姹紫嫣红落人间
竹林深处
晨光是从钢蓝色天穹的边缘渗出来的，像谁用极细的笔蘸了淡淡的金粉，慢慢地、慢慢地，将东方的云絮染出一线若有若无的浅金色。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和泥土苏醒的气味，还有一种静。
这静不是全然的空寂，倒像是无数生命在薄薄的晨曦里均匀地呼吸，酝酿着一天的力气。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仿佛一块石子投入这清冽的、玻璃似的静谧里，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城市，便在这一声召唤里，徐徐地，睁开了眼。
于是，那静便活了起来，动了起来，成了一种无声的、庄严的、充满韵律的喧哗。
我走在江边的堤岸上。江水是沉沉的绿，绸缎似的铺着，微波漾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做着有力的、有规律的梦。
岸边的垂柳，将万千条新绿的发丝垂到水里，被那水波柔柔地、痒痒地梳着。
阳光渐渐厚了，暖了，不再是那怯怯的淡金色，而成了一种醇厚的、带着温度的蜜色，满满地浇下来，浇在江面上，浇在柳梢上，也浇在那些已经忙碌着的人影上。
看那边，是园林工人，穿着橙黄的工装，在花圃里俯着身子。他们的手里，大剪刀一张一合，发出清脆的、富于节奏的“咔嚓、咔嚓”声，像是在给春天修剪着过长的刘海。
经他们手调理过的花坛，一丛丛的月季，深红的、粉白的、鹅黄的，便齐齐地、骄傲地昂着头，花瓣上还擎着昨夜未晞的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喜悦的、晶亮的眼睛。
这“咔嚓、咔嚓”的声响，和着远处建筑工地上传来的、隐约的、夯实的“咚咚”声，竟成了一种奇异的、浑厚而柔韧的节拍。我站住了，这节拍仿佛从脚下的大地里传来，沉稳，坚实，带着大地本身那种无言的、承载万物的力量。这力量，不就是“劳动”最质朴的骨骼与心跳么？
它不喧嚣，却能将一座塔吊托举到云端；它不绚丽，却能让荒芜的土地铺开锦绣。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纹路交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健康的光泽。这双手，此刻只是松松地垂着，未曾举起什么，也未曾创造什么。
我心里却涌起一种近乎神圣的感动——为那园林工人沾着泥土的手，为那江上船夫结满老茧的、拉动缆绳的手，为那在实验室里调节显微镜的、纤长而稳定的手，为那在讲台上写下第一个公式的、沾着白色粉笔灰的手……无数双手，就这样在五月的晨光里，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以各自的方式，应和着那同一曲无声的、大地的乐章。
江风吹过来，是暖的，湿湿的，带着江水的气味，也带来了更远处的声音。
那是码头上起重机沉稳的轰鸣，是校园里早读声的清朗，是田畴间铁犁划开沃土的、沉闷而满足的叹息。
这些声音，高的，低的，清的，浊的，近的，远的，此刻都奇妙地糅合在一起，被这五月的晨风调和成一支无边无际的、雄浑而又细腻的交响。
而我，一个偶然驻足在江畔的听者，便也成了这交响乐里一个最轻的、呼吸般的音符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江面上的光，不再是绸缎般的沉静，而成了亿万片跳跃的、耀眼的金鳞，欢腾地、争先恐后地向天际涌去。对岸的楼宇，玻璃的幕墙将阳光成片地反射过来，亮得晃眼，像神话里用黄金和水晶砌成的宫殿。
那里，也定然有无数双手，在键盘上跳跃，在图纸上勾画，在流水线上传递，在无影灯下专注地缝合着生命的希望。
劳动的形态千变万化，它的精神，却如这贯通大地的江水，从远古流到今天，从高山流向海洋，不曾停歇，永远鲜活，永远创造着新的形态与新的光。
我忽然想起古人那些咏唱劳作的诗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是悯农的沉郁；“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是田园的勤勉。
而此刻我所见所感的，却是一种更辽阔、更昂扬的韵律。它不再是“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悲叹，而是“天工人可代，人工天不知”的豪情，是“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的画卷。
这韵律，写在飞架南北的桥索上，写在深潜入海的潜艇上，写在遨游天外的飞船轨迹上，也写在这江畔每一朵努力绽放的月季花的花心里。
回去的路上，阳光已经洒满了每一个角落。街角的早点铺子，蒸笼揭开，一团巨大的、奶白的、带着麦香的雾气蓬松地升起，很快又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那卖早点的妇人，脸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笑容却和那新出笼的白馍一样，暄软而温热。
这平凡而结实的画面，忽然让我觉得，所谓“劳动”，它的诗意，或许并不全在壮阔的创造与显赫的功绩里，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将热气腾腾的生活捧到人们手中的安然与妥帖里。
五月的风，就这样暖暖地、满满地吹着，吹过花圃，吹过江面，吹过塔吊的顶端，吹过行人的衣角。它带来了花草的甜，江水的润，泥土的腥，也带来了一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蓬勃向上的力量。
这力量，是这个季节的魂魄，是这个节日的真意。它让每一滴汗水都值得铭记，让每一分耕耘都指向丰收，让这明媚的人间，永远“姹紫嫣红”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