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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行遍中国·西藏卷10
第一章 神秘壮丽的西藏
第十节 从一块白布到一尊佛
在才让的画室里,靠墙的架子上叠放着十几块已经处理好的画布。他抽出一块,铺在桌上,用手掌在上面轻轻抚过,那动作不像在摸一块布,倒像在摸婴儿的皮肤。
“做一块画布,要三天。”他说。
三天,从一块普通的白棉布,变成一张能承接佛颜的画布。工序不复杂,但每一道都马虎不得。先把棉布裁成需要的尺寸,四周缝上木棍,绷紧,像一面鼓皮。然后用石灰和骨胶调成的浆糊,均匀地刷在布面上,晾干。干了之后,用一块磨石——最好是光滑的鹅卵石——在布面上反复打磨,磨到布面光滑如镜,摸上去没有一丝毛刺。刷一遍浆,磨一遍;再刷一遍,再磨一遍。反复三次。最后用清水把布面上的浮粉洗掉,晾干,才算完成。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我问。
才让说:“唐卡要画得细。细到头发丝那么细。布面不光滑,笔尖一碰就起毛,线条就走样了。而且,矿物颜料很重,布面不处理好,颜料挂不住,时间长了会剥落。”
他拿起一块处理好的画布,对着光给我看。布面是乳白色的,细腻得像宣纸,但比宣纸坚韧得多。光线透过布面,能看见布的纹理,经纬分明,像一张精密的地图。这块布,已经准备好了,等着被画上佛的样子。
起稿是第一步。才让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发黄的纸,上面画满了格子。那是他从师父那里传下来的量度图,各种佛像的比例尺,横竖格子,标着尺寸。他选了一幅释迦牟尼佛的量度图,铺在画布下面,用炭笔在画布上轻轻地描出轮廓。先画中线,把画布分成左右两半;再画横线,分出头顶、眉间、鼻尖、下颌、胸口、肚脐、膝盖的位置。然后按照量度的规定,一笔一笔地勾出佛的轮廓——头是椭圆形的,发髻高耸,眉如新月,眼似莲花,鼻梁挺直,嘴唇饱满,耳垂长垂,脖颈三道纹,肩膀宽厚,腰身纤细,双手结印,双腿跏趺,莲座在脚下。
整个过程,像是在做一道几何题。每一个点都有精确的坐标,每一条线都有规定的弧度。才让画得很慢,画一笔,看一眼量度图,量一下尺寸,再画下一笔。他的呼吸很轻,手很稳,炭笔在布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树叶在脚下碎裂。
“没有量度,就没有唐卡。”他说,“佛不是随便画的。佛的身体,是宇宙的缩影。头代表天,脚代表地,身体代表须弥山。每一个尺寸,都对应着一种佛法的道理。你不按量度画,画出来的就不是佛,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谁供你?”
轮廓画好了,接下来是上色。上色是有顺序的,不能乱来。先画天空和大地,再画建筑和装饰,最后画佛的身体和衣服。天空是蓝色的,从上到下,由深变浅;大地是绿色的,从下到上,由深变浅。才让用石青画天空,用石绿画大地。他把颜料倒在调色碟里,加一点骨胶,加一点水,用画笔搅匀,然后一笔一笔地涂在画布上。石青的颜色沉甸甸的,像深夜的天空压下来;石绿的颜色鲜亮亮的,像春天的草地铺开去。
“涂颜色不能一遍涂完,”才让说,“要涂好几遍。第一遍打个底,第二遍加深,第三遍过渡。每一遍都要等干了再涂下一遍。急不得。”
他涂天空的时候,从画布的顶部开始,用深蓝色的颜料涂一小块,然后用清水把颜色晕开,慢慢过渡到浅蓝色。一遍涂完,天空有了深浅的变化,但还不够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等干了,再涂第二遍。第二遍涂完,好多了,但还能看出笔触的痕迹。等干了,涂第三遍。第三遍涂完,天空就像一块蓝宝石,光滑、均匀、深邃,看不出一点笔触。
“这就是矿物颜料的好处,”才让说,“化学颜料涂三遍就糊了,矿物颜料涂十遍还是透亮的。”
天空和大地画好了,才让开始画佛的身体。佛的身体是金色的,用的是金粉。金粉是用纯金锤成的金箔,研成粉末,加上骨胶和牛胆汁调成的。才让用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上金粉,在佛的身上一笔一笔地描。金粉在画布上留下金色的线条,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佛的脸、佛的手、佛的脚,全部用金粉描一遍。描完了,等干,再用一块玛瑙笔头在金粉上打磨,把金色磨亮。打磨过的金色,像一面小镜子,能照见人影。
“金粉很贵,”才让说,“一克金粉要好几百块钱。这一幅唐卡,光金粉就要用好几克。但值得。佛是金色的,金色代表光明,代表智慧。你不用金粉,佛就不亮,不亮就没有精神。”
