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了不得!沈仁要分家。国人讲家族。所谓家族,就是兄弟几个一起生活,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这是凝聚更是传承。而分家,不被主流社会认可,一个处理不好,轻则戳脊梁骨,重则冠上不忠不孝的帽子。远了不说,偌大的沈家屯哪个敢?从沈仁往前,没有,一个都没有。沈仁开了先河。老一辈痛心疾首,“胡闹!简直是胡闹!”小一辈反应不一,有佩服有感叹,更有嗤之以鼻。沈仁敢为天下先,可谓惊官动府,兴师动众。
金秋十月,风微凉。一大早,霞光满天。沈家小院像吸铁石,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村长来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村长本不想来,却不得不来。分家文书——其实就是随便一张纸——只有他当中间人才最有说服力。村长来捎带着把会计拽来了。财产分割当中的计算,他最快。村民无论老的少的、拄拐的走路的统统都来了,一是好奇,二是热闹。不大的小院里三层外三层,满满当当。院子中间,沈仁一家三口站一边,沈家其他人站一边,村长和会计站中间,拉开架势,像斗仗公鸡,随时准备攻击。沈老爹阴沉着脸抽烟,一口接一口。
“非得分?”沈老爹的声音沧桑、疲惫。
沈仁抬头,张嘴欲说,阿秀一脚踢过去,立马闭嘴低头。“分!”阿秀惜字如金。
“唉——”沈老爹长长叹息,举起烟袋锅子狠抽两口,烟雾迅速把他包围。他望望老大,像极了小时候犯错的样子;儿媳阿秀抱着孩子,满脸决绝。回头,沈义事不关己、沈智四十五度角望天、沈信悲伤,只有沈娘,横眉怒目。环视,和他一辈的满是同情;小一辈的眼光复杂。沈老爹的脸像是被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做为家主,失败;做为父亲,更失败,以至于让人看了笑话。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矛盾不是一天形成的,闹到这地步,他能做啥?啥都做不了!“唉——“再次叹息,“他舅咋还不来?”
在农村,凡涉及到财产分割必请娘舅。奇怪吗?一点也不。自家财产,叔伯可能惦记,兄弟也可能惦记,唯独娘舅不会。要问为啥,因为娘舅相对来说是外人。不过,娘亲舅大,同时也是最亲近的人。甭管大事小情,请来娘舅基本能做到公平。沈老爹的大舅哥,他无论如何稀罕不起来。不稀罕归不稀罕,还没到讨厌的程度,就是不待见。至于原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分家这么大的事不请不行。娘舅不到场,别说家人同不同意,村人就能戳断脊梁骨。
阿秀急啊!不时回头张望。一张望,村民自然明白,她是希望娘舅主持公道。也是,出嫁的姑娘在婆家是外人,回娘家又成了客人,哪哪都没有知心人,也只有当初的媒人或许能帮一把。看看,谁说媒人都被甩到南墙,这不还有点用处?可阿秀本人并没这么想,或者说根本没注意村民的态度,她只是单纯地想早点分完,早点离开,毕竟是伤心地,谁又愿意多待?至于公道,她压根不敢想。三年了,要是有公道,至于满肚子委屈?她低头,狠瞪了自己男人一眼。沈仁依然低头蹲着,像霜打的茄子。阿秀恨得牙痒痒。窝囊!真是窝囊!阿秀悲哀了。都说嫁人随命摊,自己的命也太不好了,咋就摊上这么个窝囊男人?她紧了紧怀里的孩子,眼神愈发坚定。男人靠不住,那就靠自己。
