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各有各的路

早晨下过一阵小雨,梁家货栈的檐口还在滴水。官乐遥坐在西厢门口,右脚搁在一只倒扣的木盆上,拿竹枝挑砖缝里的湿泥。泥被他挑出一条细沟,水又慢慢淌回去。

“你再挑,砖都要叫你挖出来了。”

魏老从廊下过来,手里抱着一卷麻绳。他说完没走,站在旁边看了看那只脚。

“还疼?”

“比昨天好。”官乐遥赶紧把脚往回收,牵着脚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就是还疼。”魏老说,“老实坐着。”

“再坐两天,我就跟这盆一块儿长地上了。”

魏老没理他,把麻绳往肩上一搭,去前院喊人了。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车辕撞地的闷响,忍不住探头去看。院里五辆货车并不是都在忙,前头那辆却卸了左轮,两个伙计蹲在轮旁,一个拿木槌敲,另一个捏着一段松脱的铁箍骂骂咧咧。轮缘有一处被磨得发白,像是前几天走险路时磕过。伙计一敲,铁箍便晃一下。

官乐遥刚想喊他们把轮子抬高一点,想起魏老叫他老实坐着,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蝶梦从库房出来时,袖口沾着灰,手里只有两片木牍,正低头辨认上面的刻痕。见官乐遥一副闲得要咬人的样子,他把其中一片往怀里收了收。

“你盯我做啥?”

“看你是不是捡到钱了。”

“捡到钱还拿来给你看?”李蝶梦坐到另一边,捶了捶蹲得发酸的腿,“魏老让我核几样布的数。城北染坊只给了个大概价,梁东家还得想想,哪一匹值得拿去试染。”

“那你算明白没有?”

“差不多。就是邓家那一匹还没议价,不能跟栈里的货混在一起。”

官乐遥听了半天:“所以还是没换成钱。”

“你当两片木牍能直接拿去买饼?”

“我就问问。”官乐遥把竹枝折成两段,“你们一个去邓家,一个去染坊,成天往外走。我倒好,连院门都出不去。”

李蝶梦瞥了他的脚一眼,没接话。院里正有人吵着找绳子,他便起身过去帮忙。

张影这时从灶房端着两只碗过来,把一碗放在官乐遥手边。粥不稠,热气倒足。官乐遥拿起筷子,先从碗里挑出一小块菜叶。

“你今天又干啥?”他问。

“还没定。”张影说。

“那跟我一起闲着。”

“我等下还要帮魏老看卸下来的车轮。”

官乐遥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看,连你都有事情。”

张影低头喝粥,没有笑他。

※

车轮上的铁箍到底还是卸下来了。那圈铁边缘开了一道细口,伙计用绳量过轮沿,打了结留作记号,准备送去东街找铁匠看。魏老翻出一块旧布,把铁箍裹好,正要叫人,李剑秋从院门外回来,手里捏着两个热炊饼。

“你们谁去东街?”魏老问。

张影放下碗:“我去。先拿给铁匠看,价钱问清楚再回来。”

“对。能修便问修法,要换便问换法,没问明白,谁也不许答应。”魏老又看看官乐遥,见他已经撑着竹杖站了起来,“你又要做啥?”

“我跟张影走一趟。”

“你去干啥?”

“长见识。”

李剑秋听得笑出声来:“这理由不错。上回我说去长见识,回来魏老就问我,长的见识能不能抵工钱。”

“你那个是去染坊问价,顺带管闲事。”官乐遥说,“我又不管闲事。”

“你不管?”李蝶梦在旁边接了一句。

官乐遥本来还想分辩,魏老却摆摆手:“随你。只许跟着走,不许扛东西。脚要是又肿了,往后谁抬你?”

“我自己爬回来。”

“别贫嘴。”

出门之前,张影把绳结检查了一遍,又把旧箍靠在独轮小车里。官乐遥伸手想扶车把,张影没让。

“你一只手拿杖,另一只手扶车,摔了先救哪个?”

“先救箍,免得魏老扣钱。”

“那你就走旁边,帮我看路。”

官乐遥不大情愿,还是让开了。

雨后街上有不少泥,沿路房檐下有人摆菜,有人晾木柴。两个孩子蹲在沟边拨水,一见独轮车过来就往墙边躲。官乐遥走得慢,到了一个小坡口,后头的挑担人催了两声,他想加快脚步,右脚才着地就疼得抽了口气。

张影把车停在边上,等那人过去。

“慢点。”

“晓得。”

“你刚才还说走一趟轻轻松松。”

“你不揭短会死是不是?”

