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女孩儿,叫小满。
和夏日第二个节气一样的名字。
初次听说,一个娃娃脸、两个麻花小辫,扎着三、四朵小花,系了青绿色的发带,上身是嫩绿的盘口小马褂套鹅黄衬衫,下身是小麦绿的及踝薄裙,自然地随风飘动。是这样的姑娘。
一双眼睛也是圆溜溜、黑漆漆的。
见到真人,才发现,她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除了眼睛。
她是灰色的。
“你好,我是……”本该念完滚瓜烂熟的介绍词,握一握手,完成这个约定俗成的社交流程。
只是,面对这样一个人:干瘦的脸颊,憔悴的面容,平放在半空的手像快被吹走的、揉皱的白纸。
鬼使神差,我去拍了拍她。
“把灰掸掉,把灰掸掉。”我不停地默念。
然而,躯体竟然硬邦邦的,我的作用不过给她拍上几分温度,如同化妆的粉饼。
她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
我被吓坏了,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活的?”
她缓慢地抬手,抓住我,好似一块薄薄的树皮包裹着力度之大,努力攀附在手腕上。
她笑了:“当然。”
欲言又止。
小满、小满?我轻声呼唤。
手渐渐脱离,滑到手掌。我才真切地感受到,她掌心的粗糙。
是掌纹,是褶皱。一些鼓点样的力微弱地点在我掌心。我猜,是脉搏。
“小满,你是小满吗?”
“我是,尽管和你预想的不一样。”小满握住我的手,如孩童玩闹般悠悠晃动。
“我是小满小满,江河渐满,是小满小满,小麦渐满,我是将满未满,小得盈满。
我总要缺一点、少一点,才不会胖乎乎、圆滚滚。”
她快抽走那只手了,我赶紧双手拢住,像拢着一只蜻蜓。
绿蜻蜓,绿蜻蜓。
“饱满一点,才有精神!才是——满!”我磕磕巴巴,不知道说什么。
她再轻笑,意外的脸上没有浮现一层层的皱纹。
她不是真的纸片。她正温和地注视着我。
“我是小满,人间的缺,大缺、小缺,缺一门,都在我身上。大家都越来越喜欢我,期盼我了,有缺才有满。”
“可是,你快……”
“霜降,”小满唤我,“很高兴认识你。祝你幸福。”
她飘走了。裙尾拖在地上,染上一层一层的灰。
我坐在赤道上,看太阳来来回回,记不清过了多久。今天我回到老位置,看那个红色的暖炉划过天空。应该不比小满的手光滑,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她暖和。
应该不能,因为快要冬天了。
我竟然见到了小满。我这种冷清孤单的家伙。
小明星。
大愿望。
“小满小满,你是真的吗?为什么和我感受到的不一样?为什么,你知道这份不一样?”
多少的“缺”才填得上“满”?
她的胸腔是空的。空心圆。
她抠下自己的每一寸,皮肤、血肉、脏腑,去填补一个个缺,塞满一个个“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