娘舅姗姗来迟,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觉悟。往中间一站,瞅瞅妹子一家,有怒有悲,表情各异;再看看大外甥,蔫头耷脑,垂头丧气;最后环视一圈,有嘻嘻哈哈有愁眉不展,形态各异。“分!”娘舅痛快,但少有。这少有的痛快却如同热油溅水——炸开了锅。沈老爹怒了,不劝不要紧,也不能落井下石;群众乐了,生怕事情不大;只有阿秀欢喜。
所谓分家,说白了就是分财产,剩下的都是小事,鸡毛蒜皮那种。人为财死,恰恰财产最难分。占便宜的心理谁都有,小算盘每个人都会打,阿秀如此,沈娘更是如此。“咱丑话说前头。”沈娘盯住阿秀,恶声恶气,“家里还有四个小的,不说一碗水端平也得差不离。”她瞄了眼村长,“户口可以分,至于其他的,哼哼。”
阿秀不傻,话里话外的意思她懂。可是,她委屈。刚进门,看到的是其乐融融。做豆腐,公爹是主力,老大搭手;卖豆腐,沈娘是主力,老大还是搭手。一年后,无论做豆腐还是卖豆腐,老大成了绝对主力,老两口搭手。主力就主力吧,阿秀不说啥,毕竟男人嘛,挣钱养家天经地义。问题是沈仁挣钱得交到婆婆手里,一分不能少。阿秀气不过,一大家子全靠沈仁养活。固然长兄如父,但也不能当冤大头。
阿秀抬头,迎上沈娘的目光。她就纳闷了,啥样心理才能把占便宜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看看这一大家子,他们如何做到心安理得?先说老二。老二沈义学徒,不仅不能往家挣钱,还得倒搭。行吧,倒搭就倒搭,毕竟过几年就能挣钱,这点时间阿秀觉得完全等得起。问题是,沈义的脾气令人无法忍受,动不动就甩脸子。那是她刚结婚。结婚对于一个女人,预示着从熟悉的娘家来到陌生的婆家。环境可以慢慢适应,人不行,得快。秋天收获季,人必然忙。阿秀新婚,得到照顾,不必下地,在家做饭。中午,其他人没回来,沈义先回来了。回来就揭锅,阿秀只是说了句,等人回来一起吃,沈义就火了。摔锅盖,声音大得吓人。不等她再说,推门就走。留下吓了一跳的她独自伤心。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只要不顺他的心就甩脸子。她没法说,也无处说,要不显得矫情,只能默默忍受。
再说老四。那不就是个傻子吗?除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啥都不懂。现在行,公婆活着,能养,等公婆不在,咋办?阿秀并不觉得自己矫情,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总得吃饱了才能考虑其他吧。最可气的是老五。阿秀想不明白,一个女娃,早晚得嫁出去,上那么多学干嘛?费钱!子女五个,只有沈仁挣钱,起早贪黑,拼死拼活。到头来得到啥?还“一碗水端平”?端平了吗?“凭啥?”阿秀想哭,努力忍着。“以前,我不管,起码我进门三年沈仁挣的钱不能全昧了吧。”
一片“嘘”声。村民逐渐兴奋,哪管消息真假,能乐呵就行。小媳妇暗自点头,深有同感;老妇女眉头微皱,面露责怪。能不责怪?“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规矩不成文,岂能让她轻易说出?小伙子理解不了,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回想结婚后的经历,老爷们感同身受。于是,现场出现短暂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气。
“这是啥话,这是啥话!”果然,沈娘爆发了。拍腿跺脚,声音尖锐。“三年来,管你们吃,管你们喝,到头来反倒成了我的不是。”沈娘越说越气,好像这三年里受委屈最大的成了她。“你们自己说,哪顿没让你们吃饱?”