张影重新推起车。走出一段,官乐遥忽然问:“上次进城,看见东街有打铁的。是不是那一家?”

“应该是。”

“那就去那家。”

“先看看人家肯不肯修。”

“我晓得。”官乐遥嘴上答得快,眼睛已经往前面找了。

※

铁匠铺在巷口,门前一片土被火星烫出许多黑点。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招牌,檐下挂着两把镰刀和一副尚未装柄的锄头。火炉旁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肩宽,眉毛浓,一侧小臂有块发亮的旧烫疤,脸上沾着炭灰。他正用铁钳翻一块烧热的铁料。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学徒摇着风箱,汗把背上的衣裳洇成两片深色。

张影在门外停好车,先叫了声师傅。

男人抬头看他们:“做啥?”

“梁家货栈的车箍,松了,还开了口。想请您看看。”

那人姓周。听见是车箍,他这才把铁料搁回炉边,走过来揭开旧布。箍上的裂口细而长,周铁匠用指头沿着边缘摸了一圈,又看张影手里的绳结。

“就拿了这个来?轮子呢?”

“还在栈里。拆下来的时候量过一圈。”

“光有绳也不一定合得准。轮沿坏没坏?”

张影把那处磨白的木缘说了。周铁匠点点头,叫他把绳留着,又用手指掐住铁箍裂开的地方。

“这道口子补得住补不住,要烧过才晓得。木轮若走了形,就是铁做得好,装上也松。下午把轮子送来,我看过再说价。”

官乐遥原以为来一趟就能问到工钱,忍不住插话:“那今天修不修得好?”

“看轮子。”

“那不是白跑了?”

“你让我隔着一条街替你量轮子?”周铁匠看他一眼,“你会?”

张影把旧箍重新包好:“那我们回去把话带到。轮子由谁送,还得问魏老。”

周铁匠已经转身回炉边,丢下一句:“别把箍丢了。下次一并拿来。”

官乐遥还不想走。他站在铺子外,看学徒把风箱推得呼呼响。周铁匠等料烧透,夹出来放在砧上,自己拿小锤点出位置,学徒才换上大锤跟着敲。两人的锤声并不是乱响,周铁匠停一下,学徒也得跟着停。

偏偏那学徒一次抬锤太急,锤头擦着铁边过去,敲在砧面上,手一震,赶紧松了松握柄。

“看着点!”周铁匠低声骂了一句。

官乐遥忍不住笑:“这个我在宜宾也见过。抬那么高,费劲得很。”

学徒听得清楚,回头瞪他:“你来?”

“我来就我来。”

他说完才想起自己的脚。张影已经伸手拉住了他。

“你来个啥子。”

周铁匠也听见了,朝门边望了一眼。他看见官乐遥的竹杖,先皱了眉,又指指墙脚搁着的一柄短柄旧锤。

“那是冷锤。你要摸,就在门口摸。别碰炉边的东西。”

官乐遥得了这个台阶,立刻把竹杖靠在墙上,弯腰去提。锤头不算很大,拿起来却比平时劈柴的斧头坠手。左脚独自撑着身子,他刚想把锤举高,身子就往右一偏,赶紧把右脚往地上探了一下。疼痛从脚踝钻上来,他一咬牙,锤头便只抬到半腰。

学徒在旁边看着,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笑啥子。”官乐遥不服气,又想举一次。

“放下。”张影说。

“我晓得轻重。”

“你现在两只脚都站不稳。”

周铁匠把铁钳搁下,走过来接了锤,嘴里没有什么大道理,只道:“伤脚还来碰铁,砸到哪儿算哪个的?走,别挡着门口。”

官乐遥脸上挂不住,撑回竹杖,低声说了一句:“我又没碰你的炉子。”

“那还算你听得懂话。”周铁匠说。

学徒终于笑出了声。官乐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顶嘴,却也没立刻走。

“你在这里学多久了?”他问。

学徒愣了一下:“两年多。”

“两年还要挨骂?”

“你才站门口一会儿,就没挨骂?”

张影在旁边没忍住,笑了。

官乐遥想了想,自己也笑起来:“这倒是。”

学徒把锤收好,见师傅又叫人拉风箱,便赶紧回去干活。官乐遥站在门边看了最后一眼,那人拉起风箱时,两边肩膀都跟着动,手掌上磨得发亮的地方露在外头,红一块、灰一块。

出了巷口,官乐遥还回头张望。张影问他是不是又想去吵架。

“我问问他学两年挣不挣钱。”

“刚才怎么不问?”

