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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晴空万里无云,阳光异常的刺眼。照得人眼前发白,生出一种世界真空般的岑寂。那光并非暖意,而是一种亳无道理的曝晒,将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悲哀也蒸发殆尽,只余下一具被抽空的躯壳。
我叫余辉,一个从小到大从未体验过父爱的人。有位关系不太好的哥哥,一位算是有点疼我的母亲。
出生在县城的自己,深知惟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只有靠它,考上大学,我才能走出这里,真正开启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兴高采烈。
它是我整整三年高中时光的见证——那些在凌晨五点寒风里背诵的课文,反复修改的习题,那些用光的一盒盒笔芯,都是为了挣脱这个逼仄小城的引力。我以为它是我人生的船票。然而,父亲却泪眼婆娑的告诉我:“辉仔,爸对不起你,生意垮了,家底赔了个精光。只能委屈你暂时打些零工,帮帮家里。”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虽然从小到大他更偏爱哥哥,但毕竟我也是他含辛茹苦养大的。所以我强忍了心中的失落与不甘,每天在工地上日晒雨淋,每月的工资除了留600块给自己,其余都补贴家里。
到有一天,母亲发烧在床,父亲通宵不归,帮二老整理房间的我,竟然从柜子找出大叠欠条,想起这段日子,亲戚们的闲言碎语,在自己一声声质问里,从他那闪躲的眼神,我才后知后觉,原来,是他当时好赌成性,输掉了家中所有积蓄,也欠一屁股债,还卖掉了唯一的车。
父亲那场涕泗横流的表演,再加上昨夜,我还听见他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再凑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回本”。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烟草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变成焚尽自己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幻想的离火。此家对于我,早已是一座筚路蓝缕却仍不断陷落的孤城。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又或是长久的压抑。没来得及想太多,便纵身一跃,跃下的一瞬,我并非寻求毁灭,而是渴望一种失重,一种对凝聚痛苦的终极背叛。这时,奇迹的一幕出现了,身体竟意外地腾空而起。
一阵风吹过,我忽然想起母亲很多个深夜,她总在我书桌上放一碗糖水鸡蛋,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碗底压着的,是她省下来的、皱巴巴的零钱。 我从未说过谢谢。
我游荡在一片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楼间。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位戴着红色鸭舌帽的老头,推着一辆带着棉花糖机器粉自行车,抬头向我高喊。因为好奇,便降落在他面前。
“老爷爷,给我来个棉花糖。”出于同情,我说。
“不,年轻人,棉花糖不能卖,但能卖你另一样东西。”
“是什么?”
“叫运气。”
“可我钱不多。”
“用命买也可以。”
“怎么卖?”
他拍了拍纸做的衣服,“运道是债,拿命来偿。三年好运,五年阳寿。童叟无欺,见你是新顾客,给你打个折。”
“你去北边那家彩票店,爬上背后的荒山,就知道了。
“机不可失,再给你便宜点。”
“三年的好运,三年的阳寿,不然我就亏本了。”他有点急躁。
我心动了,正准备答应。才发现,太阳快落山了,他忽然很害怕:“天要亮了,我得走了。”
接着,一把将我推倒在杂草边,头也不回地骑上他那破旧的自行车,一路火花带闪电。
当晚,夜色浓郁,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被杂草里的碎玻璃扎破,手腕上止不住地流血。
可我,竟感知不到一丝痛楚,反倒生出一种病态的迷醉,就让那血一直流,满脑想的都是那老头说的,彩票店后面的荒山。
这彩票店,似乎藏着天大的惊喜。
踏上山径,四野阒寂,唯有风声如泣。那些行人前行的背影,肩背僵硬,头颅低垂,姿态怪异。
懒得管伤势,一路朝着右手边方向走,这路途简直山路十八弯!
远远望去,一大片浮在水面上的乡寨,星耀映岸。
与我身处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柳暗花明的喜悦只维持一会儿。
忽然,一辆粉色露天货仓满是红色纸花的面包车,从我身后的山下急行上坡。
车身从我右边擦身而过,我只看见,驾驶室坐着一个扎着两个黑色麻花辫,身着老人衣衫的女子背影。
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生怕这辆车突然在我前面停下来……
正当自己惊慌失措不知往哪躲,那辆诡异的面包车,一下子就在前方不远处,忽然侧翻滚下山!
车上的红色纸花,洒了一地,由于好奇,我俯身拾起一把,发现鲜血染红了右手……
然后那红色纸花,竟在我的手里变成黏糊糊的血渍!
这血,究竟是那麻花辫女子的,还是我家族溘然流逝的运道与温情的隐喻?
