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萧娘

  子时三刻,雨停了。

  但潮湿并未散去,反而像是从地底渗出来一般,黏在青砖墙缝里,挂在老槐树的枯枝上,甚至钻进了人的衣裳,冷得人骨子里发颤。

  苏州城外,十里荒坡。

  坡下原有一座荒废的义庄,早在十年前便因一场瘟疫被封,无人敢近。义庄后院,有一口古井,井沿布满苔藓,井口被几块断裂的青石板胡乱封住,远远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可今夜,那井口,竟有光。

  一丝幽绿的光,像鬼火,又像人眼,在井底深处忽明忽暗,忽远忽近,仿佛正有谁,在那黑暗深处,静静地注视着上方。

  “真在这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荒坡上缓缓传来。

  那是一位身着灰袍的年轻道士,眉目清俊,却透着一股常年行走江湖的沉冷。他腰间悬着一柄桃木剑,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手中握着一卷黄符纸,正仰头望着那口古井,目光如炬。

  他叫李玄真。

  道号“清虚”,师承龙虎山一脉,专司驱邪、净秽、降妖之事。此次受苏州城一位富商所托,前来调查一桩离奇命案——

  半月之内,城西连发三起“无头尸案”。死者皆为壮年男子,死状诡异:面容安详,脖颈平整如刀削,但头颅却不见踪影。更诡异的是,每具尸体旁边,都放着一支碧绿色的玉箫。

  无人听过箫声,却有人声称——在头七那晚,曾听见荒坡义庄方向,传来一阵幽幽的箫音,如泣如诉,似从九幽传来,听得人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李玄真便是为此而来。

  他站在井口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断裂的石板,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探灵符】,低声念咒,符纸燃起淡蓝色的火焰,轻轻飘落井中。

  火焰落入井底的刹那,那原本幽绿的光,骤然一颤,随即熄灭。

  但下一刻——

  “呜——呜——”

  一声极轻、极幽、极寒的箫声,从井底传来。

  那声音,不似人间乐器所能吹奏,更像是风穿过枯骨,又像是某人的魂魄,在井下低声呜咽。

  李玄真神色一凛,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镇魂符】,并咬破指尖,在符纸上迅速画下一道血印。

  “有人,在下面。”他低声道,语气沉冷,“而且是……吹箫的‘人’。”

  他缓缓蹲下,伸手去推那几块封井的石板。

  石板沉重,却并非焊死,随着他的推动,缝隙逐渐扩大,一股腐朽而阴冷的气息,从井底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甜腻中透着腥,像是腐烂的花,又像是……血。

  “咔哒。”

  最后一块石板被推开,井口大开。

  李玄真没有贸然跳下,而是从包袱中取出一盏【琉璃照魂灯】,点燃。

  灯火幽蓝,照亮了井内幽深的甬道。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井——

  井下,竟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石壁光滑,走势向下,隐约可见尽头处有一扇石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符纹,隐约泛着血红色的微光。

  而就在李玄真目光落在那石门上时——

  “呜——呜——呜——”

  箫声再起。

  这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近,甚至……带着一丝旋律。

  那调子,像是江南小调,却又扭曲、阴森,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生与死的夹缝中挤出来,钻入耳中,直入心魂,令人莫名心悸,寒意从尾椎一路爬上脊背。

  李玄真深吸一口气,将桃木剑横于胸前,低声念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三魂守正,七魄归真;邪祟退散,神光护身——敕!”

