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叹
“青衣,你就依了我这次,好吗?”顾稔景用极度温柔的声音劝道。
“杀君弑父乃是大罪,你让我如何依你?何况,待陛下百年之后,这皇位必然是你的啊!”
“青衣,王储之争早已成了摆在台面上的事,成者号令南国北疆,败者便只剩一捧黄土,我们又怎能坐以待毙啊?”顾稔景拉着她的衣袖低声央求。
“太子殿下!那毕竟是你父皇!”洛青衣的语气重了起来。
“青衣,你还不明白吗,帝王家哪有真情啊。”顾稔景垂眸,神色里全是落寞。
“那我也不能看你越走越错!”洛青衣拂开他拉着自己衣袖的手,转身进了屋。
顾稔景垂眸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空了的手,静了良久。
但随即他便笑了,勾唇浅笑,带着几分凉薄,他就这样静静的立在庭院里。
“青衣。”
“青衣。”
.......
他一遍一遍的喊着洛青衣的名字,全然不顾玄色蟒袍已被夜露侵湿。
过了许久,他依旧立着。
月凉如水,门吱呀一声的被拉开,洛青衣拿了一件深色披肩缓步走出。
她替顾稔景披好,低声说:“我应了你便是。”
顾稔景笑着拥她入怀,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长发,吻了吻她的耳垂,“青衣,这一生,我定不负你。我若登位,定许你凤冠霞披,母仪天下。”
洛青衣轻轻的推开他,转身进屋,她拢了拢自己衣袖,“你一言一语成蛊,惑我入万劫不复。”
清浅的声音消散在了夜风里。
夺位之战愈演愈烈,朝中的肱骨之臣几乎被赶尽杀绝。
洛青衣肃立在占星阵中,卦象迷离,她越来越算不透了。她眼神里全是落寞,对着漫天星辰呢喃:“当真是我错了吗?”
月余,刀光剑影落幕,一切都尘埃落定,
顾稔景终登大典,群臣叩拜,他一袭红色教锦袍,抵过了世间所有绝色。
洛青衣转眸看了看殿中叩拜的群臣,面向高堂中的那个男子,左手放在心口,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祭司礼。
顾稔景看着不曾跪拜的洛青衣,微微皱眉。但他并没有责备,因为洛家人自古只跪满目星辰,不跪任何人。
继位大典上顾稔景封洛青衣为护国大祭司,享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殊荣。可洛青衣神色有些许落寞。
这不是她想要的。
可这如今的卦象,分明不是她能算得透的。
洛家世代辅佐帝王,这河宴海清的盛世,洛家功不可没。洛青衣有些怕,她怕自己成了洛家唯一一个乱世才子。
夺位之战慢慢平息,朝中没了往日的刀锋相向,却依旧不缺暗波汹涌。
洛青衣为洛白祁斟了一杯茶,便正襟危坐,没敢抬眸看自家哥哥。
洛白祁轻转着手中茶杯,淡淡的开口,“青衣,你告诉哥哥,真的就非他不可了么?”
“哥哥,这人是青衣的不归路,早就回不了头了。”
“青衣,哥哥希望你好,希望你遇见世间所有美好。”
“哥哥,从我的手握起刀的那刻起,我就不配遇见美好了。我现在连星都看不破了。”
“青衣,洛家人属于星辰,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你,星辰不会,哥哥亦不会。”
“那哥哥.....以后.....”
“哥哥有自己的归途。”
“哥哥,我明白稔景的做法不和你心意,但我劝...”
“青衣,不存在和不和心意了,你中意他,我便臣服。”
“哥哥!我岂会不知,稔景的做法是你极不赞同的。”
“青衣,我的立场并不重要了,哥哥希望你幸福。只不过不再占星,不再动卦罢了。就安安心心的做我的国舅爷,每天喝喝茶,下下棋。”洛白祁垂眸看着手中早就冷了的茶。
“哥哥,青衣对你不起啊.....”洛青衣窝在哥哥怀中,声音几度哽咽。
洛白祁轻抚着妹妹的发,低声说:“青衣啊,对哥哥而言,这满目星辰怎及你半分?”
洛青衣依偎在哥哥怀里,闭着眼,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盛世布庄来了一批新料子,那淡蓝色是极衬你的,可却早早的被定了出去,想是他定来送与你的罢。”洛白祁抿了口茶水,语气里全是笑意。
“哥哥莫要打趣我了。”洛青衣的耳垂都变的微红。
洛青衣有了自己的打算,她想过几天便去求求顾稔景,让他放洛白祁去周游各地,也算了了洛白祁的一个心愿。
可洛青衣怎么也没想到她先等到的竟是清理前朝余孽的诏书,诏书上写满了先帝的心腹,这第一个名字便是洛白祁。
洛青衣盯着诏书,静立了良久,她的一切甚至都还没开口,顾稔景就把洛白祁放在了一个死局上。她算不透洛白祁的命,也算不透顾稔景的心思,她看着掌中的占星石,看着它慢慢化成了石粉。
“我去求求稔景,他会放过哥哥的....”
