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赫尔曼的这本著作中,讨论的主要就是复杂性创伤所导致的心理障碍。其中,童年期性创伤和虐待的受害者所遭受的歧视是她们所经历的更严重的伤害。在所有的创伤类型中,性创伤是最严重的一种,主要是因为几乎所有创伤的受害者都会被同情、支持和帮助,但性创伤的受害者例外。
我曾经在北京监狱做了3年的研究和干预。记得有一位强奸犯通过心理矫治有了明显的进步。有一天,他告诉我此前浑然不觉自己犯罪的他突然开始悔过,那是因为他从家人处了解到被他强奸的女孩在案发后全家都搬离了世世代代生活的村庄,因为女孩被强奸的经历使得全家在村子里都抬不起头来。
伴随整个审理过程的心理咨询所遇到的最大的挑战就是公众对Y姑娘的质疑乃至羞辱。一些无良的律师、爆料者和对性创伤受害者报以歧视、无端怀疑的围观者所造成的伤害甚至超过了性创伤本身。
对暴行的一般反应是将它排除于意识之外。某些违反社会常态的事,会恐怖到让人无法清楚表达出来,而只能用难以启齿(unspeakable)这个词形容了。然而暴行会拒绝被埋藏湮没。否认暴行存在的欲望虽强,但认为否认于事无补的信念也一样强烈。民间流传的说法是,冤鬼绝不安息,它会始终阴魂不散,直到沉冤昭雪;而纸是包不住火的,恶事终必败露。想要重建社会秩序,让受害者得到抚慰,首要任务就是记住暴行,并揭露真相。
一方面想要否认恐怖暴行的存在,另一方面又希望将它公之于世,这种矛盾正是心理创伤的主要对立冲突之处。暴行的幸存者通常会用高度情绪化、自相矛盾和零碎片段的方式述说他们的惨痛遭遇,但这种方式严重损及他们的可信度,因而导致出现到底是要说出真相、还是保持缄默的两难困境。只有彻底认清真相,幸存者才有可能出发迈向康复之路。可惜大多数时候保持缄默的力量赢了,创伤经历不是用言词表达出来,而是以精神症状的方式形诸于外。
受创者所表现的心理症状是:既想让别人注意到那难以启齿的创伤秘密,又想极力掩藏它的存在。最明显的例子是,受创者会交替出现麻木无感和创伤事件重现两种不同症状。创伤的这种对立冲突点会引起复杂的、(有时是)非常严重的意识状态改变,这就像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20世纪致力于揭露真相的学者之一)所谓的双重思想(doublethink);或是精神医学专家找出的中性而精准的字眼,即所谓的解离(dissociation)[插图]。这会形成变化多端、富戏剧性,通常也很怪异的歇斯底里(hysteria)症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在一个世纪前即认为,此症乃是患者对童年时所受性虐待的一种伪装过的表达方式。
目击者和受害者一样,也受到由创伤引发的对立冲突的折磨。对一位目击者而言,实在很难保持头脑清楚并冷静以对,很难在当时即对事件有整体性的观照,很难记住所有的细节,也很难将所有细节串联起来。更难的是,要找到适当并具有说服力的言词将所见所闻传达给他人。因此,那些企图描述所见暴行的人,也要承受被质疑的风险。当有人公开说出暴行的见闻时,他同时也可能蒙受类似受害者所蒙受的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