佛的身体画好了,才让开始画衣服和装饰。佛的衣服是红色的,用的是朱砂。朱砂是鲜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才让用朱砂涂在佛的袈裟上,一笔一笔,涂得很厚。袈裟的褶皱处,他用深红色加深,凸起处,用浅红色提亮。涂完之后,袈裟有了立体感,像真的披在佛的身上。佛的璎珞和宝冠,用的是石青、石绿和珍珠粉。璎珞的链子细得像头发丝,才让用一支只有两三根毛的笔,一点一点地描。每描一颗珠子,就要蘸一次颜料。一幅璎珞,描了一整天。
“画这些装饰,最费眼睛,”才让说,“画一天下来,眼睛花得什么都看不见。要闭着眼睛休息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颜色全部上完之后,是勾线。勾线是唐卡绘画里最关键的一步。用最细的笔,蘸上黑色的颜料,把所有的轮廓线再描一遍。佛的脸、佛的手、佛的衣纹、璎珞的链子、莲花的瓣、云彩的边缘,全部用黑色的线勾一遍。勾线的时候,手要极稳,线条要极流畅,不能有一丝犹豫。一笔下去,错了就改不了了。黑色的线盖在彩色的颜料上,像给画面穿了一件外衣,所有的形象都变得清晰、鲜明、有力。
才让勾线的时候,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他的笔尖在画布上游走,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爬行,无声无息,但留下清晰的痕迹。他勾佛的脸的时候,笔尖沿着佛的轮廓线走了一圈,佛的脸立刻从背景里跳了出来,立体了,生动了,像有了生命。
勾完线,唐卡基本完成了。但还有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开眼。
开眼,就是给佛画眼睛。佛的眼睛,是整幅唐卡的灵魂。眼睛画好了,佛就活了;眼睛画不好,佛就死了,再好的身体、再美的装饰,都救不回来。
才让开眼的那天,我正好在。他早上起来,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在画室里的佛龛前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开始念经。他念的是绿度母的心咒,声音很低,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跟谁说话。念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那支最细的笔,蘸上黑色的颜料,开始画眼睛。
他先画左眼。笔尖落在佛的眼眶里,从眼角开始,一笔画出上眼睑的弧线,再一笔画出下眼睑的弧线。弧线很细,很柔,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然后画眼珠,一个小圆圈,在眼眶的正中间。眼珠的上方,画一道弧线,代表上眼睑的阴影;眼珠的下方,点一个小白点,代表高光。最后,在眼珠的正中间,点一个黑点,代表瞳孔。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这五分钟里,画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才让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呼吸均匀得像在打坐。他的眼睛盯着笔尖,但我知道,他的心里在观想度母。他在把心里那尊度母的眼睛,通过笔尖,移到画布上。
左眼画完,他停下来,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点点头,继续画右眼。右眼的步骤一样,但方向相反。画完右眼,他又退后一步,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
我走过去看。那尊绿度母,在画布上端坐着,神情慈悲而宁静。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看这个世界,又像没在看。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知道了什么秘密,但不说。我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在看我,又觉得她在看所有众生。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憎分别,只有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慈悲。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唐卡的创作过程,本质上是一种转化。画师把一块普通的白布,变成一尊佛。但在这个过程中,画师自己也被转化了。他通过量度、上色、勾线、开眼,把自己心里的佛,一点一点地移到画布上。画完了,佛在画布上,也在他心里。他的心和佛的心,在创作的过程中,合为一体了。
