恩,这货不当老师是所有学生的福气。她对投资方的洗脑程度堪比我们楼下卖冰棍儿的大爷。夏天—大爷:“天儿热吗?”我:“热~啊~”“热还不买几根冰棍儿吃?”冬天—大爷:“家里热吗?”我:“热啊,咱们这暖气烧的好”大爷:“热你还不买几根冰棍儿吃?”“呃。。。”
我本是做文案的,结果莫名其妙的被调到了策划。于是被迫和她们营销部挂上了钩。虽然工资比之前的要多一些。但经常会被迫去听小慧的洗脑营销方案。过程真的是苦不堪言。小慧是营销部门的精英,她的方案一般三次左右就能审核通过,然后开会给投资方展示。投资方拍案叫绝,大呼精良。一举拿下。So!我就能不要脸的沾光了。毕竟俗话说的好,营销策划不分家嘛。赚的多了自然不能忘恩负义。请小慧吃饭也就渐渐的成了日常。我曾经向小慧取过经,为什么她的方案就像开了挂一样。啊不,不是就像。而是就是。以下是小慧的原话:“听过白痴攻击论吗?白痴会把你的智商拉低到和他一个高度。然后轻松把你击败。同理。我会把客户拉到我最熟悉的领域。给他们讲一大堆听不懂的话。然后轻松拿下方案。”啪啪啪,我一边鼓掌一边若有所思的说:“这么说你是白痴咯?”你们还真别说。我们公司大厅的地板确实要比办公室的硬。
小慧一向都很直爽,吃涮羊肉兴起站到椅子上唱歌。撸串开心了给周边桌的陌生人讲段子。要不是我们这一桌人多,她早就被公司周边大大小小的饭馆拉进黑名单了。她也乐得和我们厮混在一起。没心没肺。
最不愿意回忆的那天下着小雨,好好的一整天阳光,结果就在快要下班的时候下起了雨,稀稀拉拉的。最烦这种天气了。莫名的失落感从嘴巴里一句一句的冒了出来。小慧今天没来上班,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叫上了几个要好的同事买了她爱吃的菜准备去她家里突袭一番。结果却扑了个空。我们五个人轮番电话轰炸都没有结果。就在我提起裤裆做了几个深蹲伸了几个懒腰准备踹门的时候电话响了。小慧组里的同事打来的。说她在公司附近的酒吧。
我们一路打着伞散着步,甚至还在计划着怎么惩罚这个不好好养病,偷偷跑出来喝酒的感冒犯。结果到了酒吧看到她的桌子一片狼籍。地上还有打碎的空酒瓶。小慧左手里提着一个破碎的科罗娜。右手拿着杯子还在喝酒。她的同事们在周围围了一个半圆,没人敢靠前。看到我们几个走近了,她抬起眼皮笑了笑说:“我爸病危了,在抢救。也不知道能不能抢救的过来。”说话的声音虽然小,但对于我们在场的各位犹如一道平地惊雷,被劈的体无完肤。我二话不说想拉起她就走,谁知她抱住桌子死活不走。一边哭喊还一边骂我让我放手。大家见状纷纷上来帮忙。有帮我松开小慧拉着桌子的手的。有赶忙清理碎片玻璃渣子的,有劝和的。“啪!”一个耳光打的极为响亮。我被打的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六神无主七荤八素。“我说了!你他妈放开我!”小慧一边痛哭一边咆哮。沙哑的声音贯穿了我整个耳膜让我瞬间怒气爆发直接暴走。我把她一把抱起扛在肩上,刚走到门口,酒吧老板带着两个服务生堵住了我的路:“她砸坏的东西你们得赔我。不赔谁也别想走,我告诉你...哎呦!”话没说完让我一脚踹翻在地。我顺手拎起一个酒瓶指着两个服务生说:“让开。”
雨越下越大,溅起的水汽白茫茫的一片,刚一出了门我就把她一把摔到了地上。她还在哭,还在喊。雨疯了一样的在往下倒,我逐渐冷静了下来,伸手给了她一耳光止住了她的哭喊。本想抱起她就走但想了一下还是对她说了一句:“上来,我背你。”同事打着伞追了出来,我们四个狂奔两个路口打上了车直奔医院。剩下几个在后面也陆陆续续赶了过来。衣服贴着身体还在滴水。袜子和脚都粘在了一起。鞋里还有水,一踩还啪唧啪唧的响。小慧一个劲儿的发抖,另一个女孩紧紧抱着她一路无话。到了医院冲上三楼手术室灯还亮着。小慧的母亲双眼发红,身形憔悴。见到了小慧紧紧的一把抱住她。声音沙哑。说不出话。
从手术室到太平间,再到小慧的家里。我们几个死党都不曾离开过。是的。小慧的父亲走了。临走之前嘱咐她:“孩子,原谅爸爸,爸爸爱你。帮我照顾你妈妈。照顾好自己。乖。不要哭了。”其他几个女生心软,在走廊哭到抱成一团。我们几个男生也潸然落泪。心如刀割。