阿秀从泫然欲泣到吃惊,再到瞠目结舌,同为女人,同样生过孩子,难道婆婆不知道怀孕期间不仅仅是吃饱的问题?或许,她只是在装糊涂吧。孕妇馋啊!馋到啥程度呢?好像越来越大的肚子装的不是孩子,而是大馋虫。这虫浑身都是触角,从阿秀的眼睛里、鼻子里、甚至嘴里伸出来,凡是看到闻到的食物都想抓住,然后塞进嘴里,再咽进肚子。可是,没有。沈家不算穷,至少在沈家村这一片不算。单干后,仗着人多地多吃饱不成问题,但也仅限吃饱。靠啥吃啥,沈家是做豆腐的,于是,上顿豆腐下顿豆腐,早上豆腐晚上还是豆腐。本身她就有孕吐反应,这豆腐吃的,她看到就想吐。要说她馋的东西贵也就罢了,偏偏她仅仅馋了些平常东西。一颗糖,一块饼干,说起来都不值钱,就是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她都买不起。她试着让沈仁昧几个钱,可沈仁实在,说啥都不肯。常常,她馋得抓耳挠腮,整晚整晚睡不着。这样的日子她是一天都不想过了,所以,她要分家,哪怕分家后辛苦,她也认了。但是,就这样把自己赶出家门,她肯定也不愿意。
结婚前她就听说这个婆婆厉害,但没想到这么不讲理。而且,混淆黑白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阿秀为姑娘就不善言辞,现在更不知该咋说。哭吗?她环视周围,恍然大悟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哭根本没用。如果说不清楚,蛮不讲理的倒成了自己。她急啊,眼里满是无助。突然看到蹲在地上的沈仁,她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踢了一脚。
沈仁也委屈,手心手背都是肉,咋选?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个罪犯。此刻,他恨不得像只地鼠钻进土里算了。对媳妇的一脚,他很想回应,可是,咋说?难道还能说亲妈的不是?诚然,结婚三年来,母亲是做得不对,一度到了他都反感的程度,可那毕竟是亲妈,再咋说也不能说错。别的不说,就说母亲进他屋拿东西这件事,他真无法忍受,甚至差点打起来。
阿秀刚进门,甭管看没看上,毕竟结婚了。新婚燕尔,小两口一有时间就腻歪在一起。当然,是在自己屋里。母亲住东屋,他住西屋,母亲还和以前一样不敲门,推门就进。可能,农村人也没敲门的习惯。那天也是巧了,沈仁早早卖豆腐回来,正和媳妇腻歪,被母亲撞了个正着。阿秀脸红得都能当红布了,沈仁也闹了个大红脸。可沈娘却像没事人一样,自顾翻东找西。如果就一次,沈仁不会说啥,问题是沈娘还当沈仁没结婚,经常如此。别说阿秀,就连他都无法忍受。即便如此,沈仁也没想分家另过,直到阿秀第一次提出。
东北的冬,冷啊!晚上尤甚。北风像刀子,呼啸来呼啸去。东北农村的土屋,除了避风根本起不到取暖的作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有个热炕头。村人不到万不得已,基本都猫在家里。阿秀蜷缩,裹紧并不厚实的被子,寒冷依旧。冷,就得想办法,这是本能。有啥办法?只能报团取暖。她往沈仁的被窝钻,刚掀起被子,“哐当”,门被推开了,很粗暴。炕上两人,阿秀正挪身体,沈仁正伸胳膊,定格了。沈娘闯进来,带着寒气。尴尬了,两人大眼瞪小眼。沈娘不尴尬,拿了胰子,走了。阿秀火了,咬牙切齿,顾不得光着身子,“分家!”气头上,啥话都能说出来,沈仁也没当回事。可是,阿秀却当了真,枕边风一吹,不怕,再吹还不怕,架不住天天吹,这才造成现在的情况。按沈仁的本意,是不想分家的。被媳妇踢了一脚,他不得不站起来。人是站起来了,却不知道该咋说,嗫嚅半天,深叹一口气又蹲下了。
阿秀绝望了,泪水止不住,手上青筋凸起,弄疼了怀里的孩子。“哇——”哭声响亮。这可了不得,沈家目前就这一个孩子,她的哭声就像圣旨,立马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过去。沈娘心疼,抛开一切利益纠葛,伸手欲抱。阿秀身子一扭,躲开了。沈娘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阿秀置气,是她实在看透了婆婆的本质。生产那天,她疼啊!死去活来,大汗淋漓。接生婆只能顾孩子,哪有时间管她。婆婆进屋,第一时间奔着孩子去了,一看是个闺女,转身就走,出门就喊,“散了散了,生了个赔钱货。”闺女不被重视,阿秀知道,但没想到婆婆居然如此决绝。好在沈信帮她擦汗,收拾炕,她才得到一丝慰藉。月子里,本该有五顿饭,可婆婆呢?忙,忙到忘记。阿秀饿啊!饿,奶水不足,孩子的小脸一直皱皱巴巴。沈仁还有点良心,偷着给她弄点吃的,总算熬过了月子。出了月子,阿秀能照顾自己,日子总算好过点。沈娘对孩子的不待见依然如故,甚至连沈老爹也不待见。直到,孩子会喊爷爷奶奶他们才表现出喜爱来。可是这个喜爱又怎么可能得到阿秀的认可,尤其是现在,阿秀当然不会给她好脸色。