“光顾着丢脸了。”

“你倒晓得。”

官乐遥拿竹杖轻轻戳了他一下。这回没敢使劲。

※

他们回货栈时比出门慢了许多。半道上官乐遥的脚又开始胀,索性停在一处屋檐下,看张影把独轮车抬过一截积水的路。他想上手,张影却已经弄过去了。

“阿影。”

“嗯?”

“你说学一门手艺,要多久才算会?”

“不知道。看学什么。”

“那个学徒两年多了,还挨骂。”

“挨骂跟会不会,是两回事。”

官乐遥想了一阵,又问:“你以后想干啥子?”

张影把车轮停稳:“先回去把差事交了。”

“我说以后。”

“以后也得先把今天的事做完。”

“你这个人,”官乐遥笑骂,“跟魏老一个样。”

其实他也知道,张影不是故意躲话。他们如今连自己的来路都解释不清,靠梁东家担保,才勉强有地方住。真要说以后,谁心里有准数?只是看别人忙,自己闲着,他受不了。

到了货栈,魏老正坐在前院查一捆麻绳。听说铁匠没有报价,先皱眉,等张影把缘由说完,又点了点头。

“那师傅说得对。东西不见全,谁肯替你作准?”

“下午要把轮子送过去。”张影说,“车箍一并带去。”

魏老看看天色,叫两个伙计把卸下的车轮抬到屋檐下,先将木缘上的泥洗干净。梁东家那边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修轮子的花费也要等看过实物再定。

官乐遥靠在廊柱边,开口想说自己下午也去。魏老头也不抬:“你不去。”

“我话都没讲完。”

“你那条腿已经讲完了。”

李剑秋从库房那边走过来,见官乐遥靠着杖,一脸不服气,便问他们是不是在铁匠铺惹事了。官乐遥不肯说,张影倒说得简短:“他想抡锤,连站都站不稳。”

李剑秋笑得弯下腰,额角的旧伤一紧,又赶紧站直:“我还以为你去把人家铺子砸了。”

“你笑啥子?你去试试。”

“我没想学打铁。”

“那你想学啥?”

“还没想好。”李剑秋摊开手,“昨日徐唯诺拿的那几块记染缸的木牌,我倒想再去看看。他们每匹布从哪口缸出来,刻个号就不容易混。”

“你看人家木牌子,我看人家锤子。”官乐遥说,“各有各的爱好嘛。”

“木牌又不会砸脚。”李剑秋说。

官乐遥举起竹杖要吓他,张影伸手把杖按住:“你刚才还喊疼。”

李蝶梦听见他们吵,抱着一片刚核好的木牍过来:“你们几个能不能先帮我一件事?魏老说中午吃过饭,把那两匹晾干的布重新卷好。我一个人卷不过来。”

“你不是会算吗?”官乐遥说,“算算怎么卷。”

“我算出来要四个人一起干。”

几个人笑了一阵。魏老在院子那头听见动静,回头喊:“卷布归卷布,脚伤的坐边上看,不准逞能!”

官乐遥抬手朝他比了个手势:“晓得了!”

午饭摆在后院廊下,粟饭和一大盆菜汤,盐放得少,热气却足。官乐遥走得慢,等他端着碗坐下,旁边三个人已经吃起来了。他看见张影碗里多了半块菜根,伸筷子想夹,被张影侧身避开。

“你自己碗里没有?”

“我的刚才吃完了。”

“那就没有了。”

李剑秋把自己碗里的半块拨给官乐遥:“拿去,莫跟他抢。”

官乐遥吃着,又忍不住朝东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隔着两重院墙,什么也看不见。下午还要把轮子送去,魏老不会让他跟着,周铁匠多半也不会记得门口那个拄杖的外乡小子。

他倒记得那学徒拉风箱时手上的茧,还有那柄冷锤落在自己手里往下一坠的分量。

“等我脚好了,”他忽然说,“我还去那儿看看。”

“去嘛。”李剑秋说。

“这回不碰锤。”

张影喝了口汤:“你自己说的。”

“先看几天还不行?”

“行。”

李蝶梦把碗放下:“看完记得回来卷布。”

官乐遥正要反驳,前院又有人喊张影,说车轮洗干净了,叫他去看看轮沿上那道裂纹。张影放下吃了一半的碗,官乐遥拄着杖也想起来,被李剑秋一把按住肩膀。

“吃你的。铁箍又不会长脚跑了。”

“我就是看看。”

“待会儿给你看。”

官乐遥只好坐回去,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把左手伸到桌下,试着虚握了一下锤柄的形状。那东西不在手里,他还是觉得沉。

廊下有人喊要添饭,灶房传来木勺碰锅沿的声响。官乐遥把碗端起来,跟着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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