  他纵身一跃,踏入井中。

  脚底传来一阵湿滑的触感,像是踩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每一步都泛着寒意,从脚底直窜脊椎。头顶那方狭窄的井口,已经被黑暗吞没,唯有他手中那盏【琉璃照魂灯】,散发出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狭窄的甬道。

  石壁潮湿,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人用利器反复雕琢,又刻意磨平,隐约能看出一些符咒的轮廓,只是年代久远,风雨侵蚀,已难以辨认。

  “这不是普通的地道……”李玄真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向下,一边以道门“观气术”感知四周的灵力流动。越往下,空气越发阴冷,那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香气也越来越浓,仿佛某种腐败的花瓣,被浸泡在血水之中,经年累月地发酵。

  而那箫声,始终在耳边萦绕。

  不急不缓,不增不减,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吹奏,不为取悦,不为诉怨,只是……存在着,如同某种古老仪式的一部分,令人无从抗拒,也无法逃离。

  “呜——呜——呜——”

  声音忽近忽远,仿佛随着他的脚步,那吹箫之人也在缓缓向他靠近。

  李玄真加快脚步,穿过几道曲折的甬道,终于,来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高约三丈,宽近两丈,通体由青黑色石料铸成,表面光滑如镜,却布满了细密的刻痕——那不是装饰,而是符纹,而且是道门禁术与尸蛊秘法混合的封印符纹。

  李玄真瞳孔一缩。

  他虽修习正道,但对民间邪法、尸蛊禁术亦有所涉猎。眼前这石门上的符咒,分明是用来封禁邪灵、镇压亡魂的,而且从符纹的磨损程度来看,这道门,已被开启过,或者……即将被再次开启。

  “有人在近期动过这里。”他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石门上的符线,眉头皱得更紧。

  就在这时,那箫声,忽然变了。

  原本幽幽的、如泣如诉的调子,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仿佛一根细针,直刺耳膜,又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正缓缓割开人的神魂。

  李玄真猛地抬头,只见——

  石门正中,缓缓浮现出一道碧绿色的光晕,那光并不强烈,却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石门的符纹缝隙间游走、盘旋,最终汇聚于一点——

  那是一支玉箫的轮廓。

  碧玉雕成,通体晶莹,箫身雕刻着细密的花纹,隐约可见骷髅与骨纹缠绕其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果然是……骨箫。”李玄真沉声道,手已悄然握住了腰间的桃木剑。

  他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掌心迅速画下一道【敕令符】,随后猛地拍向石门正中的符纹节点!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敕——破邪封,显真形!”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石门上的符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随后迅速黯淡,那碧绿的玉箫光晕猛地一颤,竟从石门中缓缓飘了出来!

  那不是幻觉。

  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箫,悬于半空,箫身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那玉箫的顶端,竟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

  不,不是人脸,而是一张由白骨拼接而成的面孔,眼眶空洞,却有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窝中燃烧,嘴巴大张,仿佛正吹奏着什么,而那箫声,正是从那张嘴里传出!

  “骨箫娘……”李玄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已然明了。

  传说中,有一种怨灵,生于执念,死于哀怨,死后执箫不放,以音引魂,以骨为器,游荡于阴间与人间夹缝,寻找当年害其身死之仇,或以怨气引动生人精魄,替其吹奏,直至凑够九十九支人骨箫,便可重塑肉身,重入轮回——或堕入魔道,永世为厉。

  而眼前这支玉箫,正是骨箫娘的本命法器。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那声音不似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李玄真的脑海中回荡,冰冷、空灵、带着无尽的哀怨与嘲讽。

  李玄真目光如炬,手握桃木剑,沉声道:

  “魂魄执迷,不入轮回,以音引魂,害人无数。今贫道奉天道敕令,荡涤邪祟,净化冤孽!”

  “呵呵呵……”那声音轻笑起来,宛如骨头摩擦,又如风穿枯骨,“你以为,这世上,谁能为她超度?谁又能让她放下这骨箫?”

  话音未落,那玉箫猛地一震,一股阴风自石门内狂涌而出,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一个身影,缓缓从石门之后,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形纤细,浑身白骨嶙峋,唯有面容尚有一层薄薄的皮肉覆盖,却早已腐烂不堪,唯有一双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她手中,赫然握着那支碧玉骨箫,而她的脚下,竟踩着无数细碎的……人骨。

  “吹一曲吧。”她幽幽开口,嗓音如风中碎骨,“为我……送葬。”

  李玄真目光一沉,桃木剑嗡然出鞘!

