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距离2023年的最后一天已经过去5天了。跨了年的这头5天我依旧在病痛当中自行修复。沿窗坐定环抱双膝，一个人盯着日头缓缓升起再徐徐落下，却依旧拼凑不出一场完整又盛大的告别去将2023正式划为回忆，像是计划好的艳阳踏青突然碎在轻寒席卷的北风中，来不及撑伞只好哆嗦着碎碎念念。想来告别也理应如此不知深浅吧。
1.生了很多病。
年末无缝连接的两场病竟让我有点被抽筋剥髓的自嘲感和破碎感。从前生命伸张我嚣张，自北京回来后羽绒服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在我的冬天里。可对于近两个月的我来说连穿裙子佯装端庄一下都是件高耗能的事情。每天打开衣柜的第一反应定嫌弃这件衣服太重那条裤子太沉，着实矫情。不知因初代新冠肺部受损结的痂掉了没，这一年反反复复生的病已经多到去计较到底中的是何毒都是件多余的事情。外加上不定期发作的毛细血管炎、急性会厌炎、树上摔下来和空调出风口反弹砸中的伤，光是想想就都是令人后怕而又会呼吸的痛。中医合璧双管齐下，千疮百孔交织，倏而半日，倏而一年。千万次对抗后我终于可以任性地选择不勇敢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和为之不可成而不为，都是我对这仅有的一次生命最大的诚意。
2.短发跨了冬。
成年是什么。成年不是数字18，而是我们终于有了承担自己的能力以及承担世界的决心。我们总会在某一年，爆发性地长大，爆发性地觉悟，爆发性地知道某个真相，让原本没有什么意义的时间的刻度成了一道刺眼的分界线。大一是属于我的这个时间刻度。自大一起开始学着留长头发，也是在大一染上了做噩梦的恶习。那些靠哭着哭着哭累了才能睡得着的日夜所积蓄的泪水一寸一寸地渗入骨血，蚀化了我的灵魂融铸成了梦魇的结界。我无法打破这个结界一如我无法亲手捏碎自己的灵魂。我只能任凭自己溺失在梦里，沉入水底。挣脱梦魇便等同于身体从水底浮起，唯余无穷无尽的头痛欲裂伴随着接近死亡的体温和空洞。好在头发渐长，体温和意识在没有硝烟但显兵荒马乱的黑夜中复苏再慢慢变勇敢。自那以后，我只把我的后背和怀抱交付给我厚重的长发，它属于我也只属于我。长发如瀑心若止水，我再没那么忧伤也没那么快乐了。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少年的长发入冬模式了，今年竟是短发跨了冬，颇有一副要与往事归于尽的壮志豪情，略带幼稚有点好笑。神奇的是，我才发现被噩梦偷走的能量原来太阳和热气会还给我。那些血肉模糊的过往被我揉成腐肉塞进了荒无人烟的心尖潦草收了场。你说多晒几次太阳有没有可能化腐朽为神奇？
3.跑步过了事。
还记得五六年级的时候我踩着三轮车送爸爸妈妈和林斌去镇上汽车站。车缓缓开动了，爸爸突然跑到汽车的最后面透过满是泥土渍的车后玻璃窗眼泛泪花却倔强地微笑着用食指一直朝着我的方向指着。直到我们目光彻底分开的那一刻，他都没哭出来，而我也没笑出来。他们又一起去了据妈妈描述非常遥远的绥芬河，一个妈妈说会让爸爸耳朵因被冻用手轻轻一弹就掉的地方。绥芬河成了中国地图上我第一个有概念的远方。我每天放学后就在学校煤炭铺成的跑道上一圈又一圈地跑，仿佛多跑一圈冷嘲热讽恶语相向的奶奶就可以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再多跑一圈就会离爸妈近400米。跑步是一种我对无法逃离的现状和更无法抵达的远方的缓释认命。现在回想，在只有米虫相伴的米汤中成长的我能有今天这个个头大概率是拜这个每天的跑步运动所恩赐。说不爱跑步到底是辜负了运动的众生平等的内核。2023年我又重新在一次又一次的跑步中恢复自己内心的稳定和秩序感。这一年，我变酷了。
