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品读丰子恺先生的随笔《吃酒》,有人能领会老庄的卓然,有人会感悟佛释的超脱。而我,却记住了那位在里西湖石埠边钓虾的酒徒。“每见一位中年男子,蹲在岸上,向湖边垂钓。他钓的不是鱼,而是虾。钓钩上装一粒饭米,挂在岸石边。一会儿拉起钓线来,就有很大一只虾。其人把它关在一个瓶子里。于是再装上饭米,又放下去钓。等钓得了三四只大虾,他就把瓶子藏入藤篮里,起身走了。我问他:‘何不再钓几只?’他笑着回答说:‘下酒够了。’”真是足够洒脱的回答。
诚然,虾,何需多钓,只要有数个能佐酒即可。于是,小碟酱虾,大碗盛酒,面对着湖光山色,细斟慢酌,悠悠尽享人生之乐。这位酒徒悠然自得的生活态度,不仅让我联想到“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落月正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的古人诗句,也使我回想起儿时钓虾的情景来了。
时光返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时候,谁要是来问我:“钓虾与吃虾,哪个更有味道?”我的回答肯定是“钓虾。”然而,推算起来,我已有近六十年没有钓虾了,可钓虾的那种兴致,却依旧盎然在心,恍如昨日。
要说钓虾,在浙东萧绍水乡一带,除了寒冬不适宜垂钓以外,其它季节也是遵循春钓滩,夏钓潭,秋钓湾的垂钓规律来的。但相比钓鱼的用具,那钓虾的钓具就简单多了。一根筷子、一条细线,连住用大头针弯成的钓钩,便成了一根钓虾竿。然后,在春风里、夏雨中、秋光下,我让大弟做跟班,哥俩做着发财梦,跨沟,穿林,过桥,来到野塘边、河湾旁、江滩头。或弯腰,或下蹲,或干脆伏在河沿上,透过清澈的水波,在绿苔覆盖的石缝间,细细寻觅虾儿的长须。至今仍记得,我俩发现虾须时的激动——几茎细须在石缝间微微颤动,我瞬间心跳加速,赶紧打个手势让弟弟屏住呼吸,生怕虾儿隐匿掉。于是,快速串好钓饵,悄悄沉放到虾须前,并作引诱状。果然,虾儿上当了,先伸出长长的虾钳,继而缓缓探出虾头来。“啊!是只老弹虾!”大弟拍手欢呼起来。这“老弹虾”就是身上带着青苔的大虾的别称。
我们这种钓虾的场景,很像鲁迅先生在《社戏》中描写的那样:“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大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到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鲁迅写到的钓虾细节,除了钓饵和我们的不同,其它同我们儿时的钓虾情景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要论我儿时小伙伴中的钓虾高手,还得数邻居家的明龙。他小我两岁,常跟我较劲钓鱼虾的本事。我虽很不服气他,但他的钓虾本事确实高出我许多。比如夏天傍晚,常听他母亲高声吩咐:“明龙,伢夜里下饭嗯扭了,快煞去钓些鱼虾来!”“有数!嗯扭问题。”只见明龙赤膊短裤,向着附近池塘,一溜小跑而去。没几支烟功夫,他妈晚饭还没有烧好,明龙就钓来了十几只大虾。他妈将虾儿弄干净,加点干菜,或放些葫芦、南瓜之类的配菜,片刻,一碗鲜美的虾汤就端上他家的晚饭桌。
每当我弟妹眼热明龙家的新鲜虾汤时,身为大哥的我,感到很丢面子。于是隔天便会带着大弟,并约上明龙一道去钓虾。知道我们要去钓虾,总会引来一些小伙伴跟着一起去。夏天早晨,热浪已在田野上蒸腾,但钓虾与看钓的浓浓兴致,使大家都忘了炎热。大家折几枝池塘边的杨柳条,做顶绿叶帽戴着。然后满脸佩服地看着明龙熟练地搜寻虾踪,接着串诱饵,抛钓线,插虾竿,一连串的动作,他眨眼就完成了。那利索的手势比猎人拔剑出鞘的速度还迅疾潇洒。不断有欢呼声在明龙身边响起:“啊唷!又是一只‘老弹虾’!”“明龙的本事真当木佬佬大啦!”……
相比起明龙的得意,我的心情则沮丧到了极点。看他一边胡乱哼着小调:“哆来咪发唆拉西,大虾来吃鱼来嬉”,一边不断将大虾拎出水面,简直把钓虾当成了表演。再看看我桶里的收获,还是那几个可怜的小虾米。我不耐烦起来了,一会儿责怪旁人,一会儿咒骂虾们——干嘛尽给明龙捧场?怨天尤人的我,不仅吓跑了小伙伴,也彻底吓跑了水中的虾儿。终于,我大发脾气了,愤然搬起石头狠狠砸向水面,然后踢掉水桶,折断钓虾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故作轻松地扬长而去。背后,是垂头丧气的弟弟,拎着空水桶,拿两根半截的钓竿,手里还握着几只倒霉的虾儿,无精打采地跟着我回家……多年后,回想起自己当年这种恼羞成怒的表现,很是惭愧。那时候,我若能以丰先生笔下那位酒徒的心态来对待钓虾,也许就不会如此失态了。
不过话说回来,假如那时我真有机会读到丰子恺先生的《吃酒》,以我儿时那种争胜好斗、缺乏耐心的脾气,我大概率是做不到像那位钓虾酒徒那般淡定的,而且我也不会理解他那种只钓三四只大虾就能满足的洒脱心态。只有在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已流逝的当下,我才会从丰子恺这篇随笔中读出无尽的趣味和感悟来。这是否意味着我的确已衰老了,或是我的进取心已然衰退了?
然而,确确实实,我真实的感受就是这样。也许是性格因素,也许是阅历所致,人到中年,乃至步入老年,我的读书兴趣往往就聚焦在文章的细节之中。所以,读同样文章,别人也许能读出作者深邃的思想,能得出精彩的结论,而我却乐道于文中的几个细节,甚至多年后,还念念不忘那些趣味盎然的情节。比如丰子恺的《吃酒》、鲁迅的《社戏》……不知道这些细节是否会被现代读者所疏忽?毕竟,对现代人来讲,钓虾和钓鱼的乐趣已很少被人津津乐道了,事实上,可以去钓虾、钓鱼的地方也已经越来越少。正如一位垂钓迷所说的那样:“如今,人住的房子是越来越多了,而鱼虾住的地方却是越来越少了。”不知道明龙听到这句话是否会有同感?
我想,他应该会的吧?回想起来,我和明龙已有五十多年未曾谋面了。不晓得他是否还记得他少年钓虾时胡诌的小调:“哆来咪发唆拉西,大虾来吃鱼来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