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睁开迷蒙的睡眼,眼前晃着白色天幕的模糊影子,身体迟疑着,好一会儿,那种知觉像从天幕的另一端漂浮过来。此时,才五更天,阿水点亮灯,泛黄的微光,如点点萤火,把屋子点亮。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岁月留下浅浅的痕迹,皮肤皱褶失去弹性,银白的头发,随意耷拉着。她躬身摸索着,在冰箱里摸出两个馍馍。
阿水穿着色调沉着的碎花衣裳,步履蹒跚。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汽车呼啸而过,城市的繁华与喧嚣,丝毫没有波及阿水的内心,她是陈旧的,是过时了的。那些青春洋溢的欢声笑语,如一阵阵风儿,漫不经心地从她身边飘过。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勾肩搭背的年轻人,生来与她无关。人们也从未注意到这个老奶奶,仿佛是城市里一颗不起眼的石头。
阿水,气喘吁吁地来到海边,她将一双泛旧的花边布鞋,放在浅浅的海滩上,细白的沙,浸润着脚。她凝望着海的彼岸,那滚滚的游轮声,仿佛划破时空,从那遥远的隧道里,缓缓驶来。船头的身影,由一个小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在向她挥手。
可是,他还是那样英俊潇洒,仿佛时光在他的身影失去了魔力。她布满疮痍的双手,抚摸着自己下垂的脸颊,她想要逃,可是,当人群渐渐地热热闹闹起来,才恍然发觉,时空里的离别却错乱成了相逢。几十年前,那个男子,正是穿上军装,坐上那艘轮船,离去。离开了,再没有回来。
她打开手里的那个布满裂痕的盒子,她摩挲着,那些如蝉翼般易碎的信笺,写满了磅礴的字迹,述说着一段凄美的故事。那张黑白照片,模样影影绰绰,他的身影,已经融入这芬芳的泥土里,消逝不见。她是辛劳的,独自一人把孩童养大;她是执着的,十年如一日地苦苦思念。抬手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打湿了眼眶。
夏天,是这样阴晴不定,雨仿佛透过阳光的缝隙,噼里啪啦地下着,四周没有一处躲雨的地方。她索性不躲了,让这雨淋湿自己,步履蹒跚地行走着。只是朦胧间,有身影打着黑色的雨伞,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抬头,是两个少年。
“阿奶,雨这么大,我们送你回家吧。”
“阿奶,你的家在哪?离这远不远?”
她扬起手来,直摆摆,示意着他俩快点回去,可是,少年们不肯。牵着她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多少年以前,正是一场及时雨,让她认识了孩子的阿爸,大雨磅礴、山路崎岖,他背着她走过一条条泥泞小路,而如今,眼前的少年勾起了她年轻时的回忆。或许,是天边的他,带来一切安好的讯息,他或许已经轮回,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她微笑地和少年们告别,疲乏地躺下身子,身体却从未如此沉重,她嘴角洋溢着浅浅笑意,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一切都在下沉,仿佛从那白洁的云端笔直下落,周围萤火之光,点点熄灭,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黑色里,那是生命疲惫不堪地走向终点,迷蒙中她仿佛看见一双手,牵引着她,一步一步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第二天,阿水离开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