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有些话跟你说。
其实也没啥话好说的。
老妈老女儿这么多年了，虽然也经常说我爱你，但是我觉得还是不够爱你。
我会为了朋友生日，放你鸽子。我会为了跟朋友去旅行，寒暑假不回家。
我可能没有我说的那么爱你。
01.
小时候，觉得你特别伟大。对于子女，母亲应该是一位神，还是那种万能神，不管向你祈祷什么，基本都有求必应。
妈，我渴了。我饿了。我累了。我困了。我冷了。
有求必应，如果世上有神，应该也就是这样了吧。
你脾气不好，一生气总是吼我。我小时候就想，为啥你就不能像电视剧里的妈一样，温柔地细声细语地跟我说话。
记得小时候你唯一打过我的一次，是我没告诉你一声，就跑到邻居家吃饭了。
你骑着自行车整个住宅区都转遍了也没找到我，后来叫喊了一遍又一遍，才看到我从别人家走出来。
你就气疯了，拉着我回家就打了一通。
你说，这次是为了让我记住。
当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现在可能更懂的，对于一个年轻母亲，自己的孩子突然寻不见了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心情。
即便儿女长大了，很多父母也是如此。发个信息超过五分钟没回音，就打电话过来，电话再不接，那就不得了了，就差报警了。
全天下的父母，在这时候都是最出色的编剧，能想象出儿女被拐卖的一百零一种方式。前几年看打拐的电影《亲爱的》，就更懂了你当时寻不见我的心情，心里想着庆幸你没看过这部片子，要不然以后又多了一种恐怖的想象。
现在能够明白，有些人的失去，哪怕是想想，都是会特别心慌的。
02.
小时候出门你就喜欢跟我约法三章，不许要要东要西，零食、玩具，一概不许要。
我答应得很好，可是一出门就露怯了。到了芭比娃娃的柜台，我就赖着不想走，坐地上流着眼泪看着衣服华丽的芭比娃娃们。
你当时还是没给我买。即便我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柜台售货员忍不住了送给我一本厚厚的彩页产品册。
我才勉强站起来走开。现在想想，我将来要是有一个这么个熊女儿， 简直想扭头就走，让她在原地哭个够。
谢谢你，当时没有扭头就走。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围着我一个人转的，不是所有的要求都应该被满足。长大了才发现，这个道理真的很受用。
现在想起来，小时候自以为自己懂事，但是熊孩子做过的事，一件没少做。你却从来没用熊孩子这三个字说过我，这才造成了我一直很懂事的假象。
小时候懂个屁啊，啥都不懂。我所知道的关于世界的一切，都是你告诉我的。你说我是个好孩子，那我就相信，我就是一个好孩子。
03.
真的要说，其实也说不出什么。越是复杂想说的东西，越说不出来。
小时候，总埋怨你，忙于工作没时间陪我，让我总是一个人孤单单地在家里跟留守儿童似的。
你早出晚归，我根本看不见你人影。
每天的时间那么长，我简直不知道干点什么。所以就天天看电视，一边看还一边给电视扇风，如果听到门锁有响声就赶紧火速关电视。
即便跟做贼似的，即便每次都会被拆穿，我还是重复着自己的小把戏，好像是跟你之间的某种猫抓老鼠的小游戏。
现在看起来，小时候的漫长的孤独，根本不算个啥。
后来明白了，人的孤独是常态，不止小时候如此，长大更甚。你早日让我坚强，早日让我明白独处的意义，对我的好处越大。
感谢你那时候没有把我当个小孩，捧在手心里，而是把我当个独立的人，让我自己思考，让我自己学会利用自己独处的时光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情，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感谢你让我不同。
04.
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衰老的。
大约是从我上大学开始？记得把我送到学校之后，所有一切都安顿好了之后，你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我以为，坚强如你，是不会哭的。
可是你哭了。大概是你已经知道，这是我离开家单飞的开始。
从此以后，果真是聚少离多。
18岁到20几岁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分外地吸引我。没看过的美景、没吃过的美食、可以去爱的人，都是那么那么多。
自由那么多，让我无暇想起故乡的你。
只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回家，都觉得你又老了一点点，下一次比之前又老了一点点。
有时候摸着你的脸，觉得熟悉又陌生。
还记得小时候，我的小手搭在你的脸上，你总是会嫌我烦人，让我躲开。
现在，你还是会让我躲开。你的皮肤比以前摸上去更软了，像豆花一样软。记得我小时候，摸过的我外婆的脸，就是这样的。
我才发现，你真的老了。
05.
小时候只是你的女儿，学校的学生，现在承担的社会角色多了，才发现做人真的艰难。
能兼顾事业与家庭，简直是圣人。自问如果是我，可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我总是记得你是母亲，却不记得你是一个女人，你是一个有事业心的人，你是你父母的女儿，你是你朋友的朋友。
我感觉，我绑架了你。
一直要求你把母亲这一身份放在第一顺位，一旦身份之间有冲突，我就会冲你发脾气。
我一直把你当作无所不能的神，所以一旦许的愿望未被满足，我就像暴民一样捣毁神像，说这个信仰不灵。
做儿女的，的确都是暴民。予取予求的暴民。
看过老照片，你之前是个美若天仙的文艺女青年，应该有不少人追你吧。
我不曾想，母亲也曾年轻过。
我用神的永恒来要求你永远不变，却总不记得，你是一个人啊。
你也会害怕、也会无助、也会不知所措，
当我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你的神像塌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从以前我一直对你提问题，变成了你向我提问。
微信怎么用？视频怎么看？APP怎么下载？
这个该买吗？这个贵不贵？
我可以去那个地方吗？我，可以去看你吗？
我从倒塌的满地碎片中，拼凑出了一个你，一个人。
你不再是万能神，我不能呵护神；你是人，一个开始依赖我的人。
而我竟然后知后觉，并没有适应这种改变，也许我的不耐烦早已让你察觉，所以你每次的语气才会越来越小心翼翼。
我一直努力长大，减少对你的依赖；却不知在这个过程中，你慢慢开始习惯依赖我。
猛然间发现，我对于你除了母亲之外的生活，竟然一无所知。
我对于明星的家事，都比对你的曾经更为熟悉。
生我之前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抱着刚出生的我，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有没有特别讨厌，让你想要掐死我的时候？我自信我应该会有这么让人讨厌的时候的。你之前的生活中，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讲讲你的初恋呗？
想想这些，就发现你我简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想想以后，就觉得自己没啥大希望会做得比以前更好。
做子女的，注定要辜负父母一辈子。
真的没啥脸说我爱你，但是我真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