尽管眼前的一切匪夷所思,但我还是坚持去往彩票店,因为我看见那灯火通明的寨子,就在彩票店荒山后的不远处。
终于来到了彩票店门口,发现大门紧闭,隐约看见,那扇褐红色的漆都快掉落的木门上。被深红色的油漆画了个圈,圈里是大大的叉……
自己当场傻眼。这一切荒唐又怪异的事接连发生,但我还是忍不住地往荒山方向走去。
待我千辛万苦爬到山顶时,才发现,那老头早已等候多时,他平静地说:“你不是这里的人,卖不了命,我带你下水寨吧。你在天黑前,就得回去。”
“不要乱跑,一旦迷路,后果自负…”
然后,他用一条红色的布条蒙上我的双眼。在此之前,他瞅了眼我满是血的右手,说了一句:“你这些钱,都掉地上了,就不要再多想了。”
被蒙上布条后,一路上,我听见哭声笑声,还有童年的动静,以及那种打骂声吵闹声,我的脚像扎了玻璃一样走得很难受。
那老头说,忍耐一点就快到了。
话没说完,我的布条就被风吹开了。
然后就看见,夜幕下的水寨万千渔火倒悬,恍如碎璎攒璧,却死寂无声。与其说是寨子,不如说更像一艘巨大无比的船,船上好多古城鼓楼,青瓦砖,寨中男女皆丱角木冠,身形颟顸,如提线木偶般迤逦而行,永无止境地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打转。没有声音,连水声都被吞没了。
“我在带你往前面走,往高处,要上台阶了。”老头说。
我低头,见那通往高处的石阶之上,竟密布着锋利的刀片,还有锈蚀的铁钉与尖峭如齿的碎石。
每上一步,脚下便传来一种剔骨剜肉的痛楚,如此熟悉,与我多年困厄沉沦的感受同功一体。我艰难地一步一步,往上走到最高处。
这时,老头出现,说:“你躺在这张床上,一觉醒来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床,非常的好看,紫色点缀的梅花纹,雪白色的床单。
睡上去时,就像躺在云朵里面,非常柔软,特别暖和,他并没注意到我手心里还拽着那把红色的纸花。
他催促:快睡,天马上就要黑了。可我却感觉,黎明近在眼前。
“你还得继续再睡一会儿。”他又说。
忽感身体冰冷刺骨,我在窒息般的恐惧里清醒,自己居然睡在一个棺材里。这梅花的棺椁,紫檀雕雪,内里铺锦叠绣,温黁异常。原来竟是诱惑人长眠的温柔乡,我这才惊觉这华丽棺木,正是那“好运”的深渊,它吞噬的不是三年阳寿,而是一个人的魂灵与热望。我惊恐万分,反复拍打冠盖无果后,才一脚踹开棺材盖,匆匆逃离,一路折返,却又回到那个荒山上,在冷汗涔涔里发现,周围全都是坟墓!
然而,那位开着面包车的女司机又出现了。
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那个黑色老式服装对着我喊:“不要走!”
我怎能不走?自己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见我转身拔腿欲逃,她忽地闪身到我面前,发出尖锐的怪叫:
“把我的血还给我!!!!”
就在这时,我一下子惊醒,内衬的冷汗早已能拧出水来,原来是一场噩梦。
匪夷所思的是。
次日深夜,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我发现脚上踩到一个东西,是一个黑色袋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叠红色的钞票。数了数,一共2000元。
神不知鬼不觉地,我将它捡起来,快速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个念头窜出来:这钱可以给母亲买药补品,剩下的,或许能买块像样的手表,让我在工友面前,不必再因这一点寒酸而自惭。三十岁了,我总得抓住点什么,哪怕是偷来的体面。
街灯下,我的影子在冰冷的道路上扭曲和变形。黑色塑料袋在手中摇摇晃晃,颇有重量。
我想起了母亲,想起那个逼仄的家里,她总是沉默的。每当父亲对我咆哮,她就缩在一边不作声。只是偶尔,会在深夜,父亲鼾声如雷后,再蹑手脚走进我房间,放下一碗温暾的糖水鸡蛋,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手快速而轻地按一下我的肩膀,这是她表达疼爱的全部方式。那是一种劬劳而怯懦的温暖,被生活的重压磨得只剩下一星半点,却也是从我那不算温暖的家裡,唯一能感受到一点真实的东西。
而我,从小到大,心里一直暗暗怨恨她的软弱,怨恨这份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羞耻的暖意。我渴望的是决绝的、能带我逃离的爱,哪怕每次面对父亲的无理,她能勇敢的挺身而出,为我说句公道话。而不是一碗糖水鸡蛋和一声无声的叹息。
至于手表,三十岁的体面?忽然嗤笑自己。我何须一件金铁之物来证鉴时光?父亲赌掉的年华,母亲熬干的、沉默的岁月,我自己在天台上纵身一跃的刹那!哪一刻,不比这手表来的更加刻苦铭心?
我就这么呆站在街头,一边是家的方向,或许还透着母亲为我留的一盏暖黄,虽然那光微弱得如同她本人;而另一边,是通往警务处的方向。
脑海闪过,那老头的警示:“你这些钱都掉地上了,就不要再多想了”,是呀,这钱是“掉”在地上的,这是命运一次对我轻佻的试探。它在问我,是要抓住这看似能改善一点局面的横财,去赊奉一点连自己都不信的孝心,然后买一个虚幻的体面,还是……
还是选择那条更难的路,承认,接受并守护那一点虽然微弱,但却干净的温暖。母亲因长期患病,一年四季离不开药物!而家里的唯一经济来源就是父亲,她用一生的隐忍,教会我的不是如何获得,而是在逼仄的日子中如何韫椟自守,守住那点“不算疼爱”却又真实的清白。
那一刻,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想成为另一个在欲望前背弃内心秩序的人。那袋钱的重量消失了,因为它从未真正属于过我。
最终,我转身走向了警务处,并加快脚步穿过斑马线。街灯的暖光洒下来,第一次,我手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从警务处走出来,夜风清冷,附近那家小超市还没关门。我用身上仅有的零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红糖和两块干瘪的老姜。
回到家里,平生第一次进厨房,然后手忙脚乱好一番折腾。
见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正半靠在床头咳嗽,见到我,慌忙把手中的药瓶藏进被窝。
“妈,给你熬了碗姜茶,趁热喝吧。”我轻声说。
母亲惊讶的望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但能看见,她的眼睛在闪烁。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蓝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