沈娘叹了口气,默默放下胳膊。“算了算了,我也不和你们计较。家里的锅碗瓢盆分你们一套。”
沈老爹瞪着沈娘,吃惊,难以置信。不是因为给,而是因为把这当成条件。做豆腐的人家,别的没有,就是锅多,大锅小锅、高锅矮锅各式各样。本身,老大分家他意见就大。自古,长幼有序。家产,只传长子。你这给一套锅碗瓢盆算咋回事?沈老爹很想反对,奈何面对沈娘终究没有勇气。他望向村长,带着乞求。村长无言,毕竟是别人家的事。他又望向大舅哥。大舅哥也无言,自己妹子自己知道,决定的事就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沈老爹悲哀了,不为老大为自己。名义上是一家之主,却半点权利都没有。这么多年,家里家外都是沈娘说了算。刚开始他还觉得挺好,啥事都不用操心,现在看,真是人生的一大败笔。可是,事实已经形成,有心想改也改不了。沈老爹不敢看老大,只能默默望天。
天空不知啥时长了云彩,一团团、一簇簇,从东南涌上来,眨眼遮挡了阳光。沈仁生气了。有记忆以来,他就像水里的黄豆,整天泡在豆腐房,够着啥就干啥,稍稍大一点就学着做豆腐。恢复高考那会儿,很多同龄的伙伴都跑去上学。他羡慕。可是,二弟来了。他又担负起照顾的责任。终于熬到二弟大到能照顾三弟,他又接过父亲的活计,成了做豆腐的主力。这一做就停不下来。再大一些,不仅要做豆腐,还要跟着出门卖。而父亲仅仅带了他一年,熟悉了周围十里八村的环境,父亲彻底甩手。他天不亮起床,做好豆腐天也亮了,又挑起担子出门。风里来雨里去,再回到家太阳早就落山了。他觉得自己就像磨盘,围着豆腐转圈,永远没有尽头。
唯一快乐的日子要算结婚后吧。刚结婚,沈仁就像得到新玩具的孩童,乐此不疲。那一刻,他是怀着感恩的心的。娶妻,对于他这样的家庭,无异于一场变革,用这些年辛苦存下的钱换来一个媳妇。但父母义无反顾地做了,他能不感恩?感恩肯定有所表示,沈仁的表示简单、直接,那就是拼命干活。可是,换来啥?母亲轻飘飘一套锅碗瓢盆。他能不生气?人只要生气,就会失去理智。于是,沈仁不蹲了。他跳起来,呲牙瞪眼,恶声恶气,“我——不——要!”那架势,就差指着沈娘的鼻子了。
村民震惊。年轻人震惊于沈仁的勇气。要知道,那个年代,子女对父母必须言听计从,即使父母是错的。像沈仁这样,轻则被戳脊梁骨,重则被钉上不孝的耻辱柱。无论那种,在沈家屯都没有立足之地。老辈人震惊于沈娘的吝啬。以沈仁一贯的做法,不把孩子逼急了,咋可能做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现场像开了锅,人们议论纷纷。向着沈仁的有之;向着沈娘的亦有之。
沈娘更生气。养儿子,哪个娘不是一把屎一把尿?结果呢?娶了媳妇忘了娘。悲哀吗?悲哀!像最得意的作品被人生生撬走,沈娘仇视。但不是对儿子,而是对儿媳。可儿媳终究是外人,不能打也不能骂。她惯性使然,抬手,对准沈仁的脑袋,就想像小时候那样来一巴掌,可够不着了。面对比她高一个头还膀大腰圆的大儿子,她没觉得儿子长大,而是发现自己老了。无力感瞬间充斥全身。她下不去手,更说不出话。
在外人看来,沈娘被气着了。也难怪,从小到大,沈仁都是孝子,大大的孝子。啥时见过他对父母说一句重话?人们再次议论纷纷,但风向变了,不再是刚才有帮忙有指责,而是变成了谴责,一面倒那种。
对于人们的指责,沈仁无视。他瞪着沈娘,狠狠地瞪着。眼里有委屈、不甘,还带了点愤怒。是的,就是愤怒。作为男孩,他尊重母亲;可作为男人,他就得对妻女负责,此刻,沈娘还想打,他咋能不愤怒?父母不能陪自己一辈子,但妻女却能。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既然分得清,那就要为她们创造最好的生活。本来,他没打算争,他觉得凭借双手咋也能过得好。但现在,面对母亲的偏心,他又觉得必须得争一下。“有你这么当妈的吗?他们是儿子,我也是儿子,你咋就这么偏心呢?”