  “铮——!”

  剑锋破空,直指那骨箫娘!

  而那骨箫,也在此刻,奏响了最刺耳、最凄厉、最令人魂飞魄散的一曲——

  箫声,尖锐如刀。

  那声音不似人间所有,仿佛是从九幽黄泉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又像是千百亡魂在黑暗中齐声哭嚎,钻入耳中,刺入骨髓,令人神魂震荡,几欲疯狂。

  李玄真脚步一沉,体内气血翻涌,耳膜如被利刃划过,眼前竟浮现出无数模糊的身影——有哭泣的孩童、有自缢的书生、有战场上残缺的尸首……那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不是幻觉,而是音律入魂,直透神识!

  “铮——!”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于剑锋,桃木剑嗡然一震,剑身符咒骤然亮起刺目金光,那股侵入神魂的怨气为之一滞!

  “五雷正法,敕——护!”他低喝一声,迅速掐诀,以浩然正气护住心神,同时脚步一踏,向后急退三步,拉开与那骨箫娘的距离。

  骨箫娘悬浮于半空,脚下踩着累累白骨,她身形纤细,通体白骨嶙峋,仅面部尚覆一层腐肉,眼眶中燃烧着幽绿鬼火,那张嘴大张着,正吹奏着那支碧绿的玉箫,脸上的皮肉随着音律微微抖动,仿佛正沉浸在某种扭曲的欢愉之中。

  而那支玉箫,正泛着莹莹的碧光,每一次吹奏,都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箫孔中溢出,盘旋在空气中,如毒蛇般朝李玄真蜿蜒而来!

  “道士。”骨箫娘的声音,幽幽地传入李玄真耳中,不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神魂中回荡,冰冷、空灵,又带着无尽的怨毒,“你以为,你能阻止我?”

  “我吹的不是曲,是魂。”她缓缓抬起玉箫,指向李玄真,“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亡魂;每一曲终了,便有一人魂飞魄散,替我……吹响下一曲。”

  李玄真目光一沉,手掐天罡诀,沉声道:

  “以音引魂,害人无数;执念不散,堕入鬼道。今贫道奉道门敕令,荡涤邪祟,净化冤孽!”

  他猛地一挥袖,从怀中取出一张【镇魂符】与一张【净秽符】,同时咬破指尖,以血画符,将两道符箓迅速拍向空中!

  “敕——!”

  符箓燃起金红色的火焰,一道符光直射骨箫娘,另一道则如网般扩散,笼罩四周的黑气与白骨,意图切断她与怨气的连接!

  骨箫娘发出一声尖啸,那碧玉骨箫猛地一震,音律陡然拔高,化作一道尖锐的音刃,直刺李玄真心口!

  “铛!”

  李玄真横剑挡在胸前,桃木剑与音刃相撞,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冲击波,将他震退数步,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好强的执念……”他擦去嘴角血迹,眼中精光闪烁,“你究竟……为何吹箫?”

  骨箫娘缓缓飘近,玉箫指向李玄真,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那腐烂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人类的情感——

  “为我自己……”她幽幽道,“也为他。”

  “他?”

  “那个负心人,那个害我之人,那个将我剜骨、弃尸、弃于井底的……负心汉!”骨箫娘的声音陡然拔高,怨毒之意几乎凝成实质,“我本是江南戏班头牌,唱腔动人,骨笛清音,人人称颂。可他……为了权势,将我献于权贵,剜我骨,取我筋,制成骨笛,逼我吹奏,取悦宾客!”

  “我死之后,魂魄不散,怨气凝于骨中,化为骨箫,从此……只吹一曲《往生难》,只为等他……归来!”

  李玄真闻言,心中一震。

  原来,这骨箫娘,并非天生怨灵,而是生前被人所害,死后执念不散,化作厉鬼,以骨为箫,以音引魂,试图复仇,或寻找那个负心人,了却执念。

  而那无头尸案中的头颅……很可能,正是当年与她有关联的仇人,或知情者!

