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岗日嘎布雪山、阿扎贡拉冰川、伯舒拉岭合围的中心,便是西藏帕隆藏布江的发源地然乌湖,在此徒步穿越的我迷失在这里。
从垭口往下,将抵达我红笔标注的地方,终于要见到它了,我们眼中余光看到了一点蓝色。我艰难地翻过风雨侵蚀后的巨石,抬头望去,它就在那——然乌湖。
它看起来像面镜子,一面蓝色的镜子。我起初以为应该是某种原因把它染成了这种颜色,因为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一块擦得锃亮的蓝宝石。
当我离它更近时,我才发现,这种颜色就来自湖水本身,在冰川映照下,它的蓝与天空融为了一体。
我穿过灌木丛,攀爬在巨石之间,这里的石头竟也呈现一种淡淡蓝色。
我现在位置应该是然乌湖的上游,但令人惊讶的是,五月旅游旺季,这片区域除了我,却没有其他人。
还好我背包里有足够多的品,虽然这不太寻常,但我没再多想,继续朝湖方向前行。我的靴子每走一步都会在石头上发出叮当声。
太阳已经升到最高点,强烈的紫外线照射在周围的土地和我的头顶,但周围的石头似乎用身体冷却驱散了这股灼热。
我前而是一座风化了的岩石堆,一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这种突出地面的巨大岩石。我走进一处凹陷地,像进了冰屋内部。
当我试图将外面的热量与冰冷的内部联系起来时,我的大脑突然断开了连接。放眼望去,湖面白光粼粼,有种错觉蓝色逃走了。
我走到了下一个岩石堆,然后是下一个。它们都一样。它们在连接它们的山之间的灌木丛里像一只只巨兽。
随着再往下走,斜坡变得越来越陡峭。我和自己进行了一场接力赛,每经过一个岩石堆,我都会把登山杖交给我的另一只手。我脚趾肿胀,膝盖也疼。
我艰难的继续往下攀爬,在一块巨石下我盘地而坐,收集着继续前进的意志力,这时一位佛教僧侣从我身边走过。
他的栗色袈裟随风吹起,飘荡起的波纹竟与湖面相映交辉。他没有理会我,也没有停下来休息,他继续向前走,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越过了我。
当下一次我停下来休息时,另一个人走进了我的眼前,但他不是僧侣,他赤身裸体,所以很难看出他是什么人。
也许他只是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像我一样等着,当他坐下来,交叉双腿,让屁股在亳无防备的碎石上相拥时,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没有打扰他。在攀爬过程我十分艰难,经过一番努力,似乎快到了平坦的位置。
前面,又一座岩石粗暴地等待着我。我疲惫躺在巨石下,背凉快了些。我睡着了,睡了一会儿。我醒来时,天空一片漆黑,只有湖面反射的一道道闪烁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物体。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靠在一块石头上。
“我吵醒你了吗?”当我睁开眼睛时,她问道。从逆光看,她只是一个轮廓。
和之前那个男人一样,她一丝不挂,但我并未放松警惕,然后我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丝不挂。除了衣服,我的背包也不见了。
“到目前为止,你的旅程还好吗?”她问道。
她的声音平静而温柔,就像母亲的声音。我看不出来她是否在看着我。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她。
“据我所知,是向前。”
“多长时间?”她没有回答,她抱着膝盖,交叉双腿。
“我不是故意来这里的,”我说。
“我认为很少有人会这么做。”
“你怎么知道?”
“你感觉不到吗?”她说,“石头的震动、雪山的阴影……通往天空的道路。这不是每个人都能走的。”
“我想你是对的,”我说。
她站起来,朝前面继续走去。“你来了吗?”
她回头看着我问道,我站起身,跟随她。周围的巨石消失了,天上星星也亮了起来,照亮了冰川的天空。
然乌湖像一块靛蓝的丝绸铺在天地之间。她走在我前面,湖面的光如脉动般闪烁,光从下面照亮了她,使她的影子从脚下向上覆盖在她的身体上。
她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光的脉动而摇摆。我试着不去看太多,但这很难,因为她走在我前面,那些阴影,一直呼唤我的注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
“我不记得了。你还记得你的吗?”
我的名字不见了,我肯定把它留在了湖里。
“我想没有,”我说。
我们就这样继续往前走,她在前面,我在后面。每经过一个拐角,每过一小段时间,我都会问她一个问题,问她是谁,而她每次回答我的问题,我都意识到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的工作是什么?她不知道,而我也不记得自己的工作了。
她结过婚吗?谁知道呢?她告诉我,她手指上没有戒指,我的手指上也没有。
她有孩子吗?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有孩子,我应该有吧。
她喜欢的吃什么?也许是蛋糕或拉面,但她不确定。我自己呢?不知道。我们并不饿,所以无论如何,我们并不想吃东西。
她幸福吗?她告诉我这是个好问题,但她不知道答案。我骗她说我很幸福,但我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当到了湖边时,我们不再感疲倦,我们沿着湖边前进,我们的腿越走越轻快,原本沉重的身躯像沙漏中的沙子,一点一点在减少,好像我们摆脱了地球引力一般。
我们不时肩膀碰肩膀。我们赤身裸体,暴露在旷野中,我们的皮肤在湖面的照耀下,感觉就像是衣服,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羞耻感,也没有什么可隐藏的。
“我们应该在这里……”我说道,与其说是在对她说,不如说是对自己说。
一颗星星从我山后探出头来,照进了湖里。它离我很远,但又那么近,好像我几乎可以伸手去够它,像抓米粒一样用手指抓住它,把它塞进嘴里,在嘴里牙齿上滚动。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我不知道我们要走多远。”我抬头望去,湖面似乎没有尽头。它隐藏永恒的某个地方。
“这可能取决于我们,你不觉得吗?”她说。
“我愿意相信这一点。”星星已经从上面散开了。
我们希望它们留在上面,因为它们没穿鞋,而且湖边的灌木丛看起来又尖又崎岖。
我们不介意它们的离开,无论如何,我们俩都没有提到这件事。当我们在湖面行走时,我们的四条腿都不见了。没有我们带领它们,它们能去哪里呢?我猜是掉到水里去了。现在我的腰部以下只剩下空气。我的胯部也偷偷溜走了,但我根本不需要它。
这些消失也提醒了我,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是否还能被称为“行走”。当我们到处游荡时,然乌湖就在我们眼前,让我们想起了我们来自何方。但记忆又荡然无存。
我甚至不记得我和她一起走了多远?可能比永远还远?现在轮到肚子说再见了,它们不再咕咕叫了。剩下的只有我们的胸部、手臂、肩膀和头。带着这些残骸,我们在继续飘荡。
我想说我还能感觉剩下器官的存在,但又无处安放它们,也许这就是我的胃离开的原因,它似乎发现我不再需要它。
于是我们互相挥挥手,然后我们的手臂像没有羽毛的翅膀一样飞走了。她开玩笑说,它们一定是找湖水玩去了,因为它们没有翅膀。
我们两个的头绕着彼此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我们的鼻尖碰在一起,我们的耳垂为彼此唱着歌。我的下巴感觉很冷,于是她用脸颊温暖我的下巴。我们接吻了。
湖面在我们的下方变得越来越蓝,越来越蓝。“我们走吧?”我说,她点点头。
我们的头在湖面上下滑行,也不知道它们滚动、旋转、漂浮了多久,最终它们也消失在虚无之中。
即使没有了身体或形态,我们仍在湖面继续滑行、游荡,不知道终点何时到来,但万物都会终结,或许然乌湖也是如此。