阿秀的眼睛亮了。三年来,她从未觉得沈仁的身影如此高大。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不仅没破坏这份高大,反而更加突出。嫁人,得到好生活固然重要,但怎么也没有得到心理满足重要。此刻,所有的委屈、不满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阿秀是满意了,可老二沈义却不满意。本来,他还没娶媳妇,无论咋分家都和他没关系,但听不得偏心。不是说娘不偏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娘偏得厉害。问题是,没偏到他身上。偏哪?当然是偏给老四。就老四那样的人,能争?肯定不能,谁能和傻子计较?还有一点,沈义怕,怕将来他分家。有老大的模子,往后肯定一个样。他想说两句,奈何没有话语权。他嘟囔,“本来就偏心。”
好巧不巧,沈义的嘟囔被沈老爹听到了。这还了得?沈娘固然霸道,可这么多年家里同样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退一万步,就算偏心,有他说的份,哪有做子女说的份?再看沈娘,好像也听到了,浑身发抖。沈老爹再也忍不住了,操起鞋底子,冲着沈仁,没头没脸地拍将下去。边拍边骂,“瘪犊子玩意儿,还反了天了。”
沈娘不抖了,愣了;沈义不嘟囔了,也愣了;大舅哥愣了;村长愣了;村民同样愣了。不管是沈娘还是大舅哥,也不管是村长还是村民,和沈老爹眼看就是一辈子,咋可能不知道他一直老好人,谁见过这么生猛?现场静极了,只有鞋底到肉的“啪啪”声。然后,大舅哥动了、村长动了、村民也动了,都想伸手拉架,但这些人还没到位,却被沈娘抢了先。要说也怪,沈娘本来对老大狠得牙痒痒,结果刚一看到老大被打,第一时间跑过去护着。
从鞋底子落下,沈仁就是懵的。有限的思想根本没来得及思考,就被火辣辣的疼痛以及鼻孔窜出的血整懵了。等他反应过来,只剩下愤怒。在他的印象中,这是父亲第一次打他,如何能不愤怒?他下意识伸手,奔着沈老爹去,没等动作就被沈娘紧紧抱住。直到此刻,拉架的人才靠了上来。拉沈老爹的有,拉沈仁的有。“有事好商量,没必要动手。”“沈仁你也是,赶紧给你爹陪个不是。”大家七手八脚,七嘴八舌。现场推推搡搡,吵吵闹闹,成了一锅乱粥。谁都没注意,沈老爹的嘴角挂着一抹笑。
也怪,经过这一闹,现场不仅没失控,反倒向着和谐一面发展。沈老爹低头不语,只是鞋还攥在手里。沈娘正用袖子擦试沈仁鼻子上的血,眼里满是心疼。沈仁吹胡子瞪眼,喘气如牛。一家人中间,隔了大舅哥,隔了村长,还隔了一众村民。闹,肯定闹不起来,各自平静。稍稍平静,沈仁一把推开沈娘。这样的关心,他不需要。
按说,沈娘对这个老大应该恨之入骨,可刚刚,见到他被打,还是忍不住冲上去护住。或许这就是母性吧。要说母性,在老大要分家时应该给予帮助才对,咋就那么不想给呢?沈娘沉思。对沈仁仇视并不是开始就有,细想,应该是从阿秀进门才有。在这之前,沈仁可以说言听计从,虽说以后还是听话,但总觉得差点意思。沈娘是过来人,她完全知道咋回事,说白了就是枕边风。她能容忍?这个家,前二十年她完全说了算,突然来一个和她分庭抗礼的,她自然不能容忍。她试探。进沈仁的房间,像以前那样不打招呼。果然,沈仁和她分了心。她愈发嫉妒,时时处处针对。她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她不过是想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夺回沈仁对自己的爱。