  “所以,你吹箫引魂,是为了……让他们替你复仇?”李玄真沉声问。

  “不。”骨箫娘冷笑,“是为了让他们……替我吹箫。每一个被我引来的亡魂,都会成为我的骨箫手,替我奏完那最后一曲,送我……往生。”

  “但你错了。”李玄真目光一凝,手掐法诀,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以他人之魂偿你私怨,只会让你永堕鬼道,不得超生!”

  “超生?”骨箫娘尖笑,声音刺耳,“我不要超生!我要他……生不如死!我要他,亲眼看着我,吹响最后一曲,然后……亲手将自己的头颅,送入我的箫中!”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起玉箫,吹出了最后一音——

  那音,刺穿空气,如雷霆炸响,又如利刃穿心!

  刹那间,四周的白骨猛地浮空,化作无数骨刃,朝李玄真疾射而来!

  “铮铮铮——!”

  李玄真纵身跃起,桃木剑舞成一片光幕,剑光与骨刃相撞,火花四溅,但骨刃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袭来,逼得他节节后退!

  “不好!”他心中一凛,“她要拼命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将最后一口精血喷于剑锋,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张珍藏已久的【五雷敕令符】,符上金光闪耀,乃是师门嫡传,专破邪灵怨骨!

  “五雷正法,显——!”

  “轰隆——!”

  一道紫红色的天雷,自九天而降,正中骨箫娘!

  “啊——!”

  骨箫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玉箫从她手中跌落,碧光瞬间黯淡,她的身形也开始剧烈颤抖,白骨之上,浮现出无数裂纹!

  李玄真趁势而上,桃木剑直指骨箫娘眉心,厉声喝道:

  “今日本道,替天行道,净化冤魂,破你执念!”

  “不——!我不要——!”骨箫娘尖啸着,试图抓住那支玉箫,但雷光已穿透她的灵体,将她彻底笼罩——

  “轰!”

  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骨箫娘的身形,在雷光中逐渐崩解,化作点点荧光,飘散于空气之中……

  而那支碧玉骨箫,也失去了光泽,从半空坠落,掉在李玄真脚边,再无声息。

  夜,更深了。

  苏州城外的荒坡,被一层薄雾笼罩,像是一层轻纱,遮住了尘世的喧嚣,也掩盖了地底残留的怨气。

  那口古井旁,篝火微弱地跳动着,映照出李玄真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背影。

  他盘坐在井口不远处,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那支从骨箫娘手中夺下的碧玉骨箫。此时的玉箫,已不再泛着幽光,箫身黯淡无华,仿佛一只死去多时的蝴蝶,静静躺在那里,再无生机。

  但李玄真不敢大意。

  他以【净秽符】贴于玉箫之上,又以一道【静魂符】悬于其侧,防止残存的怨气逸散。桃木剑横放在膝前,剑身符咒仍有微微余热,提醒着他——方才那一战,险之又险。

  骨箫娘,已被五雷正法击溃,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但,她并未真正“超生”。

  因为,她的执念,还未消。

  她的怨,源于剜骨之仇;她的恨,系于那个负心人——那个将她献于权贵、取她骨、制她笛、逼她吹奏取乐的戏班班主兼富商亲信:沈砚秋。

  而那无头尸案中,被割去头颅的死者……

  很可能,就是他。

  “你确定,那具无头尸,是沈砚秋?”李玄真曾向委托人——那位苏州富商之子沈临风如此问道。

  那夜,李玄真自荒坡返回城中,径直去了沈府,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来:骨箫娘的来历、她的执念、她吹奏骨箫引魂的真相,以及最后那支碧玉骨箫的来历。

  沈临风听完,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微微颤抖,半晌才开口:“那……那支骨箫,我曾见过。”

  “何时?”