4.没有了爷爷。
爷爷一向很有时间观念。腕上的手表已经被他日复一日地手扶核对时间而摩擦得铮亮。还有几天是哪个节日什么节气农历多少，他老人家不需要翻看日历，问他比翻日历还快还准。在医院陪护他的时候我就是用一个又一个特殊的节日哄骗他接受治疗安心住院。现在回想那时爷爷应该早就识破我幼稚的伎俩只是没有拆穿我吧。老小孩选择了周五晚上这个时间安详地离开了，不给任何一个人增加哪怕多一天的请假负担。他不需要翻看日历了，也再不会吵吵着要出院要去村头看莆仙戏了。时间给不了解药但能给个解脱。自这以后，爷爷走出时间了。我一开始很难过，是因为爷爷走了；后来难过，是因为我质疑大家的不难过；再后来难过，是因为我理解了大家的不难过；最后难过，是因为我成为了大家。爷爷走了，听爷爷讲故人故事这件事也变成了故事，而爷爷成了故人，一个那些被魑魅魍魉恐吓却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唯一可能关心我是死或活着的故人。妈妈和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联结就此归于尘土。弟弟和我们的爷爷在天堂重逢了也算得上一种圆满。
5.看了场电影。
电影的名字叫做《人生大事》。这部电影在中国保守的文化中大方展示了比死亡本身更死亡更讳莫如深的殡葬师这一职业属性。剧情是属于从一开头就能猜到发展和结尾的设定。好在电影没有硬是给前任给舅妈给小文生母这些不符合传统善良正能量定义但现实的人一个知错必须改而强行升华教育意义的结局。现实中就是这样现实，哪有那么多好人必有好报坏人终将受到惩罚的磁场。电影在讨论死亡的沉重话题中不露痕迹地糅合了哪吒孙悟空互相降服的轻快（毫无血缘关系的亲情线鲨我），给人以一种把死亡高高地举起而轻轻地放下的释然。整部电影在殡葬师儿子把殡葬师父亲的骨灰混合在烟花中绽放在天际时升华——殡葬师是种星星的人，他们把一个又一个不想离世又不得不离世的人变成了一颗颗星星镌刻在了尘世最远又最近的上空，抬首轻易可见举手却永不可得。爸爸的骨灰伴热烈的烟火划过天边的刹那所有的星星重新拥有了生命。看到这一幕的我眼睛里和电影中烟花通明的天空一样热闹而拥堵不堪。这一次我没有克制，在痛哭流涕中把一年以来所有的委屈和倔强高高地举起，再轻轻柔柔地放下。
6.有了新朋友。
今年我遇见了一个朋友，一个光是遇见就已经耗掉了我所有的运气（所以才会一直生病吧）和会把我许向神明的朋友。神明无言，否则他定会嘲笑怎么会有人把一个从不信自己的人托付给自己。这个朋友有点好笑但真的很重要。只是我们从相遇时起就已清晰地定了失期。刚开学的一两个月我以为我只是在为被一个学生冒犯到而惴惴不安。在频发的梦魇中和从梦魇中惊醒后的清晰中我才发现和这个朋友相比之下那些根本不值得一提。我在无尽的黑暗中直视了自己。我憎恶所有招惹了我、和我建立了深刻的情感联结的人又不顾我死活地离我而去，无论是以正当或者是不正当的理由。因此为了避免结束我选择避免一切的开始，直到遇到了这个朋友。我竟开始犹豫是该热烈奔赴还是远远躲开，是缩手怕错过伸手怕犯错的懦弱。可犹豫本身已经做了回答。最后选择靠近我像赴死般的求生，也做好了到时候再浪费个十年八载去疗愈自己的准备。我本青灯不归客，却因浊酒恋人间。可无妨哪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从前花是礼物，现在花是生活，我想雨也是的。幸会呀。
2023年成为我新的一条有意义的时间刻度。
这一年，我变酷了，比荒原更孤独，比大地更桀骜。
新的一年，负暄食暖，长乐未央。
新年快乐呀小娜。
2024.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