“一定会的.......”
她提着裙摆向卧龙殿跑去,那里卧这的,是她的心上人,亦是她的梦魇。
卧龙殿外禁军林立,洛青衣根本进不去,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禁军也用来拦她。
“你听我说,哥哥从了你的....”
“哥哥最疼我,他一定不会背弃你的.....”
“我求你,你放过哥哥,好么?”
“你放过哥哥,从此,我洛青衣便只跪你..”
“稔景,我求你,放过哥哥吧......”
“陛下,臣女求您,若您能放过哥哥,洛家的卦,再不为别人卜了.....”
自古只跪星辰的洛家人,在卧龙殿外跪了七日六夜,跪这个年轻的帝王,京中传疯了,都说洛家的时代过去了。
这几日,顾稔景只见了前来复命的将领,他们素衣披甲,剑握在手,上面似乎还有没散尽血腥气。
第七日,洛青衣依旧跪在卧龙殿外,但她一闭眼就能看见漫天星辰坠落,天火燎原,山河为焰。
洛青衣猛然站立,踉跄着向外跑去。
“不可能的,没有人敢动洛家人!”洛青衣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
可她赶到洛府时,入目便是鲜红血腥。
洛青衣眼睁睁的看见哥哥将自己护在身后,胸前长剑没入,洇出一朵鲜红的花。
“哥哥!”她踉跄的向前,短短几步路,她似乎连哥哥的手指都触碰不到。
“哥哥...哥哥....”她小心的将洛白祁护在怀中,颤抖的手指想要擦净哥哥唇角的血。
“哥哥,你别吓青衣好不好...”
“哥哥,你睁开眼看看青衣好不好....”
可等待她的只有寂静,就连那傀儡都因失去了寄主而变的毫无生气,躺在一边,活像一个布娃娃。
“听祭司令,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叛党已除,庆功宴起!”洛青衣抱着洛白祁,冷声吩咐。
“是!”
门外马蹄声渐行渐远,洛青衣俯身吻了吻哥哥的眉心,“哥,他们欺负你,我这就替你欺负回来。”这呢喃很轻,就响在洛白祁的耳畔,可他再也没能听见。
洛青衣瞧着那傀儡,不得不说,术法很精湛,难怪哥哥认不出。而会这般傀儡术的,只有——云家!
是夜,大殿上一片喜乐,所有人都在忙着庆功,有些人沙场点兵数十年却不及这朝夕之间封侯拜相来的快。
笙歌,美酒,轻吟慢舞。殿上那人眼神迷离的看着那起舞之人,那人一席淡蓝水袖,眉目如画,水袖起落,舞了一曲水龙吟,竟像是换来了真龙一般。
大门被用力推开,洛青衣望着这夜宴笙歌的景象,“倒是我坏了这般境况。”她身着藏青色的占星服,裙摆几颗星辰点缀,像极了外边的星空。
“卿家既然来了,那便就落座吧。”顾稔景眉心紧簇。
洛青衣抬眸看了眼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变的比星辰还遥远了。洛青衣随即转眸看着那起舞的女子。“云无姬?”虽是在问,语气却含了几分笃定。
“哟,姐姐认识妹妹,可妹妹却未曾听闻过姐姐呢。”说罢,云无姬便用帕子遮着唇角轻笑起来,“不知姐姐.....啊!”
她还未说完,洛青衣便抬手掐住她的脖子,骤然用力,将她抵在殿中的石柱上。
“未曾听过不重要,你只需明白,死在我手上,不算吃亏。”
“洛青衣!你放开无姬,朕恕你无罪,否则......”顾稔景看着云无姬的脸渐渐涨红,不免心疼,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哈哈,你恕我无罪?哈哈,你觉得荒唐吗,如是今日兄长还在,我倒勉强还能信你!”洛青衣的眼圈都笑的微微泛红。
“来人,护驾!”
洛青衣不屑地撒了手,眼瞧着顾稔景把云无姬护在了怀里,那女子挑衅的扯唇浅笑。
洛青衣感觉眼眶有些疼,毕竟那些温柔再不属于她了,她垂眸亦浅笑,“你以为凭这些个人,拦得住我?”