  “三年前,家父丧礼之前,我曾在书房暗格中,无意中发现了一支碧玉骨箫,做工极精美,但……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像是骨头的形状。”沈临风咬了咬牙,“我曾问过管家,他说,那是父亲生前一位‘故人’所赠,那位故人,曾是戏班出身,后来……失踪了。”

  “那位故人,叫什么?”

  “沈……沈娘子。”沈临风低声道,眼神中透出一丝复杂与痛苦,“家父曾宠爱过她,后来……却将她送给了朝中一位大员,为求前程。”

  李玄真眸光一沉,已然明了。

  那个“沈娘子”,便是骨箫娘。

  而那无头尸案中,第一具被发现的无头男尸,正是苏州富商沈老爷——沈临风的父亲,骨箫娘口中的“负心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具无头尸,头颅至今未找到。

  “头颅……可能还在井里。”李玄真低声道,“或者,被她带走了。”

  次日黄昏,李玄真独自一人,再次回到了那口荒坡古井。

  这一次,他没有带委托人,也没有惊动官府。他只带了几张符箓、一盏琉璃照魂灯,以及那支被净化的碧玉骨箫。

  井底的隧道依旧阴冷,符纹石门半开着,门上的封印已经破裂,但并未完全失效。李玄真站在石门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支骨箫,随后将其轻轻放在石门前的一块青石上。

  “骨箫娘,若你仍有灵,若你执念未散……”他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尊重与怜悯,“今日本道,再为你超度一次。”

  他缓步走入石门,沿着那条幽深的甬道,一步步走向深处。

  隧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不大,却极为整洁,四壁刻满了符咒与乐谱,中央有一块石台,台上供着一支已经断裂的骨笛,旁边,放着一颗……

  人头。

  那是一颗男子的头颅,面容已经腐烂,但依稀能辨认出轮廓——方正、威严,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傲气。

  正是沈老爷。

  他的头颅被整齐地摆放在石台之上,双眼闭合,仿佛只是沉睡,而非死亡。而在他的脖颈断口处,切口平整,没有一丝血迹,显然是死后被人斩下,而非暴力砍杀。

  在头颅前方,那支断裂的骨笛旁边,正静静地躺着——

  一支碧玉骨箫。

  正是骨箫娘的本命法器。

  李玄真走上前,将那支碧玉骨箫拿起,只觉指尖一凉,仿佛仍有微弱的怨气残留。他闭目凝神,低声念道:

  “一曲终了,执念当散;冤仇已了,魂归九泉。今以道门正法,超度冤魂,净化怨念,愿你来世,得入轮回,再无执念。”

  他将骨箫轻轻放在那颗头颅旁边,随后取出一张【往生符】,贴于头颅额头,又以桃木剑蘸取清水,画下一道敕令符阵,围绕石台缓缓踏出禹步。

  “天地清明,神光普照,冤魂安息,往生极乐——敕!”

  “轰——!”

  一道柔和的金光自符阵中央升起,缓缓笼罩那颗头颅与碧玉骨箫,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身着戏服,手持骨箫,静静地站在那头颅面前,眼中幽火渐渐熄灭,唇角浮现出一丝极浅的微笑。

  随后,那光芒一闪,女子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飘散于空气之中。

  箫声,止息了。

  李玄真走出古井时,天已微亮。

  晨雾散去,远处的苏州城廓渐渐清晰,城楼上的钟声悠悠传来,仿佛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迎来了清晨。

  他将那支被彻底净化的碧玉骨箫封入一个玉匣之中,交予了沈临风。

  “此物,已无邪念。”他说道,“但亦不可再吹奏。你将它……埋于你父亲坟前吧。”

  沈临风接过玉匣,双手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低声道:“多谢道长……救我全家,也……超度了那个可怜人。”

  李玄真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头。

  他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背影清瘦,一如初来之时。

  那支骨箫的箫声,再也不会响起。

  而那个曾执箫泣血的女子,也终于,放下了她的恨,与她的执念。

  箫声止息,魂归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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