可是,事情却并没向着她想的方向走,反而走向了反方向。她伤心难过,愈发变本加厉。但无论她咋做,心里还是深爱着老大,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沈老爹庆幸,局势差点就不受控制。再咋说,老大也是自己的孩子,即便现在闹到要分家,也不能让别人说不忠不孝。好在,最后一刻,他灵机一动。虽然老大被打得鼻孔窜血,毕竟把风向拉回来了。沈老爹也得意。要说这辈子,也挺委屈的。小时候听爹的,娶了媳妇又听媳妇的,一辈子都没出过头。这次,也算福至心灵,成功帮老大解了围。他沾沾自喜。嗯——如果老大别拿这种杀人的眼光看着,那就更完美了。
沈仁气啊!气炸了肺。父严母慈在他家正好相反,从小到大,训他打他的一直是母亲,父亲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可这次,父亲不仅动手打了他,还打得这么严重。他狠狠抹了把鼻孔里的血,恶狠狠地瞪着父亲。说起来,他也委屈。他不过是想分个家,又不是离家后再也不回来,至于如此吗?难道在财物面前,人真的可以六亲不认吗?沈仁迷惘了。罢了罢了,再咋说那也是父母,啥都不要了还不行吗?沈仁抬头,天空阴云密布,很像他的心情。
阿秀不甘心,可再咋不甘心也只能听沈仁的。就在她被拉着,不情不愿往外走时,沈娘发话了,“等等。”沈娘快走两步,“你们住哪?”
其实,沈仁分家并不是冲动下的决定,而是提前一个月就想好了。这一个月里,他利用出门卖豆腐的间隙租好了房子。房子在镇里,虽说贵点,胜在人多。人多方便做生意。沈仁早就想好了,就靠做豆腐为生。不靠也不行,他只会做豆腐。按照他的想法,分家时别的可以不要,那盘磨得要来。他想的磨并不是父亲正用的那盘,他再不是人也不会抢家里的生意,而是闲置在厦屋里的老磨。那盘磨之所以被闲置是因为小了点,不能满足日常需求。但对刚起步的沈仁,正好。可是,谁能想到,沈娘那么绝情,啥都不给。沈仁心灰意冷,面对沈娘关心似的问话,他认为是挑衅。“我睡大街。”
风吹过,阿秀的发丝遮了眼。“唉——”叹息,像心沉入湖底,冰冷。种子一旦种下 ,必然生根发芽。气氛再次剑拔弩张。沈信跨前一步,抓住阿秀的胳膊,摇,“嫂——子。”阿秀回头,看到怎样一双眼睛?糅合了无奈、无助以及恋恋不舍。要说阿秀对这个家还有那么一点点留恋,只能是小姑子沈信。不管是她喜欢孩子还是故意卖好,只要她在家,肯定帮着照看,从未因为是女孩而有所偏见。现在,看着沈信楚楚可怜的眼神,坚硬的心到底出现了一丝缝隙。阿秀拽了拽沈仁,示意他暂停脚步。
风,越吹越猛;云,越聚越多。沈娘泪流。她胡乱抹了一把,说是迷了眼。“老大呀,你甭说气话,即便我是后妈,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也不可能让你睡大街。”沈娘再次擦眼,“乖哈,咱不走。”
沈娘的语气,像融化坚冰的火,撬开了沈仁心底的柔软。愤怒消失了。“娘!”沈仁喊,带着哭腔。“我找到住的地方了。不管咋说,您永远是我娘。我会回来看您的。”
周围沉默了。许多人都抹起了眼泪。此刻,没人议论。由己及人,亲情,永远血浓于水。沈娘沉默。沈娘流泪。沈娘定定地望着。良久,“家里有的,你随便拿。”沈娘说完,转身回屋。
雨,终于下起来了。起初,淅淅沥沥;继而,如泣如诉。村长走了,村民散了,只有沈老爹带着儿女静静矗立,眼巴巴望着沈仁一家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