这就是为什么藏人把画唐卡视为修行。它不是一种技艺的练习,是一种心的训练。训练耐心、训练专注、训练慈悲、训练智慧。一幅唐卡画完了,画师的心也修好了。
唐卡画好之后,还要装裱。装裱是最后一步,也是让唐卡成为“可移动的寺庙”的关键一步。
才让拿出一块已经装裱好的唐卡给我看。唐卡的四周,缝着彩色的绸缎,红色、黄色、蓝色、绿色,层层叠叠,像彩虹的断面。绸缎的宽度有讲究——上边最宽,代表天空;下边次之,代表大地;左右两边最窄,代表日月。唐卡的底部,缝着一根木轴,卷起来的时候,从底部往上卷,卷成一个筒,用绸带扎好。挂起来的时候,把顶部的绳子挂在钉子上,唐卡自然下垂,木轴的重量把它拉直,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装裱不只是为了好看,”才让说,“是为了保护唐卡。唐卡是布做的,不装裱,边角容易毛,容易破。而且,唐卡是供的,不装裱不好看,不庄严。藏人家里挂唐卡,就像汉人家里挂中堂一样,要庄重,要体面。”
才让把唐卡挂在墙上,退后几步,双手合十,鞠了一躬。我也跟着鞠了一躬。不是为了佛,是为了这幅画,为了这个画师,为了他在画布上倾注的那几个月的时间和心血。
在才让的画室里,我还看到了一些未完成的唐卡。有一幅画了一半的白度母,脸还没有开眼,眼睛是空白的,像两个洞。虽然脸已经很美了,但没有眼睛的白度母,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美是美的,但空洞。才让说,这就是开眼的重要性。眼睛不开,佛是死的;眼睛开了,佛就活了。所以藏传佛教有一个规矩——画唐卡的时候,最后才能开眼。而且在开眼之前,画师要念经、祈祷、沐浴,用最虔诚的心来完成这一步。
我问才让,有没有开眼失败的例子。他想了想,说:“有。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画一幅金刚手菩萨。画了两个月,什么都画好了,最后开眼。画左眼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眼珠的位置偏了一点。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但我知道不对。师父看了,说不行,金刚手菩萨的眼神应该是愤怒的,你这个眼神是迷茫的。没法改,只能重画。”
他叹了口气,说:“那两个月,白干了。但没办法。唐卡是供的,不是卖的。画得不好,供上去是对佛的不敬。从那以后,我开眼的时候,都要先念经半个小时,把心静下来,手不抖了,才开始画。”
唐卡的创作,就是这样一种严苛的、近乎残酷的工艺。它不允许失误,不允许凑合,不允许“差不多就行”。因为画师面对的,不是一张画布,而是一尊佛。佛是完美的,所以唐卡也必须是完美的。画师不能因为自己累了、烦了、赶时间了,就降低标准。降低标准,就是对佛的不敬。
这种态度,在现代社会里,已经很少见了。我们习惯了快——快餐、快车、快递、快速消费。什么东西都要快,慢了就焦虑。但唐卡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是快不出来的。一幅唐卡要画几个月,一尊佛像要雕几年,一座寺庙要建几十年。慢,不是懒惰,是尊重。尊重材料,尊重工艺,尊重信仰,尊重那个最终要面对的作品。
离开才让的画室之前,我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画了一辈子唐卡,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他想了好久,说:“是耐心。年轻的时候,我性子很急,什么事都想快点做完。画唐卡教会了我慢下来。慢下来,才能看见细节;慢下来,才能听见内心的声音;慢下来,才能感受到佛的存在。我现在不急了。什么事都不急。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就像一幅唐卡,该画好的时候,自然会画好。”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幅被打开的古画。
我走出画室,八廓街上的阳光正好。转经的人流在我身边经过,经筒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我回头看那扇没有招牌的门,它关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我知道,在那扇门的后面,一尊绿度母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她的眼睛已经开了,慈悲地注视着这个喧嚣的世界,注视着那些转经的人、磕头的人、赶路的人、迷路的人。
她什么也不说,但什么都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