“来人,祭司冲撞未来国母,将其拿下!”顾稔景将凉薄演绎到了极致。
“让无姬自己来,以儆效尤!”
洛青衣看着走上前来的云无姬,抬手将几案上的杯盏拂掉,慵懒的靠着,却始终不曾抬头,直到脚踝上缠上了透明的傀儡丝。
“云家,世代辅佐帝王,却也世代依仗傀儡术,这丝在你手里,早就用的出神入化了吧?”洛青衣抬眸浅笑。
“今日姐姐跪下道个歉,妹妹便不再追究了!”嘴上善解人意,手上力道却大了不少。
“再跪个七日?”
洛青衣抬手轻抚上脚腕的细丝,满意的看着锋利的丝线断掉。
云无姬看着断掉的傀儡丝,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
洛青衣猛然向前,从小臂处抽出一把短刀,“不如你求求我,我让你见识一下何为人间疾苦?”话间,她将短刀刺进美人的锁骨处,唇齿含笑却并不妨碍她将美人钉在那根石柱上。
而那短刀却在触及献血的那一刹那变成了长剑。
“噬骨刀!”云无姬的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倒难为了你这俗人竟也认识这刀。”含笑的声音从殿外一直蔓延到了殿内。来人身着月白衣衫,折扇轻摇。
“夙和兄不在你朝凤待着,来我星宇大陆作甚?”顾稔景不悦的开口询问。
“我不来,怎知你们把我家小衣儿欺负成这样了呢?”他将洛青衣拉进自己怀中。
“可惜了我家小衣儿,这么漂亮的手竟碰了这些肮脏东西。”他抽出帕子细心的替洛青衣擦着每一根手指。
洛青衣扯着他的衣袖,强装的坚强全都败下阵来,“阿宁,哥哥他.....哥哥.....”
夙和轻抚着她的发,在她耳边低声安慰,“我知道,对不起,我来晚了。别害怕,以后阿宁护着你。”
顾稔景上前将云无姬圈在怀中,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他依旧盯着夙和,“夙和兄一定要为了一个女子断了两国来往吗?”
夙和看了云无姬几眼,并没有回答顾稔景的质疑,“你怀里这个是那云家的幼女?”他随即便笑了,“云家养了这姑娘,算是倒了霉吧。”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朝凤出精兵十万,定要灭了云家!”夙和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笑,“你和这小姑娘先准备准备,别让游戏变得毫无意思。”说罢,便拥着洛青衣离开。
顾稔景抬脚欲追,终究还是放弃了,他抱起云无姬急匆匆的向卧龙殿走去,还急声吩咐传太医。
“你帮帮我,云家不能没。”云无姬拽着顾稔景的衣领,焦急的喊道。
“你要朕如何帮你,朝凤的精兵十万,又岂是别国二十万兵力能敌的?”
“那我怎么办!”
顾稔景将她扔在床榻上,冷眼相向,完全没了先前的柔情,“朕怎么知道?”顾稔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为何?”
“你机关算尽,青衣却心思单纯;你心狠手辣,青衣却天真善良。朕虽知青衣能力在你之上,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怕她在你手上吃了亏,又知晓噬骨刀认主,所以在你来求我除掉洛白祁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同意了。有了噬骨刀,这世间便没有人能奈何的了青衣了。”
顾稔景饮尽杯中凉了的茶,起身欲走。
“你不怕史册上的你背后人谩骂吗?”
“我只想她好,哪怕不是我给的。”
顾稔景在门外看到了等候多时的太医,冷目以对。
太医进门时便看见云无姬将床缦尽数扯下,歇斯底里的骂着什么。
月余,这场闹剧终于淡去。
洛青衣手持黑子,“哟,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不去你的亓白山了?”
“你看小衣儿这话说的,我几时没来看你了?”夙和落下一颗白子。
“我该唤你阿宁,还是该叫你嫂嫂?”
夙和手中白子差点没拿住,他挠了挠泛红的耳垂,“你怎么知道的?”
“洛白祁,亓白山,你别告诉我这是巧合。”洛青衣把玩着黑子,落寞的说,从前哥哥很宝贝一盘棋,他说是意中人所赠,直到来了你这,我才知道,那棋盘棋子都是你亲手雕的。”
“可惜我还是去晚了......”他攥紧了手中的棋子。
“是可惜啊,不过我看到哥哥的命星并未陨落,或许你们、我们都还能遇见。”
“真的,真的吗?”失而复得最珍贵。
“当然。”洛青衣浅笑着看向落日,夙和今日让她看见了何为眼中有光。
可对她而言呢,光早就不存在了,明眸皓齿今何在 ,血污游魂归不得,她的星辰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