办过后事的一个多月之后。在小慧家作客,我在阳台喝茶他们在帮小慧做饭。阿姨走过来对我说:“慧慧这段时间有你们陪着心情好多了。一直以来阿姨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麻烦了你们这么久。帮了我们这么多的忙。”我递给阿姨一杯茶,自己喝了一口说:“阿姨,每次来家里我们从不见外,您说这话的意思是要赶我们走咯?”“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好好好,阿姨不说了,不说了。”喝了几口茶,片刻,阿姨又开口对我说到:“两年前慧慧她爸就查出病来了。没敢告诉她,怕她担心。她呀,就是她爸爸的小情人。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和她爸说。她说想当老师考师范她爸支持。她想学舞蹈她爸支持。她想做什么都行。慧慧也乖,一直都听话的很。就是脾气像了她爸,爱和她爸喝喝酒。一个女孩子啊,硬是被她爸爸惯的没了样子。一年前她爸的病情恶化。她爸怕她以后当老师受苦。被别人欺负。想让她接手公司。谁知道慧慧她个倔性子死活不肯。就是想当老师。没有办法,她爸爸只能这么做。逼着她,让她在公司作出业绩,以此证明她就算日后不当老师也有本事养活自己,如果做不出来,就要放弃当老师留在公司学习。接手管理公司。她们父女俩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厉害。慧慧长这么大也没有那样和她爸爸吵过。一吵就是半年不说话。两个倔驴一般脾气的人互相怄气。呵呵。人老了。总是希望子女能过的好一点。安稳一点。小谷呀,也就你总是能听阿姨唠叨唠叨.....”阿姨看着远方,嘴角轻挑微笑。我不愿意打破这片刻的温暖,所以只是默默的看着玻璃杯上映着小慧偷听过后转身回厨房的身影不曾说话。
小慧的梦想是去西藏支教。因为她喜欢那里孩子纯洁清澈明亮渴望读书的眼神。不过她最终选择了去泰国。一是阿姨喜欢芭提雅,二是她怕阿姨受不了西藏严苛的环境。临行临别的前一晚,我独自一人来到机场。强烈的心里作用促使我想到小慧可能不辞而别。果然。在大厅里找到了她们母女,我默默走了过去在旁边坐了下来,阿姨在看杂志,小慧看着机票发呆,上面写着飞往芭提雅,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就要登机了。刚想和阿姨问好小慧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我。长时间的沉默被小慧的抽泣打断了:“我好想和你们道别,但是我怕见到大家我就走不了了。我不舍得你们任何人,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无法接话,只是静静的听她倾诉,“一直以来,父亲在生活中总是扮演着我朋友的角色,为我分担,替我解忧。我知道,他只是暂时的和我们分手了。我们总会再见的。再见之前他也应该希望我能过的开心吧。但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没有体会到他的苦心,不能原谅...呜呜”或者说,直到这一刻。她才刚刚明白了一点点吧。
那一个小时过的特别的快。快到一个转身,一次回眸,一声抽泣,一下哽咽。甚至一次眨眼。
陪她走到登机口,她笑着对我说:“你该找一个人看着你了。不能让你再这么野了。其实我好想在你的肩膀上留下一排牙印,证明你的世界我曾来过。如果在我下次回来的时候你还是一个人。那我就给你留个纪念。”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说了一句:“照顾好阿姨,照顾好自己。保重!”“嗯!保重!”明明是凌晨,可还是觉得她的笑容就像隔日的艳阳,我知道。她会很好的。一切保重。期待重逢。
我没有离开,而是选择在机场大厅等着第二天到来的其他人。小慧的父亲就是我们公司的老总。从那之后我离开了公司。选择其他的生活。散伙饭的饭局上听大家说起,酒吧闹事那天是大家赔了老板的钱。英雄却让我来当了。我微笑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喝着水。享受着和这帮家伙以同事相称的最后一次聚餐。
很多突如其来的东西其实都是蓄谋好的,比如突然的惊吓,突然的惊喜,突然的失踪,突然的分手,还有肩膀上突然多出来的一个牙印。
按耐不住,我最终还是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简短的信。照片上的小慧搂着一群孩子蹲在最中间。皮肤被晒的黑黑的。后面的阿姨更像是她们所有人的母亲。很慈祥。很开心。这就好。我知道我要做的就是洗干净肩膀去迎接她不知何时的回归。然后大呼着:“啊!啊!疼死我了。我要打一针破伤风。我不管。你还得请我吃涮羊肉。哎呀。疼死啦……”不过,再次重逢,你无法留这个纪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